五彩座簽

會議室里整齊擺著無數座簽，前一秒還在收獲無數人的目光，后一秒就被集體冷落。只有一枚紅色座簽，在人們擁向出口時，被她鄭重放進包里拿回家。

她五十多歲，住那種老式樓房，頂層，有一個閣樓，木質頂棚，有護欄。每次開會，她都會帶回一枚新座簽，放在一個高高低低的階梯臺上。

這應該是她職業生涯的最后一次會議，公司領導專門定制了紅色座簽，它有幸成為她的最后一枚座簽。定制成紅色，是希望退休生活也能活出精彩，活得美麗，最美不過夕陽紅。她走上閣樓，把它放在階梯臺頂層正中，抬眼一看，眼神亮了，她找回感覺了。可是當時，主持人讓每人說兩句，她接過手捧花，突然不知說什么好。它理解她，工作幾十年，突然有人宣布，從此以后，你可以不用來上班，好好待在家里享受生活了。她整個人一下就放空了，有一種過山車落地前失重的感覺。它雖然沒體驗過失重的感覺，但努力想象那種感覺。主持人又說，當成對幾十年職業生涯的一個總結和對未來生活的規劃。

它看到她特別緊張，她又會說什么呢？她想到頒獎晚會上的獲獎感言。她說，感謝領導贈予的鮮花。它猜她接下來一定很想感謝自己。雖然它只是一枚座簽，生命的倒計時從一場會議開始，它感謝她延長了它的生命，感謝自己遇見她。它盯著她，好像在對她說，你看你，年輕時候臉紅，剛上班的時候臉紅，退休了還臉紅。幾秒鐘就像過了半個世紀，把她的職業生涯電影似的過了一遍，那些比她還小的同事中途跳槽，她卻兢兢業業堅守到退休。人生就像是框定好的，她完全可以顛覆自己打破框架，但堅守也需要勇氣和膽量。胸前的花把她的臉映得更紅了，她回饋給大伙一個微笑，掌聲和風般輕柔地響起來，她走下主席臺。

此時，她站在階梯臺前，大聲地感謝自己，感謝生活待她以微笑。

按照時間順序，座簽依次分為五層，各色座簽，代表著她職業生涯參加的各種會議。她一定沒想到一生竟是由無數個大大小小的座簽組成。時間如流沙，緩緩逝去的半生，有人獲得名譽，有人獲得地位，有人獲得金錢，而她卻收獲無數座簽，它們就像從大海里捕撈的一粒粒沙石，有著歲月的溫度，她眼眶紅了。

她如入無人之境，但是她忘了，還有它，它們，全是傾聽者。她說，有一次，她忘了拿座簽，返回會議室，有人問，落東西了？她搖搖頭，說，取座簽。那人就開玩笑，說，要不，把我的也拿回去做個留念？她還在那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說，你就逗我，你如果把上面的名字換成我的，我立刻拿走。每個人的人生軌跡不同，就像一枚枚座簽，看似相同，實則不同。每一枚座簽都承載著一個人與眾不同的人生經歷，從何而來又去往何處。

她站在階梯臺前，凝望著一枚被涂成金色的座簽，上面寫著時間、地點、主持人、會議內容，她仔細回憶。上班那會兒每周五要進行一次總結。那天，她遲到了，她想，自己工作做得風生水起，又是主管的得力干將，每次主動完成任務，主管會網開一面的，然而主管當即給了她一個大紅臉，一個部門不能沒有規矩，當場扣了她五百元，鍍金座簽也就這個價了。

因此她還跟主管爭執得面紅耳赤，她說，那也是事？說完她就笑了，笑那時氣性大，笑著笑著，臉上沒了表情。她走到第二層第三枚座簽前，座簽被她涂成了黑色，上面畫著一個重重的感嘆號。那次她和好朋友一起去參加培訓，消防講師是好朋友的一個帥哥鄰居，她倆被帥哥講師吸引了，聽得比任何一次會議都認真。就在那次回家路上，好朋友意外出了車禍。如果沒有那次意外，好朋友也到了退休年齡。那個感嘆號就是生命的終結呀，是懷念更是警示。

她隨手拿起一枚大號綠色座簽，它比任何一枚都大，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也是眾多座簽里唯一一枚寫滿字的座簽。她想起來了，那次是參加一個城區舉辦的戲曲活動，她不懂戲，可是又不能離開，耐著性子坐在那兒，沒事就在座簽上寫字，寫滿字活動才結束。她說那時候，她就如戲臺上唱戲的轉圈圈，走走過場充個數而已。那天，座簽拿回家，她還數了數上面的字，一千零八十八個字。

突然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天空黑得如同潑墨，驟雨疾至，她從柜子里找出一件藏藍色開衫，灰色高領打底疊穿，坐到粉色座簽前，那次就是這樣的天氣，是一次集體眾議活動，每人都參與了討論。此時，她調亮了壁燈。

選自《山西文學》

2024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