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微觀邏輯與實踐進路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對深化人才發展體制機制改革作出系統部署，強調建設一流產業技術工人隊伍。此前，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了《關于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是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關于工人階級和工會工作重要論述的重大舉措，也是貫徹落實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精神的重大部署。《意見》堅持系統觀念、問題導向、守正創新，從九大方面明確提出了27條重要舉措，為進一步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指明了方向。

一、企業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主要情況

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是習近平總書記親自謀劃、親自部署、親自指導的重大改革。自2017年啟動該項改革后，在習近平總書記和黨中央的領導下，在中華全國總工會、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協調小組各成員單位、參與單位以及各級黨委、政府的共同努力下，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取得了階段性成效，但仍存在一定的“改進”空間。

（一）企業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四種情形”

自2018年以來，筆者所在的課題組就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情況，先后深入16個省（區、市）、180多家企業進行專題調研。從調研結果來看，企業在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過程中，存在“四種情形”。一是，部分企業制定了內容上涵蓋加強思想引領、促進技能形成、加強隊伍建設、維護勞動權益、強化保障支持等方面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實施方案，成立了推進產改工作的領導小組、工作小組等，但實施方案與企業人才隊伍建設實際情況結合度不高，目標不夠明確，任務措施不夠具體，缺少責任分工與考核評價機制；領導小組、工作小組的工作更多停留在文件上，坐下來領會精神、研討問題、商量對策少，工作推動乏力。二是，生產規模較大、行業地位突出的民營企業、外資企業，在產業鏈、價值鏈中處于較高位階，歷來重視人才隊伍建設。雖然該類企業多未擬定專項的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實施方案，但實際工作中已經將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融入了企業人力資源管理實踐和文化建設。比如，在培育個性化的企業文化過程中，該類企業潛移默化地實現了對產業工人的思想引領；通過開展技能培訓幫助產業工人在職業發展上不斷實現躍升；通過實施“收入倍增計劃”“收益分享計劃”等踐行“共創共享”理念，讓產業工人有實實在在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三是，國有骨干企業的生產規模較大，產品技術含量較高，職工人數特別是一線產業工人數量多、素質高、技能強。這類企業既有系統完備且契合企業實際的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實施方案，也有逐級設置的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領導小組、工作小組和辦公室，其黨委和領導班子對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專項研究、資源保障、督促落實等工作高度重視、作風務實。四是，不少中小微生產制造企業的產品技術含量不高、經營收益不穩定，職工隊伍規模不大，企業文化建設不系統、不深入，企業人力資源管理工作尚處于人事管理階段，面對市場壓力，其核心任務是“活下去”。因此，對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了解不夠。

（二）企業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存在的“四種認知偏差”

目前，部分企業未能擔負起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責任，根源在其存在“四種認知偏差”。一是，不少企業對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重要性認識不夠，缺乏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責任感、使命感和緊迫感，存在“不想改”“不愿改”的情況，進而影響了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進程。二是，一些企業負責人認為強化產業工人思想引領、提高產業工人技能素養等工作非立竿見影之事，加之自身缺乏“企業家精神”，難以好好謀劃、抓緊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改革動力不足。三是，部分企業負責人認為，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需要支付“高額”成本，有心無力，不是“不愿改”，而是“改不了”。事實上，目前，職工薪酬分配已從“企業工資總額增長應低于經濟效益增長、職工平均工資增長應低于勞動生產率增長”向“城鄉居民人均收入實際增長與經濟增長同步，勞動報酬增長和勞動生產率提高同步”轉變，這充分說明黨和國家對提高職工薪酬水平的重視。并且，薪酬增長有助于提升勞動生產率，勞動生產率提升為薪酬增長奠定了物質基礎，兩者相互促進。因此，推動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需要投入的資金并沒有想象中大。四是，部分企業在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時，讓企業工會唱“獨角戲”。這些企業將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交由工會牽頭，而關于產業工人的職業發展、技能培訓、薪酬兌現等方面工作屬于人力資源部門的職責范疇，如果相關業務部門不愿意參與產改工作，企業工會便難以推動相關改革任務落地見效。

二、企業履行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責任的內在邏輯

企業想要實現愿景，謀求基業長青，必須構筑并夯實其所在市場。企業能否保持市場優勢關鍵在于其是否擁有核心競爭力、提供的產品或服務是否具有高附加值、獨特且不易被模仿。產業工人作為產品的直接生產者，是推動企業創新和技術進步的重要力量，是企業達成使命、實現愿景和實現可持續健康發展不可或缺的人力因素。

（一）是企業作為經濟主體的必然要求

經濟性是企業的基本屬性，效益原則是企業經營的基本遵循。作為經濟主體，企業要盡可能提高營收、降低成本從而實現效益最大化。企業追求效益最大化，應秉持正確的“成本”理念，不能簡單地、機械地、片面地認為支付給員工的薪酬或福利就是“成本”，在員工薪資、福利上不能抱有“能少花就少花、能不花就不花”的想法。企業追求利潤最大化，應秉持“共創共享共成長”的思想，貫徹“以人為本”“以職工為中心”的理念，將為員工發放的薪資、福利等“成本”視為重要的人力資本“投資”，真正與員工結成利益共同體、事業共同體，切實重視包括廣大產業工人在內的各類人才隊伍建設，從而有效激勵員工愛崗敬業、勤勉工作、積極創新。唯有如此，企業才能為客戶提供性價比高、體驗感好的產品或服務，才能不斷強化市場優勢，實現效益最大化。

