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鷹飛向太平洋

2024年8月30日晚，央視4頻道《國家記憶》欄目播出《東風五號傳奇》之“飛向太平洋”。親歷者海軍某部退役軍人呂蘊興、劉志友等講述當年我國首次發射遠程運載火箭試驗任務的艱難歷程，追憶打撈火箭數據艙的艱辛與坎坷，把人們帶回45年前那段激情燃燒的日子。

1980年５月18日，我國首次由本土向南太平洋預定海域發射遠程運載火箭（“東風五號”洲際導彈）飛行試驗獲得成功。這次飛行試驗，是我國在國內多次組織各種飛行試驗成功基礎上進行綜合性檢驗武器系統戰術技術性能的大型試驗，任務代號“580”。國家賦予海軍的任務是：組織護航編隊保障海上航渡安全，處理海事和涉外事宜，負責對試驗海域的警戒以及打撈回收火箭數據艙。其中，打撈數據艙最為關鍵。

艦載直升機隨特混編隊駛向南太平洋

1980年４月，遵照中央軍委命令，海軍北海艦隊航空兵某艦載直升機部隊4架“超黃蜂”艦載直升機隨特混編隊駛向南太平洋，擔負火箭濺落區的警戒、航測、遙測以及打撈數據艙的任務。

這是人民海軍艦艇首次攜帶艦載直升機執行重大任務。此次任務時間緊、任務重、困難多，部隊高度重視，選拔郭文才、王惲等50余人組成4個機組出征。直升機任務分隊由團長羅山保帶隊，副團長郭文才等7人首批飛行員出征。

當年到南太平洋執行大型試驗任務，對人民海軍來說是相當艱巨的。一是航程遠、海域新。特混編隊東西橫跨經差50多度、４個時區，南北穿越緯差40度，經過４個風帶和臺風生成區，往返航程8000多海里，途中不停靠碼頭。這不僅要有執行遠洋試驗任務的各種艦船，包括為這些艦船進行海上補給、救生的各種船只，而且要面對航海、氣象、通信、后勤保障帶來的一系列問題。二是編隊大、人員多。參試艦船包括護航艦、測量船和保障船18艘，總噸位達17.4萬噸。各種艦船性能不一，參試人員來自全國8大系統、400多個協作單位。三是裝備復雜、技術要求高。僅一艘測量船就裝備特種精密儀器設備1000多臺（套），任何一臺儀器因顛簸損壞都將影響任務完成。因此，不僅艦船航行要穩，而且遠航中海上補給、特情處置，特別是艦載直升機打撈數據艙要做到萬無一失。

呂蘊興說，運載火箭彈射出去的數據艙類似飛機上的“黑匣子”，記錄著運載火箭飛行中的各種重要數據，是非常珍貴的第一手原始資料，在火箭濺落前與箭體分離落海。直升機必須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把它撈上來，如果撈不到數據艙，運載火箭的運行情況就失去了科學依據，18艘艦船萬里之行就失去了意義。

特混編隊指揮員兼政委劉道生看望了參試機組全體飛行人員，并對執行打撈任務的機組人員說：“當導彈數據艙濺落洋面的時候，要靠你們發現，靠你們配合打撈。你們的責任很重， 必須爭分奪秒！”

特混編隊劈波斬浪向南太平洋駛去。長時間的海上生活，很多人不適應，發生暈船、嘔吐等現象。不少飛行員體重下降，機長郭文才體重下降了10公斤。距離火箭發射還有4天，直升機分隊向指揮部請求著船試飛。

1980年5月14日，太平洋上波濤洶涌。郭文才按程序檢查完飛機后，跨進了駕駛艙，系好安全帶，開車等待起飛。船體進入了一個平穩期，郭文才果斷地起飛了。為了防止萬一，他把飛行中每一個動作要領和數據，都通過無線電向飛行指揮員作了報告。郭文才駕機繞船飛了幾周后，在一個平穩期準備駕機著船，由于時機沒能把握住，沒有成功。他駕機退出甲板后繞船飛行等待時機，又一個平穩期到來了，他駕機到甲板上空，對準降落點下降高度，放下變矩，直升機穩穩地停在標志圈內。

隨后，郭文才駕機飛到特混編隊的指揮艦上空，做了一個漂亮的大速度通場動作，艦上官兵沸騰了。郭文才駕機首次在南太平洋海域著艦成功。

5月，在赤道附近的南太平洋上，氣溫高達34攝氏度，艦船甲板溫度達39.5攝氏度，機艙最高溫度58攝氏度。由于數據艙記錄著火箭在飛行過程中的各種數據，對于試驗成敗至關重要。因此，迅速安全地打撈回收數據艙，成為直升機機組和有關人員訓練的重點。郭文才、王惲、楊守禮、陳金龍等飛行員克服艦船搖晃、暈船嘔吐和直升機機艙悶熱等困難，多次進行靜止和行進間著艦訓練。直升機起降動作又穩又準，最多的一天成功起降44架次。

此外，他們就如何及早發現火箭數據艙濺落點，如何由直升機吊放潛水員到海面打撈等，進行了嚴格的訓練和周密準備。運載火箭發射之前，4架艦載直升機還參加了編隊組織的試驗區模擬協同演練。

