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花開

到現在我都認不出幾樣養在花盆里的花兒，但是那些直接從鄉村的泥土里鉆出來的花兒，我是熟識的。我見了她們，就如見到村莊里的鄉親，不僅知曉她們的兄弟姐妹，還了解她們的來龍去脈和生老病死。當然，我這幾十年的行蹤，故鄉的花兒們也了如指掌。我小時候老尿床，母親沒少數落我，被院里的梔子花聽到了；我在門前的水塘里跟一群光屁股的小伙伴學劃水，差點溺亡，被塘里的荷花看到了；那個春天，她悄悄等在路邊，送我去幾里外的鄉村中學教書，我壯著膽子碰了一下她的手，被地里的油菜花窺見了；這么多年我在外面打工，原野上沒有了我的汗味兒，那些花兒們也早就嗅出來了。在故鄉花兒們的面前，我沒有秘密。

花兒們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視的是稻花。它那么微小，那么細碎，甚至我不知道該用哪些詞語或者句子可以更準確地描述它。顏色是白色吧，也許是淺黃。總之，一點也不張揚、不鮮艷的那種色調。既然是花兒，當然是有香味的，不然，詩人怎么會說“稻花香里說豐年”呢？不過，稻花的香味，從城里來的人一般是聞不到的。城里人大多會念幾首古詩，比如“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之類。他們能聞到白米飯的香味。除此之外，有些氣味他們的鼻子也是能夠聞到的。五叔曾經接待過一批客人，他們是五媽的遠房表親，都在城里的某個單位上班，暑期來農村體驗“農家樂”。頭一天，五叔屁顛屁顛地領著他們到處轉悠，看天看地看山看水，也看人、房子和莊稼。到了晚上，五叔按照他們的要求，在打谷場上支了涼床，他們睡在涼床上，看月亮數星星聽蛙鼓蟲鳴。但是，第二天他們就要走，說是原生態的“農家樂”和他們的想象相去甚遠。比如說，鄉下的山不高，水也不綠；原野上并沒有稻花的香味，村子里卻充斥著不知從什么地方飄來的臭味和人們身上的汗酸味。所以，他們有些失望。村子里有牛，有羊，還有雞豬貓狗，村街上、田埂上，自然少不了它們的屎尿。鄉親們一天到晚在田野上忙碌，勞作一定是會出汗的，身上的汗酸味難免。但城里人聞不慣。聽他們這么說，五叔很內疚。臨走時，他們留下了兩千塊錢，五叔說什么也不肯要。非但如此，五叔還把家里養了多日的兩只大公雞宰了為他們餞行。那頓飯他們吃得很好，并且終于給我們的鄉村一個稍稍公正的評價。他們說：這紅燒雞塊，真香！

稻花雖然就這么不起眼，但她卻是村子里男男女女共同的情人。這么說吧，在稻花綻放的那段日子里，人們的眼睛里，每天看到的就只有她，每天晚上夢里出現的還是她。稻花的香味兒，他們怎么聞都聞不夠。晚上，他們要么睡在打谷場上，要么睡在門前的樹下。倘有睡在屋里的，索性連門都不關，敞開了胸懷來呼吸稻香。要是哪一年，在稻花應該盛開的時節，她們姍姍來遲，人們便一個個憂心忡忡，像是得了相思病一般，惶惶不可終日。

棉花有兩種，一種是一般意義上的花朵，黃、白、紅、紫、粉，有時，一棵植株上面，開著好幾種顏色的花兒。在我們那兒，稻子和棉花是人們最主要、最親密的植物。它們的栽種和收獲季節差不多。當稻子開花的時候，棉花也不甘示弱地開放了。棉花不像稻花那么低調，一開起來就不管不顧，姹紫嫣紅一片，把遠遠近近的蜜蜂和蝴蝶都吸引了過來。不僅如此，各種各樣的蟲子也聞香而來，它們鉆進棉花的花蕾和花蕊里，東叮一口西蛀一口，拼著命地糟蹋這些花兒，直到把花兒們作踐得花容失色，剛剛長成的小棉桃也一個個地從枝上脫落。鄉人們當然不能容忍蟲子們這樣囂張，他們買回農藥、背上噴霧器，要和這些蟲子們打一場花兒保衛戰。蟲子們怕藥，花兒們可不怕，蟲子銷聲匿跡了，花兒卻開得更加嬌艷。噴藥的農人們站在棉田的中間，身上穿著密密實實的衣服，戴著厚厚的口罩，只用眼睛和花兒們做著交流。