（二）是企業作為創新主體的迫切要求

發展新質生產力是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和重要著力點。其基本內涵是勞動者、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及其優化組合的躍升。創新是企業保持優勢、發展壯大的根本動力。面對產業轉型升級加速、新興產業迅速崛起、新質生產力加快發展的新形勢，各企業需要盡快補齊高技能人才隊伍建設工作的短板弱項。這要求企業要堅持人才引領發展戰略，將高技能人才隊伍建設納入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總體規劃，充分發揮高技能人才經驗豐富、技藝精湛等優勢，提升產業工人素養，實現各類勞動人才優勢有機互補，促進生產要素與生產條件不斷組合躍升，把科學家的想法變為現實，把工程師的藍圖轉化為產品，從而實現高質量發展。

（三）是企業作為用工主體的現實要求

經調研發現，在用工成本變高、員工思想多元化、管理難度加大等背景下，一些企業摒棄了招募并培養“自有隊伍”的做法，轉而采用勞務外包、業務外包甚至“日結工”等方式，來緩解勞動用工的燃眉之急，降低生產經營成本。實際上，這種方式非但不能強化企業的競爭優勢，反而動搖了企業的技能基礎，削弱了企業的競爭力。企業要重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基于企業的戰略選擇和轉型發展需要，立足產業工人隊伍的數量、年齡、技能、工種等實際，制訂具體可行的產業工人隊伍改革規劃，有序招募員工，加強技能培訓，為企業持續健康發展蓄積數量充足、結構合理、技能高超的產業工人隊伍。

（四）是企業作為育人主體的客觀要求

著力提高產業工人的技能素質，是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核心工作，企業必須擔負起培育產業工人的主體責任。在實際工作中，產業工人的培養分為入職前和入職后兩個階段，因此，產業工人質量受到入職前、入職后兩個階段培養質量的影響。產業工人入職前的培養，主要由職業院校（含技工學校和高職院校）負責。現階段，我國部分職業院校在辦學定位、專業設置、師資構成等方面尚存在一些不足之處，其培養的準產業工人質量不夠高，增加了企業對該類人才入職后培養的成本。產業工人入職后，企業根據生產需要，要對職業院校培養的準產業工人以及社會招募的“半成熟”或“成熟”的產業工人開展培訓，提升其專業技能，從而更好地滿足企業對特定工藝產品的制造需求。

三、企業履行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責任的實踐進路

企業要履行好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責任，應切實發揮“四方作用”，從運行的微觀邏輯做好“圍墻內”的各項工作。相關政府部門要著力破解“三大難題”，為企業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提供“圍墻外”的有力支持。只有“圍墻內外”同向發力，才能構建起“企業擔當到位、政府保障有效”的工作格局，確保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取得成效。

（一）充分發揮“四方作用”，形成推動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強大合力

深入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企業應充分發揮企業負責人、人力資源部門、基層管理者和工會“四方作用”，做到統籌謀劃、各司其職，形成改革合力。

1.企業負責人應高度重視并切實支持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企業負責人要高度重視、親自抓實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把產業工人擺在與經營管理人員、專業技術人員同等重要的位置，專題研究部署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及時聽取進展匯報、明確工作方向、破解改革難題并提供必要的資源保障；要貫徹落實黨委領導、聯系工匠與高技能人才的工作制度，督促人力資源部門加強技能人才培養和產業工人隊伍建設，引領基層管理者落實好對產業工人的思想政治教育和日常管理工作。此外，各級黨校、經理人學院在組織企業負責人輪訓、培訓時，應開設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相關課程，從政策要求、社會形勢、企業運行邏輯等方面講清、講透企業切實履行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責任的必要性、緊迫性和方法論；組織部門在開展國有企業負責人遴選考察過程中，應設置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相關問題，測試候選人的政策理論水平，提高其政治站位與思想認知；上級主管部門在績效考核、巡視檢查工作中，應設置與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相關的專項指標，更好發揮考核評價的“指揮棒”作用，從而促進產改工作走深做實。

2.人力資源部門應發揮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的主導作用。近年來，在全國總工會大力加強基層組織建設的推動下，企業工會弱化、虛化、邊緣化現象有所改善，但企業工會力量不夠強大的問題尚未得到根本性解決，承擔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重任確有難度。在企業層面，推進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應由人力資源部門擔當“主角”。無論是《新時期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方案》涵蓋的五大方面、25條任務要求，還是《意見》涉及的九大方面、27條舉措，在加強技能開發、促進職業生涯發展、維護勞動權益、壯大隊伍規模、崗位建功立業等方面，都與人力資源部門的職能職責存在關聯。因此，人力資源部門應該在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中發揮主導作用。