排除干擾穿云破霧打撈回收數據艙

1980年5月18日，是運載火箭發射日。當天晴空萬里，海面碧波蕩漾。南太平洋海域上，一艘艘測量船漂泊在靶區兩側，一艘艘戰艦巡航在警戒線上，數架“超黃蜂”艦載直升機在空中盤旋。艦船甲板上的人們帶著望遠鏡，拿著攝像機，目不轉睛地遙望著祖國的方向。

對一個國家來說，發射運載火箭是一個重大事件。在預定彈著點方圓20海里范圍內，一些西方國家部署了軍艦和飛機，伺機偵察我運載火箭發射和海軍艦艇護航行動。1980年５月９日，我特混編隊剛通過赤道不久，就遭遇到了外機干擾。這天中午，呂蘊興和戰友們發現一架美國P-3C偵察機，在我編隊右舷投下幾枚冒著咖啡色濃煙的聲納浮標，在編隊上空低空盤旋幾圈后離去。

就在這一天，我國發布“新華社授權公告”，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將于1980年５月12日至６月10日，由中國本土向南太平洋某海域的公海上發射遠程運載火箭。為了這次試驗，中國的艦船和飛機將在該海域進行作業。為了過往船只和飛機的安全，中國政府要求有關國家政府，通知本國的船只和飛機，在試驗期間不要進入上述海域和海域上空活動。

打撈直升機副駕駛員呂蘊興說，對我艦載直升機打撈數據艙威脅最大的就是空中干擾。在試驗區上空，除了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國飛機外，主要是兩架美國飛機在空中盤旋，高時600米，低時300米，很容易發生空中撞機事件。

北京時間1980年５月18日10時。中國自主研制的第一枚遠程運載火箭，從祖國大西北某導彈發射地升空呼嘯地飛向南太平洋某海域。遠在太平洋試驗海區所有艦船和飛機處于一級戰備狀態。

“遠望”號測量船上的雷達很快發現了目標，并將信息傳給特混編隊指揮部。指揮部命令艦載直升機在指定空域活動。在編隊西北方向的天空中出現一個耀眼的亮點，越來越大，拖著長長的白煙，像一顆流星劃破藍天，向預定海域呼嘯飛來。

“遙測機發現目標！”遙測直升機機長楊守禮在空中領航員鄭榮雙的引導下，很快捕獲到了目標，遙測火箭飛行16秒臨近預定落點。10時30分，火箭數據艙與火箭分離彈落大海，釋放出染色劑把南太平洋海水染成綠茵一片。

為增大完成打撈數據艙任務的保險系數，機長郭文才駕機大速度前進，冒險提前進入降落點警戒區，擔任航測任務的王惲機組上的空中領航員孫啟文在2000米高度上首先發現目標，及時拍下落點照片，并把位置點通報給打撈機組。郭文才在空中領航員關錫華的引導下，向目標點快速飛去。

突然，在航路正前方出現了一片濃積云，穿云有危險，因為濃積云是飛行的天敵，里面暗藏著風險，稍有不慎就可能發生事故。繞云則耽誤時間，因為數據艙上有自爆裝置，超過規定時間，將會自爆沉入海底。特別是天上有外國飛機，海上有外國艦船，動作稍有遲緩，就有被其他國家撈走的可能。

關鍵時刻，機長郭文才駕機左繞右轉，果斷將飛機從1000米高度降到200米，在云下冒雨飛行5分鐘后，準確飛到數據艙上空進行30米懸停。機組人員在飛機上看到了桔紅色的圓形氣囊，帶著閃亮的數據艙漂浮在海面上，染色劑在氣囊周圍迅速擴散，宛如一朵盛開的海蓮花。

機長郭文才駕機在目標上空懸穩后，命令后艙空中機械師王世榮操縱救生絞車將潛水員劉志友下放到海面。此時，直升機的旋翼將數據艙周圍掀起數米高的波浪，吹得數據艙不斷地變換位置，潛水員劉志友一時抓不到數據艙。關鍵時刻，郭文才沉著冷靜，在副駕駛員呂蘊興、空中機械師王世榮、領航員關錫華密切配合下，及時修正直升機懸停位置，使潛水員劉志友接近數據艙。經過 5分20秒的奮戰，潛水員劉志友終于抱起了數據艙，起吊、回收，導彈數據艙回收到直升機上。

看到中國海軍直升機干凈利索地把數據艙打撈上來，附近的兩架低空盤旋的外國飛機打撈了一桶染綠的海水，沮喪地飛回自己軍艦。

當郭文才駕機歸來時，特混編隊所有艦船汽笛長鳴，響徹在南太平洋上空。特混編隊副總指揮、海軍副司令員楊國宇當場賦詩祝賀：

“海闊天空望天涯，爭看神箭舞浪花。寶傘開處銀箱落，直升飛機一網拉。”

這是我人民海軍第一支艦載直升機部隊首次在南太平洋上執行國家級重大任務。那一天，令呂蘊興和戰友們終生難忘。

（作者系原海軍某艦載機部隊一級飛行員、退役大校。責任編輯：劉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