棉花的另一種花，其實是從成熟的棉桃里炸出的棉絮，雪一樣的白，雖說也叫棉花，但它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花兒，大人們更喜歡它們。在我上小學的時候，逢上農忙時節，我們干不了地里其他的活兒，摘棉花就成了最適合我們的工作。下午放學，一回到家里，我們就把書包里的書和本子都倒出來，把空書包斜挎在胸前，下到地里摘棉花。幾個小小的人兒，只在棉花棵子里露出頭來，待到胸前的書包裝滿了棉花，便鉆出棉田，把包里的棉花倒進田邊的簍筐里，然后又挎著空下來的書包鉆進棉田，像一尾魚兒游進大海，直到暮色四合。

摘下來的棉花，被喂到鎮上的軋花機里吐出籽粒后，要么是被父母送到供銷社換成鈔票，要么就是讓那些技藝嫻熟的彈花匠們彈成一床床柔軟暖和的棉胎。那時候，我最喜歡看匠人們彈棉花，覺得彈花匠人身上背著的那張大弓是世界上最為神奇的樂器，總能奏出無比美妙的音樂。現在，已經很難再在鄉村看到彈花匠人的身影了。但是，我一看到棉花就會想起他們，猶如一聽到美妙的樂曲就會聯想到那些偉大的演奏家一樣。

花兒當中，與我最親近、最有緣分的當數梔子花。一年四季，梔子花樹安安靜靜地待在院子里，我一出門就可以看到，甚至不用出門，只消在屋子里一抬頭，就能和它相視而笑。梔子花盛開在初夏，我的生日也是在初夏。母親常說，你是在梔子花的香味兒里出生的。母親說這話時，我常常閉了眼睛去想象一幅畫：初夏帶著甜香味的風兒輕輕吹著，院子外老洋槐上的喜鵲喳喳叫著，院子里那兩株羞羞答答的梔子花溫柔地開著，綠蔭掩映中的一戶農家小院，一個小生命呱呱墜地，空氣里彌漫著梔子花香……

梔子花的花骨朵是綠色的，花朵卻潔白無瑕。她花香濃郁，卻羞澀得很，總喜歡在一早一晚趁著無人注意的時候悄然開放。與我筆下出現的其他花兒相比，梔子花有些不大一樣。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她只能供人欣賞，花兒凋謝以后，不能像別的花兒們那樣結出各種各樣的果實和谷物，供人們吃喝穿用。在鄉村，只有那些愛美的婦人才有侍弄她們的閑心。母親愛美，姥姥也愛美，姥姥家院子的天井里，也種著好幾株梔子花。我小時候被爸媽寄養在姥姥家好幾年，每到梔子花開的時節，我總喜歡在小姨辮梢上插滿梔子花，姥姥的鬢角也被我插上好幾朵。我還把姥姥積攢在廚房里的空油瓶洗干凈，灌滿清水，每只瓶里插上幾朵花兒，再把這些瓶子分別放在姥姥、我和小姨的房間。于是，我們每晚的夢里都是梔子花的香味兒。梔子花開得太茂盛了，任我怎么樣變著法兒用，總也用不完，姥姥就差我送一些到村子北頭的秀奶奶那兒去。秀奶奶以刺繡為營生，她愛干凈，愛美，自然也愛花兒。我去的時候，秀奶奶一般都是在繡花兒。我喜歡看秀奶奶繡花兒的認真模樣。秀奶奶說，佑仔，等你長大了，我來教你繡花好不好？我嘴里說著好，心里卻在想，哪有男孩子成天坐在屋里繡花的？如果每天繡花，豈不是沒有玩兒的時間了？離開的時候，秀奶奶通常會給我幾粒水果糖，我不要，她便硬塞進我的口袋，嘴里還說，這孩子，長大了一定有出息！

