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

發現第一只蚊子是在去年秋天，剛過完國慶。第二天我一大早打電話跟領導請假，去了社區醫院。醫生給我的耳朵點了幾滴藥水，明確告訴我沒有蚊子。

可我明確記得夜里猛抽過自己一記耳光，因為有蚊子飛，它可能被我扇進了耳道，于是我小心翼翼起來。手邊沒有鑷子，只好下床歪著腦袋跳，就像游泳后耳朵里進了水那樣。果然，我聽到蚊子在耳道里撓動，我的感官似乎被放大了，能分辨出它的每一次舉手投足。慢慢只剩下一種舒緩的癢，一種微弱的嗡嗡聲，類似白噪聲。

同事們都不相信我在那種情況下還能睡得著，都覺得我在編。沒錯，我們都會編。過去我是個不署名的編劇，不署名不表示我編得不好，我們替可以署名的編劇而編。

后來，我又去了一家大醫院，醫生檢查后，同樣說沒有蚊子。難道它在我沒有察覺的時候飛走了？可我有時還會聽到它在振翅掙扎，鼓膜被撞得隆隆響。我擔心它沒吃沒喝會死。這不是憐憫，是我不愿接受一具尸體躺在自己的耳朵里。領導勸我去看心理醫生，心理醫生同樣不認為我的耳朵里有蚊子，他連看都沒看一眼。不過打那之后，我耳朵里的確沒有出現過呻吟和掙扎了。

醫生說蚊子在我心里，在我腦子里。他說得沒錯，蚊子在我身體內部叮咬，我不得不撓頭，撓身上的包。我無法專心做編劇，雖然我只是躲在背后，我的騷動還影響了身邊的同事。理所當然地，我沒了工作；理所當然地，房貸要用父母的退休金來還；更理所當然地，女友提出分手。

不過，我總算可以自由地搔癢，自由地調節空調了。據說氣溫在十七攝氏度以下蚊子便不再咬人，可我身上仍會鼓出大大小小的包。睡覺時，我常感到鼻孔和喉嚨發癢，我懷疑蚊子在我的體內產了卵，卻又不能把鼻子和嘴巴也堵上。我想我應該去寒冷的地方，西伯利亞、阿拉斯加、格陵蘭島、南極、北極……都是瞎想。要消滅體內的蚊子，必須保持冷靜的頭腦，有一顆冷漠的心。

警察同志，我想我已經交代得很清楚了。我知道法律需要證據，您可以在我的腦袋上綁幾臺攝像機，也可以在我睡覺時全程監控。我只點過蚊香，這火不是我放的。

昨天，我確實在不該睡著的時候睡著了。我趴在書桌上，睡在筆記本電腦旁。電腦里開了一個空白文檔，光標一直在閃。我應該是被光標催眠的，您知道，我有好久沒能寫下一個字，睡上一個好覺了。那一覺睡得還可以，可我保證自己沒有做夢。我被巨大的嗡嗡聲吵醒，像是趴在還沒停穩的直升機下面。電腦屏幕仍然亮著，這說明我可能只睡了不到十分鐘，自動鎖屏時間間隔設置為十分鐘。但天色已經暗了，也許是我醒來時碰了鼠標。

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蚊子，我估計它們是被屏幕亮光吸引來的。可一開燈蚊子就躲得無影無蹤。所以我沒開燈，也來不及開燈便跑了出去，還順手關了門。當時房間很靜，身體更是難得的靜。開始我以為是夕陽余光，我書房的窗戶朝西。直到有煙從門縫冒出來，伴著皮肉燒焦的臭味。

不瞞您說，我是有過點火的念頭。我有最貴的蚊香，我點了幾盤，從門縫塞進去。當然，放一把火，是最爽快的。

您看，我說過給我一支筆和幾張紙就能梳理清楚。此刻我感覺良好，有冷靜的頭腦和冷漠的心。

蚊子我終于數清楚了，攏共一千七百六十七只。

選自《小小說月刊》

2024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