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甘嶺的沖鋒號聲猶在耳畔

70多年過去了，作為一名抗美援朝老兵，我仍然會不時想起抗美援朝戰場上的往事，想起那段烽火歲月，耳畔還會時常響起那嘹亮的沖鋒號聲。

1949年12月，新中國成立不久，16歲的我參軍入伍，如愿穿上了一心向往的綠軍裝。1951年4月，我被調往中南軍區高炮部隊533團3營7連任通信兵。1952年4月，我志愿軍在抗美援朝戰場上與敵軍激戰，上級調我所在部隊入朝作戰，擔負保衛鐵路運輸線和志愿軍司令部的安全任務。

到達戰場的第一天，我們奉命接防44營陣地和裝備，趕到陣地時，激戰正酣。我目睹44營一名通信班長在搶修被覆線時，被美軍炮彈擊中壯烈犧牲。那時我們沒有制空權，敵人的轟炸機不停地在天上飛，炮彈如同下雨一般，密密麻麻從天上落下來。

不久后，我們接到的另一項任務就是構筑上甘嶺工事。因為白天經常有敵機轟炸，我們只能躲在狹小閉塞的坑道里。等到夜幕降臨時，戰友們才能趁著夜色出來修筑鋼筋水泥工事，我們通信兵負責掩護。有一次，我們按照以往經驗，再次掩護戰友出動。盡管之前已經偵察過多次，部署了多道警戒線，但敵人潛伏的特務非常狡猾，就在工兵營剛出動的時候，敵人對著運兵的卡車上空放了幾枚信號彈，瞬間照亮了整片夜空。敵機收到信號后，立即從高空俯沖下來不停轟炸。雖然我們及時掩護后撤，但還是有一些戰友再也沒能回來。

此時，壞消息再次傳來：坑道內向外聯系的電話線在剛才的轟炸中被炸斷，如果無法及時匯報情況，那么其他兄弟單位也會遭到敵人的暗算，后果不堪設想。聽到這個消息，聯想到在敵人炮火下流血犧牲的戰友們，我們的怒火一下就被點燃了，決不能讓前線奮戰的戰友們重蹈覆轍，修復電話線刻不容緩！

“我去！”“我去！”……連隊通信班的戰士爭著搶著要去執行這項艱巨的任務，一道道請戰的聲音在狹小的坑道里此起彼伏，連長最終決定派我和戰友謝財兩人前去執行這項任務。

受領任務后，我和謝財沒有一絲遲疑，帶著搶修所需要的器材，迅速撲進茫茫夜色中。當時朝鮮的天氣非常寒冷，氣溫將近-30℃。我們爬出坑道，低姿匍匐爬到戰壕里，一點一點向前摸索，敵人探照燈的光束就在我們身前不遠處不時掠過。最險的一次，戰壕內的一處掩體發生了滑落，瞬間引起了敵軍警覺，探照燈直直地沖著我們掃過來，我和謝財連忙用戰壕里敵軍的尸體做掩護，躲在尸體下不敢有絲毫動作。

1分鐘、5分鐘、10分鐘……敵人的探照燈不停地在我倆躲藏的戰壕中掃射，許久后才逐漸離去。推開身上的尸體，我想要起身時發現雙腳已經失去了知覺，緩了好一會兒，我們才開始順著坑道一步步找尋著破損電話線的故障點。

當發現被炸裂的電話線時，我和謝財兩個人已經在戰壕里摸索了很久，身上的棉服早已結了一層厚厚的霜，手指被凍得沒有了知覺。很多平時非常簡單的接線操作，此時變得異常困難。“嘴！用嘴巴，含！”在不遠處檢查線路的謝財及時提醒我。我快速把接線的手指含在嘴里，左手、右手交替焐熱。就這樣，我們終于接通了電話線，成功把消息傳遞給了上級。

不久后，上甘嶺迎來慘烈的一戰。敵人為了從我們手中搶走陣地，動用了飛機、大炮、坦克，密密麻麻的炮彈從我們頭上不停地飛過。那陣勢像是要把整個山頭掀翻過去一樣，前一晚剛打下的陣地轉眼又被敵人占了去。于是，白天我們就躲在狹小的坑道里，天黑下來后，我們才出去跟敵人拼殺。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搏殺，在夜幕籠罩的上甘嶺，到處都是我們的喊殺聲。

1952年12月的一天，天剛蒙蒙亮，數架敵機飛臨我所在陣地上空，向陣地俯沖而下。陣地上的高炮集火反擊，炮聲連天，敵機扔下數枚殺傷彈后倉皇逃離。硝煙散盡，再次抬起頭看，身邊很多戰友因來不及撤離都倒在了這場轟炸中。

當時，正在加固陣地的我看到了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場景：一架炮管被炸斷，戰壕里的偵察員正在防空工事中值班，炮彈把整個工事掀起后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身上。當我們一點點扒開零碎的工事，找到這位偵察員的時候，他不停地在地上爬行、滾動，雙腿已經不知去向，手指變得血肉模糊，腰部也僅有極少的血肉相連，棉大衣被炸成一片片，身上沒有一處完整的部位。

走近后，我們聽到他那破碎的喉嚨里傳來微弱的嘶啞聲，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氣。那一刻，悲痛彌漫了整個陣地，戰友的傷亡、家人的期盼、祖國人民的厚望在那一刻化為頑強的斗志，充盈在我們的胸膛。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戰勝敵人，絕不讓自己的后代遭受戰火的侵襲。

那天晚上，我們強大的炮火傾瀉在敵軍陣地上。當耳邊響起沖鋒號時，胸膛中無盡的怒火激勵著我們發起沖鋒。最終我們消滅了陣地上的敵人，再次站上了戰友們用生命守護的地方。

1954年，我從朝鮮回國。不久，參加湖北抗洪搶險，毅然跳入水中保護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并榮立三等功。1958年下半年，我響應黨的號召，脫下軍裝復員返鄉，被安置在南昌市八一棉紡廠當工人。當時安置到棉紡廠工作的復員軍人很多，大家都朝著“全年不缺勤、不遲到、不早退、不出廢品”的目標，你追我趕爭先進。1959年，我有幸被廠里評為勞動模范。1962年，國家經濟困難，棉紡廠因缺乏原材料停產，我再次響應黨的號召，申請回金溪老家種地當農民。現在的我更“忙”了，常常奔波在學校、機關、軍營、企事業單位，用自己的親身經歷開展愛國主義教育，激勵大家在不同崗位上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貢獻力量。

我有一個油漆斑駁的舊木箱，里面放著兩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國旗，一面舊的，一面新的。每年八一建軍節、國慶節等重大節日，我都會在自家院子里升國旗，送上對祖國的祝福。

我今年92歲，已到耄耋之年。前不久，我來到空軍某部，為年輕的戰士們講述抗美援朝戰場上的戰斗故事。看著一張張朝氣蓬勃的面孔，我的心頭涌上滿滿的激動與自豪，當時的冀望成為了現實，我們的后代生活在和平年代里，不再經受戰火的襲擾。

每次站在臺上講述，我都會想起過去的戰友，想到他們流血犧牲，仿佛那晚上甘嶺的沖鋒號聲猶在耳畔。我希望這些英雄的故事被越來越多的官兵所熟知。大家都能帶著心中的那把“沖鋒號”，信心滿滿地走上戰位，讓訓練場上的喊殺聲更嘹亮，讓備戰打仗的勁頭更足，讓嘹亮的軍號聲與強軍夢同頻共振。

（本文系作者口述，由朱海濤、周嘉昊、高山欽整理，

責任編輯 ：魏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