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天氣有點奇怪,太陽暖暖的辣辣的,很有些夏天的樣子,但老安知道,這種異常,是大雪來臨的前兆。他的老寒腿隱隱地痛,這預示著,一場大雪正不緊不慢地在來的路上。
是的呢,春節快到了,不下雪,這年還有年的味道嗎?
天好,老安習慣性地牽著那只羊,來到村路邊的小山坡上,松開拴羊繩。這羊,是散放著長大的,雖然冬天的山坡上沒有嫩綠的青草,但是它感到自由,快樂得像一團肥碩的棉花球,撒著歡地蹦跶。
今年,老安總共養了八只羊,那是開春的時候,駐村工作隊隊員小羅不知從哪里逮來八只小羊羔,送給了老安。小羅說:“安大爺,這幾只羊您養著,到年根時賣掉,您一年的零花錢就夠了。”
老安是個五保戶,身體不好,腿腳不方便,但侍弄幾只羊還是可以的。他精心放養著這幾只羊,到了冬天,它們一只只長得膘肥體壯,肉墩墩的。小羅呢,時不時過來看一看,沖山坡上撒歡的八只“棉花球”拍一些照片。待到要賣羊的時候,小羅挑了些照片,發在微信朋友圈里,說:“正宗野外散養的好羊,年夜飯桌上的大美味……”
第二天,就從城里開來幾輛小車,瞬間便把老安的七只羊搶購一空。最肥最壯的一只,老安說什么也舍不得賣,打算自己留著,過年前殺了,好好過一個肥羊年呢。
今年的羊價高,在小羅的幫助下,又賣了個好價錢,兜里有了錢,心中就有底氣,精神頭也好了很多。老安忽然覺得自己再也不是過去那個混吃等死的老五保了。
此刻,看著這只最肥美的“棉花球”在小山坡上晃動,老安似乎嗅到了熱氣騰騰、香氣噴噴的年的味道。
老安正出神的時候,突然,嘎的一聲,一輛摩托車在他旁邊停下來。騎車人戴著頭盔,沖老安說:“放羊哪,不怕被人偷?”
最近,附近村子里的確發生過幾起偷羊的案件,但老安不信邪,他說:“俺在旁邊看著守著哩,咋偷?”
那人一騙腿,下了摩托車,說:“咋偷?我演示給你看。”說完,他跑上小山坡,逮住那只羊,扳倒在地,熟練地捆了四蹄,塞進一個大蛇皮口袋里,背起,又來到摩托車旁,三下兩下就把蛇皮袋綁在車上。
那人又一騙腿,跳上摩托車,啟動,一加油門,呼地躥出老遠,然后扭過頭,沖老安大聲喊:“你看,就是這么偷的。”
摩托一溜煙地跑沒了影,老安這才回過神,氣得一跺腳,然后,又狠狠地跺了一下腳,騰起一股細塵。
氣昏頭的老安,過了許久才想起掏出他的老人機,按下一號鍵。老安記不住號碼,一號鍵是小羅的手機號,這是小羅幫他設置的。
不一會兒,老安就看見小羅和派出所的干警小趙開車趕了過來。老安急急慌慌地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小趙仔細地記錄著,說:“安大爺,您放心,我們一定盡快破案。”
老安恨恨地說:“該死的賊,把俺的肥羊年偷走了。”
小羅安慰說:“不會的,相信我們,一定讓您過個肥羊年。”
第二天,老安還沒起床,外面就響起了敲門聲。打開門一看,是小羅,早早騎著摩托車趕過來,車上綁著一只剝了皮的羊。
小羅興奮地說:“安大爺,案件破了,羊找到啦;但可惜的是,羊被宰殺了,不過,倒是替您省了事,不需要再請人殺羊了。”
小羅卸下羊,拎進屋里,放在案板上。老安仔細地看了看,高興地笑了:“好大一只肥羊哩!”
老安嘴笨,剛想說幾句感謝的話,小羅就告辭了,他說:“快過年啦,我們也要放假回城了,等過完春節上班,我再來看望您。”
老安送出門,默默站在那里,用昏花的老眼,一直看著小羅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的盡頭。
又過了兩天,干警小趙牽著一只羊來到老安家,告訴老安賊抓住了,羊也追回來了。
老安詫異地辨認了一下,果真是被偷羊賊搶去的那只他非常熟悉的“棉花球”。他看了看羊,又看了看小趙,不知說什么才好。
小趙走后,老安怔怔地站在屋里,半晌,才掏出老人機,按下一號鍵。小羅很快就接了電話,問:“安大爺,有事嗎?”
老安的嘴唇哆嗦著,說:“小羅啊,這回,羊,真的找到了……”
電話那頭,小羅明顯一愣,接著笑了起來,高興地說:“太好了,安大爺,這下您有兩只羊了,可以真正過個肥羊年啦!”
老安的眼睛濕了,鼻子發酸,喉頭發緊,再也說不出話。他默默掛了手機,忽然發現,門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雪,漫天飛舞的潔白棉絮,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但是,老安卻感覺渾身暖融融的,一點也不冷。
老安決定,請人把這只肥碩的“棉花球”宰好,將最肥美的兩只羊后腿留著,等小羅上班,一定請他來家里坐坐,喝碗香噴噴的羊肉湯,拉一拉暖暖的家常。
選自《回族文學》
202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