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舊

項羽稱王后，想回故鄉。劉邦稱帝后，也說他百年后的魂魄，仍以思念家鄉沛城為樂。烏孫公主嫁到西域，更哀嘆“年老土思”，希望去世后將骸骨歸葬漢地。我想這都是念舊的緣故。

古人或以稻子做譬喻，說發芽時扎根向下，苗秀時翹葉向上，到了結穗，又要垂下來望著根部。這叫作“禾有三變”，用來比喻不忘本。古人又以許多動物做比喻，鳥飛歸故鄉，兔走歸舊窟，乃至狐死正丘首，這種“哀其所生處”的天性，也是不忘本。不忘本就是念舊。江南燕子歸巢，事隔經年仍不迷路；美洲蝴蝶回翔，橫絕北美不嫌路遠；更如鮭魚洄游，牢記住故鄉出生地的那一口水的滋味。

我想起了漢宣帝，他年輕不得志時，與許廣漢的女兒成親，后來登基做皇帝，許女受封婕妤。當時霍光大將軍權傾朝廷，霍光的妻子仗著權勢，拉攏皇太后，要將小女兒許配給漢宣帝。公卿們見風使舵，也都私下倡議另娶霍光之女為皇后。漢宣帝見來勢洶洶，就下了一道命令，懸賞尋找年輕不得志時常常佩在身上的那柄舊劍，用這份念舊的殷勤情意，阻止了公卿們欲上未上的奏章，終于立貧賤時的伴侶——許廣漢之女為皇后。

人生可貴之處，就在念舊，跨越男女的情仇，跨越職位的高下，跨越勢利的算計，跨越風雨的考驗，那份情不隨著時空漂泊而淡遠，永遠留情駐守在舊日的原點上。正如兒子長大后懷念母親燒的菜色那般，永遠是最可口的美味。

（西瓜摘自九歌出版社《山居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