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壽

再過一周就是母親的八十大壽了。晚飯后，王歡一邊抽著煙，心里暗暗想：“今年一定要給母親辦一臺壽宴?！?/p>

在農(nóng)村，哪家老人滿八十不辦一臺壽宴？再窮的也要辦。八十是一道大坎，往后就過一年算一年了。這些年，母親一直病懨懨的，去幾家醫(yī)院看過，都沒看出啥名堂。給母親辦一臺壽宴，盡孝心，也沖喜。說不定喜一沖，母親的身體慢慢就好了呢。

王歡把自己的想法對妻子說了，妻子愣了一下說：“是該辦，可媽不同意咋辦？媽那脾氣……”

王歡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說：“今年先斬后奏也要辦?！?/p>

妻子依了王歡。結(jié)婚前，王歡就對妻子提出過一個要求，結(jié)婚后，要孝敬母親。這一條必須要做到。

母親這輩子苦，一個人把王歡拉扯大的。母親的苦，王歡記得一些。在他的記憶里，為了供他吃飯、讀書，母親一直沒停息過，瘦弱的身體一直像陀螺一樣轉(zhuǎn)。一到冬天，母親的雙手就凍得裂開大大小小的口子，可她照樣做活路。有些事王歡不記得，他還小，是聽老舅說的。老舅說母親很愛他，不管吃的穿的，有啥好的都給他。冬天，他半夜發(fā)高燒，母親抱著他走了八里路去鎮(zhèn)上醫(yī)院?？粗稍诓〈采?，母親一直守在旁邊哭……王歡還向老舅問過父親的事，因為他從未見過父親。老舅說：“你四歲那年他就和你媽分開了?！蓖鯕g問：“他們?yōu)樯兑珠_呢？”老舅嘆口氣說：“他要給你再生一個弟弟或妹妹，你媽死活不同意。”王歡說：“就為這？”老舅又嘆口氣說：“就為這?！鳖D一下又說：“你媽愛你?。脑偕粋€你會受委屈?！?/p>

這些年，母親的年紀一年年大了，王歡心里就有了兩道坎。一道是他和妻子想把母親接到城里享福，可母親一直不同意，說不習(xí)慣城里?？赏鯕g知道母親是不想給他們添麻煩。于是王歡就每周帶著妻兒回鄉(xiāng)下一次，看看母親，陪她說說話。這道坎就好歹緩了一些。還有一道坎是幾十年了，他沒有給母親辦過一次壽宴，就連六十歲也沒有辦過。母親不讓辦。這道坎，就一直梗在王歡心里。

六十歲是一道坎。母親滿六十歲那年，王歡和妻子決定給母親辦一臺壽宴。母親生日前一周，他們買了一些請柬回鄉(xiāng)下跟母親商量請客名單。可母親一聽他們要給自己辦壽宴突然就生氣了，臉色也變得很難看，說：“辦啥？不辦！”說著，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請柬，嚓嚓嚓撕得稀爛，撕得咬牙切齒地。

王歡和妻子都有些蒙。王歡呆呆地看著母親，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媽！您干啥呀？”

母親臉色鐵青，嘴唇顫抖著說：“干啥？哪個讓你惹我生氣的？”

王歡說：“媽！就做個生，咋惹您生氣了？”

母親的臉色更難看了，眼睛里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說：“我說過我不做生、不做生！你們咋就不聽呢？”

王歡說：“媽！您辛辛苦苦一輩子，連一次生都沒有做過。六十歲該做呀！”

母親看著王歡，腳下踩著撕爛的請柬，一只手把桌子拍得啪啪響，大聲說：“你硬是要頂我的肋骨??？我做不得生，做不得！”頓一下又說：“往后，不管我多少歲，你們千萬別給我辦壽宴，就我們一家人聚一下就行了。”

王歡發(fā)現(xiàn)母親的表情很復(fù)雜，身體不停顫抖，像有什么東西戳到了她的痛處。

妻子坐在椅子上一直沒說話，像傻了。

一年年過去了，王歡一直不明白母親為什么對做生那么抗拒。

第二天，王歡和妻子就開始籌備母親八十大壽的事，買禮物、訂酒席、寫請柬。親戚、母親的朋友、鄉(xiāng)下的近鄰，都請了。這次，王歡兩口子鐵了心要先斬后奏了。他們還商量好了，等母親過完八十大壽，說什么也要把她接到城里來。

接著就是送請柬，自然先給鄉(xiāng)下的老舅送?？粗羌t彤彤的請柬，八十八歲的老舅臉色一下變了，說：“你們要給你們媽辦壽宴？”

王歡笑著說：“嗯。媽今年八十了，說啥也該辦?！?/p>

老舅問：“辦幾桌？”

王歡還是笑著說：“預(yù)計十二桌?！?/p>

老舅沉默一陣，問：“你們媽同意了？”

王歡說：“沒告訴她，今年先斬后奏。”

老舅聽了，突然嘆口氣說：“這樣不行?。　?/p>

王歡心里一緊，問：“老舅，為啥？”

老舅又沉默了一陣，講了這樣一件事——

“你們媽年輕的時候做過一次生，可那次做生就出事了?！崩暇苏f，“那年她二十六歲，剛結(jié)婚兩年，還沒有娃娃。那年也不曉得咋的，她身體一直不好，經(jīng)常咳嗽，就想做個生沖一下喜。他們請了親朋好友，她一個好朋友嫁到了外鄉(xiāng)，有十多里，她也請了。她那個好朋友跟男人帶著娃娃來的，可到村口的時候，出了一場車禍，兩口子都死了，只有那個兩歲半的娃娃活了下來。你們媽很后悔，認為是自己做生害死了他們。從那以后，她就再也不做生了?！?/p>

王歡兩口子看著老舅，都呆了！

過了好一陣，王歡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問：“老舅！我……我就是那個……娃娃？”說著，眼里濕漬漬的。

老舅看著王歡，默默點了點頭。

這天，王歡也明白了母親當年為什么死也不愿再生一個孩子。

快中午的時候，王歡和妻子告別老舅，急匆匆趕往村南母親獨居的那個小院子。邊走，王歡心里一直“咚咚咚”跳個不停，跳著跳著，淚就流下來了……

選自《福州日報》

2025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