梔子花雖然不能結出谷物或果實，但卻依然有她的實用價值。初夏的早晨，逢了墟鎮的集日，必有那提了籃、挎了簍的婦人或是孩子立在街邊叫賣，那籃里和簍里裝著的，往往是一朵朵沾著露珠的梔子花，一分錢五朵，或是十朵，生意總是好的。一籃子花朵兒，不消多大一會兒就能賣完。待到從集上回去的時候，那些籃子或簍子里，便會裝進一包鹽，或者是一瓶醋。鄉村里的日子，再美的東西都可以與柴米油鹽產生關聯，梔子花也不例外。

春天的鄉村，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花兒一茬接一茬地開放，起先是桃花，接著是梨花，然后就是油菜花。這幾樣花里，梨花的香味清雅一些，桃花的香味兒比較濃郁，而油菜花的香味兒則來得更為強悍。她開得很沖、很野，隔了老遠都能強勢地鉆入你的鼻孔，馥郁得讓人有些窒息。油菜花還具有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在仲春的鄉村，一眼望去，大塊大塊的金黃，就像原野上隨意鋪開的金色的毯子，你的眼睛總是會被牢牢吸引。

說起油菜花，總是少不了一些故事。在春意盎然的日子里，在半人多高甚至一人多高的油菜花地里，發生一些事情并不是意外。我的堂哥和堂嫂，就是在春天的油菜花地里開始戀愛的。年前，我的小侄子已呱呱降生了。一到春天，油菜地的主人往往會忙里偷閑，背了手來到田邊，觀察油菜的長勢，再順便嗅嗅菜花的香味兒。有時，他們會發現地的中央，有一小塊油菜花像曾被什么東西壓倒在地過，壓倒的面積剛好是兩個人并排躺下去那么大。主人看完臉上掛著神秘的笑，并不惱，心里卻把村里的后生和閨女們一個個都數了一遍，等到心里有數了，才慢慢地轉身離去。果不其然，不出幾個月，張家的后生請了樂器班子，敲敲打打地把李家的閨女迎進了家門。

燦爛的油菜花自然是拍照的極好背景。村里小學生每年的畢業照都會雷打不動地在學校旁邊的那塊油菜花地里拍攝。每到油菜花開的時節，走街串鄉的攝影師便背著相機招徠生意，極力游說村里人到油菜花地里照相留影。這個時候，總是有一些人受不了誘惑，穿戴得整整齊齊地站到自家的油菜地邊，等著攝影師按下快門，留下他們的青春或是滄桑。我的祖母，在她生命最后一年的春天里，已經敏銳地預感到自己時日無多，曾經也想著要在油菜地里拍一張照片。可惜那年春天陰雨連綿，最終錯過了花期，成為她一生的遺憾，也成為后代子孫心里的一塊痛！

回過頭來說說梨花。梨花不像桃花那么妖冶，也不如油菜花開得那樣熱烈，但她卻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成為文人騷客們吟詠的對象。這種花，喜歡扎堆開放，只消一夜，就如約好了一樣，一株梨樹上的花骨朵好像就全部綻開了。這個時候，人們甚至還看不到梨樹上有幾片葉子。梨花凋零時，樹下是一地的白色花瓣，像是落了一夜的雪。詩人們喜歡把梨花比作雪，但梨花卻不似雪花那般純白。在她小小的白色花瓣中間，有著淺綠色的子房和粉紅色的花蕊，只是這兩種顏色在那滿樹的雪白中顯得那么單薄，那么微不足道。所以，遠遠看去，梨花給人的印象就只是鋪天蓋地一樣的白。

我上初中的時候，學校的山下有好大一片梨樹林。這片林子有些年頭了，里面多是一些品種老化的梨樹，果子味道不大好。也有一些沙梨樹，但是數量不多。在梨子成熟的時節，梨園嚴防閑人進入，特別是我們這些饞嘴的學生。這讓我們很不開心。一過這段時間，梨園就跟一個野孩子一樣，沒人看沒人管了。那時候，果子自然也沒有了。

