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到是被抬進醫院的。
那天,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驚奇不已。因為他們看到的不僅是趴在擔架上的一個人,還有他屁股上那把高聳的椅子。他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為什么把一個人和一把椅子一同抬進醫院。
其實在一個小時前,醫生也一樣不明白發生了什么。那時他們剛走進會議室,看到一個面色緊張、滿頭大汗的人坐在椅子上。這個人正試圖讓自己的身體和椅子分離,可是只要他一起身,椅子也跟著起來。他用力地下按著椅子的扶手,像一個笨拙的人脫一條厚棉褲,結果那椅子在他的屁股下紋絲不動。
在這個人奮力和椅子抗爭時,旁邊還站著三名消防員。他們手持擴張器、切割機立在那里。他們為自己的無計可施、無能為力面帶愧色。
醫生率先打破沉默。他說:“這不是身子卡在椅子里了嘛,沒有流血,沒有骨折,也沒有其他的生命危險,沒必要到醫院來呀。”醫生說著話看向消防員,仿佛在問,這樣的小問題你們還解決不了嗎?
一名消防員似乎明白了醫生的意思,他說:“醫生,您仔細看看,事情沒您想的那么簡單。”
“哦。”聽消防員這么一說,醫生就扶著扶手蹲下身去看個究竟。這一看不要緊,他吃了一驚。他發現這張椅子是和椅子上的這個人連為一體的。怎么理解這句話呢,就是說椅子上長著一個屁股,或者說屁股下長著一把椅子,它們無縫隙地連到一起了。
再說這個扶手,看似是個扶手,但材質卻不是木頭、皮革、塑料或金屬之類人們認知中的傳統材料,而是一種類似角質的東西,這張椅子和這個人的身體就像犀牛和它的角、人和自己的指甲。總之,它們結合在了一起,任憑椅子上的人如何掙脫都無濟于事。
這時椅子上的人說話了,他氣喘吁吁地說:“醫生,醫生,趕快想想辦法,我……我這是怎么了?這椅子怎么像是長在了我身上?”
是的,如他自己所說,這把椅子確實長在了他的屁股之上。相信再優秀的醫生面對這一狀況也是束手無策。唯一的辦法,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就是把他抬進醫院,然后讓所有的醫生一起想辦法。
于是在醫院看急診的人,這才看到了讓他們匪夷所思的一幕。
各科室的頭頭腦腦們很快會聚在一間大會診室里。每個進來的人都像把玩瓷器一樣,撫摸這把特別的椅子。這時,坐在椅子上的人會哼哼唧唧一陣說:“別……別,癢。”
此時會診室里是安靜的,只有病人半跪半趴在病床上。醫生們站立著,每一個進來的人撫摸了那把椅子后就和先進來的同行們面面相覷,他們的眼神空洞茫然。
院長率先說話了,他看著病歷本說:“孔令到。”
“對,對,是我。”病人說。
接下來是各科室醫生們問話。有的問現在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特別不舒服;有的問近一段時間身體有沒有明顯的異樣;有的問最近有沒有吃過或者服用過什么特別的食物或藥品;還有的問排便情況。
醫生問,病人答,醫生們一無所獲。然后他們又是一陣面面相覷。病人急了,就問坐在椅子上的院長:“院長,我到底是怎么了?你們這么多醫生倒是給我想想辦法呀。”
院長清清喉嚨說:“先別著急,據我們的判斷,你目前不會有生命危險,我們還得多了解一些情況。”
院長又說:“你具體說說身體和椅子結合在一起前后都發生了什么,或者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病人說:“我也沒覺得哪里不對勁呀,這不,正開會呢,想動一下身子,結果動不了,我試著起身,就發現屁股和椅子連在一起了。”
“哦,你是說你當時在開會?”院長問。
“是的。”病人說。
“那么在開會之前呢?”院長又問。
“在家用早餐。”病人說。
“再之前呢?”
“睡覺。”
“睡覺之前呢?”
“用晚餐呀。”
“再之前呢?”
“再之前在單位開了一天的會。”
兩個人你問我答,大概問到病人五個工作日的作息后,院長忍不住了:“你是說除了吃飯睡覺,你幾乎每天都在開會?”
“是的。當然,偶爾也有應酬,但不多。這么跟你說吧,在單位除了上廁所,屁股基本上沒離開過會議室的這把椅子。有時候雙休日還得加班開會呢。”
“你們怎么這么多會?”
“哎呀,工作忙嘛,你都不知道我們有多忙,每天開會,就這好多會還沒有開呢。沒辦法呀,在其位就得謀其職嘛。”
“你們單位每個人都這么忙嗎?”
“是啊,幾乎每個人都要開會。”
“你們整日開會,工作誰來做呢?”
“你看你說的,我們開會也是工作呀。否則,我們會上無法統一思想,會下怎么開展工作?”
院長一下子沉默了。
院長又問了許多,然后讓病人接受各種檢查。結果病人除了甘油三酯偏高和前列腺肥大,其他的指標都正常,也就是說病人的身體還是健康的。就是這個屁股和椅子的事沒人說得清楚。
因為說不清楚,沒辦法的辦法就是讓病人在醫院接受觀察。孔令到這半個月是在惶恐不安中度過的,國內外的專家都找了,沒人能回答為何這會開著開著,屁股和椅子就長在一起了。而醫生們除了在椅子底部開出一個排泄口,再無其他治療措施。
大約一個月后的一天早晨,醒來的孔令到覺得自己睡了一個好覺。當他看到地面上躺著一把有個窟窿的椅子時,嗷的一聲跳起來。原來,他的屁股和椅子脫離了!
當天下午,孔令到出院了。他出了院直奔單位,然后召集大家開會。會上他先做了檢討,說自己因為身體問題耽誤了不少工作,他會把耽誤的工作補回來。
消防員和醫生們再一次出現在孔令到單位的會議室,已是半年后的事情了。那一天,孔令到開會時有了尿意,想起身去廁所時,發現屁股和椅子又長在一起了。
選自《小說月刊》
2024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