3.基層管理者應提高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的履職效能。企業的基層管理者是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落地生效的關鍵。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涉及強化思想政治引領、提升職工技能素質、促進產業工人職業發展、維護保障勞動權益等任務，而這些任務都需要基層管理者去落實。基層管理者落實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要求，要特別重視對產業工人的思想政治引領，提升其技能水平。在加強對產業工人的思想政治引領方面，基層管理者要結合班組實際，通過晨會、例會、班前會、班后會等形式，以通俗易懂的語言，把黨的創新理論和企業的發展目標、經營形勢、市場情況、生產任務等講清楚，凝聚人心、鼓舞干勁，增強廣大產業工人的責任感、榮譽感和主人翁意識。在提升產業工人技能水平方面，基層管理者不僅要認真調查產業工人在技能提高、素質提升等方面的需求，配合人力資源、工會等部門做好崗位練兵、勞動競賽等工作，還要扎實開展“師帶徒”活動，引導產業工人深度參與創新工作室的攻關創新工作，促進技能更新迭代。

4.工會應發揮好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工作的協調、動員和引領作用。企業人力資源部門在推進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中發揮主導作用，并不意味著工會就可以“少作為”“不作為”“慢作為”或“置身事外”，相反，工會應切實發揮好動員、協調和引領的作用。具體來說，工會要高效協調相關責任部門扎實有序推進產改工作，密切配合人力資源部門擬定可行的實施方案，明確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目標，做好任務分解，細化產改舉措，設定時間節點，界定評價標準，加大協調、督辦工作力度，確保改革按照既定的任務書、路線圖、時間表推進。要加強對產業工人的針對性引導、深層次動員，激發產業工人愛崗敬業、愛企如家、成才發展的內生動力。要著力發揮好引領保障作用，如開展工匠人才梯次化培養工程，提升培養效能，以工匠人才為引領，促進一流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深入研究勞模工匠創新工作室的功能定位、運行機制、作用發揮等方面內容，引領產業工人積極投入職工創新活動，解決生產難題，促進工藝優化，實現降本增效。

（二）切實破解“三大難題”，營造全社會共同支持、參與的濃厚氛圍

企業做好上述“圍墻內”的工作是分內之事、應然之責，但解決“圍墻外”的政策支持、職教改革、輿論導向等問題，需要政府和社會投入更多關注，形成內外聯動。

1.著力解決農民工租（住）房的問題。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3年全國農民工總量為29753萬人，比2022年增加191萬人，增長0.6%。《意見》第二十四條指出，要“把農民工培養成高素質現代產業工人”。調研發現，影響農民工能否長期扎根城市、真正融入城市的重要因素是住房問題。如果農民工在城市擁有住房（租賃的廉租房或自購房），有利于其長期扎根城市，有利于其形成長遠的生活計劃和就業打算，進而企業就能擁有一支穩定、成熟、高效的產業工人隊伍。因此，地方政府尤其是發展和改革委員會、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等部門要從推動經濟社會持續高質量發展出發，重視產業工人的租（住）房問題，加快研究出臺產業工人申請租住廉租房、購房等相關政策，讓進城務工人員吃上“定心丸”，讓農民工真正成為產業工人后備軍，促進產業工人隊伍不斷發展壯大。

2.著力解決職業教育質量提升的問題。職業院校（含技工學校與高職學院）是培養產業工人后備軍的主陣地，其人才培養質量將直接影響產業工人的素質。要推動職業教育提質增效，應建立、健全以“需求端（企業）”為主導、以人才質量（對口就業率、薪酬水平及增長率、3年至5年穩崗率、3年后職業晉升比率等）為核心的職業院校人才培養質量考核評價體系，以此倒逼職業院校不斷優化專業設置、課程開發、師資建設、實習實訓等環節。同時，應切實破解產教融合難題，深化教育體制改革，出臺鼓勵行業龍頭企業舉辦職業教育的政策措施，促進相關央企、國企在職業教育領域適時、適度“返場”，努力營造職業教育“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繁榮局面，為產業企業高質量發展源源不斷地輸送高素質產業工人后備軍。

3.著力解決對產業工人和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宣傳引導力度不夠的問題。近年來，隨著新產業、新業態、新商業模式不斷涌現，“零工經濟”蓬勃發展，逐漸成為我國經濟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三新”經濟的快速發展對實體經濟尤其是生產制造產業的勞動用工造成了較為嚴重的“虹吸效應”，同時，各類“網紅”的出現對產業工人思想造成了一定的影響。不少產業工人認為自己社會地位不高，進而導致其主人翁意識淡化，職業榮譽感不強。在崗產業工人穩定性差，產業工人后備隊伍儲備困難、培養難度大，無形中增加了企業招募、吸收與留住產業工人的難度。為此，《意見》先后多次強調宣傳輿論工作的重要性，對加強產業工人的思想引領，大力弘揚勞模精神、勞動精神、工匠精神等重點任務的輿論宣傳作出了具體安排。各級政府應更加重視實體經濟尤其是生產制造業發展，有關部門應聚焦上述重點工作開展輿論宣傳，努力營造有利于產業工人成長發展的良好社會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