初三那年的春天，中考備考進入關鍵階段，梨花開得比前兩年更加繁盛。這段時期，我們早自習課的地點已經從教室轉移到了梨園。天剛蒙蒙亮，三五個同學就約在一起下了山。到了梨園，天色已亮，剛好夠看得清書本上的文字。我們各找一株梨樹坐下，開始背誦文章或單詞。梨園里，三三兩兩的同學越聚越多，我們的腳步和朗讀聲把那些花兒從夢中驚醒，她們先是慵懶地伸伸腰肢，再打個哈欠。很快，她們便意識到自己不該這么懶散，便都精神抖擻起來，變得容光煥發。無數目光從梨樹上投下來，落在學生們手里捧著的書本上，她們也很想幫這些辛苦的人兒記住書上的字符，可是她們不認識那些字符。花兒們很想為他們做點什么，可是能做什么呢？她們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便想到了主意。大部分花兒的想法是一樣的，那就是努力釋放出自己的香味兒，讓樹下的這些人兒能夠呼吸到更加清新的空氣。還有一部分花兒，分頭去告訴樹上那些好動的露珠，讓它們不要調皮搗亂，不要亂蹦亂跳，不要弄濕了樹下那些人的書本和衣裳。也有部分花兒當起了指揮家，指揮著棲在樹上的鳥兒演奏起動聽的音樂，來給這些用功的人兒助興。早自習的時間到了，老師們來到教室，教室里空空的，便也趕到梨園，遠遠地看到這些學生，便輕輕點著頭，臉上帶著笑，悄悄地離開了。

這些，都是陸地上的花兒。在鄉村，還有一樣不得不提的花兒，她們出生在水中，也在水中老去，這就是荷花。鄉村的人們大都愛喊她的乳名：蓮蓬花。蓮蓬花開在池塘或是河流的中間，在大片大片碧綠荷葉的簇擁下亭亭玉立，格外醒目動人。蓮蓬花瓣有的純白，有的粉紅，中間托著一個大大的子房，這個子房就是未來蓮蓬的雛形。等到花兒凋謝，就只剩蓮蓬在高高的莖稈上獨領風騷，那模樣，像是舞臺上立著的一架造型獨特的麥克風。清甜的蓮子們，就躲在蓮蓬的一間間小房子里，悄悄地生長。它們躲得了一時，卻躲不過一世。終于，有些饞嘴的孩子等不到蓮子成熟就鳧到水里，把它摘下來，拿去與伙伴們分享。

在我們鄉村，荷花是一種愛情之花。鄉村的原野上，從春到夏再到秋，總會盛開著無數的花兒，為什么單單只有荷花與愛情有關呢？這是因為，除了荷花，其他的花兒都太容易得到，你看那漫山遍野，一片一片，一株一株，隨處都是，唾手可得。荷花就大不一樣。她除了品性高潔，要想得到她，還需費一番氣力和心思。年輕的后生要是對哪個姑娘動了心思，往往會在某一個夏日泅渡到水流最深處，穿越密密麻麻的荷葉，不顧荷葉莖稈上硬刺的阻撓，去采下他早就相中的最好看的那朵荷花，拿去送給他的心上人。要是哪個姑娘看上了某個小伙兒，也會要求他去為自己采一朵荷花，以此來試探小伙子的心意、氣魄和能力。

這些自然界的花兒，似乎在村莊里都有著各自的代言人，比如楊桃花，鄭槐花，諶荷花，趙梨花，周金菊，汪紅梅……我上小學的時候，曾經做過一個無聊的統計：班上三十個女生，就有二十多個人的名字與花兒有關。如今，當年的那些花兒們，早就一個個地長大了。聽說：荷花在留學美國之后，成了一位上市公司的老總；梨花大學畢業后參加工作，成了一名踩著高跟鞋、穿著職業裝整天出入寫字樓的高級白領；槐花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媽；菊花還沒有來得及盛開便凋零了，她十六歲那年去廣東打工，制衣廠車間的一場大火把她燒成了一只蝴蝶，蹁躚著飛上了天堂……

也許結果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她們都曾經是花兒，在大地上打苞、盛開或凋零。

王先佑：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在《中國作家》《長江文藝》《百花洲》《作品》《文學界》《黃河》《飛天》等多家文學期刊發表作品。曾獲第三屆“全國青年產業工人文學大獎”短篇小說獎，并在第十屆“周莊杯”全國兒童文學短篇小說大賽中獲獎以及其他獎項，出版小說集《紀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