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所有的公主一樣

愿童話帶去勇敢的啟示，愿所有孩子都能成為自己的騎士。

——石若昕

1

就像所有的公主一樣，糯米公主住在城堡里。

城堡在懸崖邊，高聳入云。

糯米公主站在臥室外的陽臺上，往下看一眼，頭暈目眩。

糯米公主倒吸一口氣：“如果風大一點，我會被刮跑的。”

如無意外的話，這個陽臺，應該會成為糯米公主和某個王子相遇的關鍵。但糯米公主并不在意，因為王子還沒有出現。

但王子總要出現的。

因為就像所有的公主一樣，總會有一個王子從遠處，從天上，從地下，從海里，從懸崖底……為她而來。

2

糯米公主懨懨地倒在床上午睡。

突然，糯米公主從夢中驚醒。

整個城堡都在震動！城堡窗戶的琉璃片碎了一地，大風呼嘯而進，窗簾鼓到了天花板上，而糯米公主被自己的頭發抽了一臉，又暈倒在床上。

就像所有公主一樣，當她醒來時，一切麻煩都解決了。城堡恢復了原狀，琉璃片已經被重新安上，糯米公主百無聊賴地喝著一杯遲來的下午茶。

就在這時，一只手抓住了陽臺欄桿。

“噗。”糯米公主一口茶噴了出來。

是叫仆人還是靜觀其變？

糯米公主本應選擇尖叫，但是不知為什么，在地震之后，她膽子大了不少。她屏住呼吸退到臥室角落，謹慎地看著陽臺上的動靜。

一個年輕人爬了進來，他十分干練，一頭齊肩的黑發飛揚在風中，身上布滿了塵土。當他看著糯米公主時，眼睛里仿佛閃著喜悅的星光。

“噢！噢噢！”糯米公主拿著扇子的手微微顫抖，她興奮地猜測道，“你是東方的王子，對不對？”

“可是，你也來得太早了吧，下個月才到我成人禮呢！”糯米公主不滿地說，“還有，雖然你是第一個爬上陽臺的王子，但我得說，你矮了點。”

還沒等王子開口，糯米公主搶白道：“不要怪我無情哦，如果你不穿增高鞋的話，婚禮上我就沒法穿水晶高跟鞋了，我會比你高整整一頭！”

年輕人舔了舔嘴唇，拿起公主的茶杯喝了一口，才說：“不好意思，我不是王子。”

“哦？”糯米公主點了點腦袋，“那你一定是騎士咯？可是，還沒有怪獸或者巨龍來抓我呀！”

“我也不是騎士。”他露出了一個靦腆的微笑，“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我勉強算是將軍。”

“將軍！”糯米公主失聲尖叫道。

“副將，只是副將而已。”

糯米公主憂郁地說：“可是，我不想嫁人啊。”

“別擔心，”他補充道，“我是女副將。”

3

糯米公主紅著臉端來一杯新茶：“你居然是女生啊。”

副將掀開外套給公主看。

糯米公主下意識看了一眼，立刻捶了她一下：“既然是個女孩子，就注意點！”

副將大笑兩聲，緊接著，她給糯米公主解釋了她的來由。

她是本次西征隊伍的副將，但在到達目的地之前，突然發生地震，糧草隊幾乎全軍覆沒在一道深不見底的裂谷之中。沒了軍備，這支隊伍不僅無法前行作戰，就連撤退也很勉強。

將軍帶兵駐扎，而她不死心，四處搜尋物資，穿過一片塵霧后，她爬到懸崖上，看到了這座城堡。

“我暈頭了，”糯米公主捋了半天，“你是說，懸崖之下，是你們的軍隊？”

“可以這么理解。”

“那好辦，我們城堡里有很多吃的，我給你們送過去！”

副將的眼睛亮了起來：“不瞞你說，我也是這么打算的。”

在糯米公主的指揮下，城堡里一半的仆人都集合起來，從后廚開始排成一隊，一直延伸到懸崖邊。接著，這個隊伍像接力一樣，將廚房的糧食陸續傳遞到懸崖邊上。

“扔！”這是糯米公主本年度做的第一件新鮮事，她干勁十足。

瞬間，三分之一的糧食就被拋下了懸崖。

“等等等等。”副將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趕緊攔住了糯米公主，“我先下去看看。”

她扛起一袋糧食，單手爬下了懸崖，在幾次敏捷的下躍后，黑暗將她的身影吞噬了。糯米公主擔憂地看著懸崖，焦急地等待著副將的消息。

過了很久，一個灰撲撲的人影從懸崖下爬上來。

糯米公主跳起來將她拉了上來：“怎么樣，收到了嗎？”

副將嚴肅地搖了搖頭：“沒用，在我穿過塵霧的一瞬間，手里的糧食就消失了，剛才扔下去的糧食，也沒有出現在我們那兒。”

也就是說，糯米公主這里的糧食，根本沒辦法送到軍隊那里。

糯米公主失望極了：“那怎么辦啊？”

她難過得這么明顯，以至于副將顧不得自己的失落，趕緊先安慰她：“沒關系，我本來也沒指望能搞到糧食，我們會想別的辦法。謝謝你，這么幫我。”

“你真好。”糯米公主說。

副將哭笑不得：“怎么是我好呢？幫忙的明明是你啊！”

“因為，你是第一個覺得我能幫上忙的人。”糯米公主低著頭拿來帕子，擦著副將手上的劃痕，“他們都覺得我什么用也沒有，我也沒有朋友，因為公主不需要朋友，只需要等待王子，噢，我說太多了，你不要嫌我煩。”

副將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沉默中，副將抽回了自己的手：“如果我能……我一定會回來找你交朋友的。”

“你不能留在這里嗎？”

“那是我的責任。”

說完，副將就回到了懸崖邊。一天當中幾次攀緣，她的體力已經消耗了不少，但她并沒有任何退縮的打算。

糯米公主突然撲過去，拉住了她的手：“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雖然糧食過不去，但是人可以啊，你看，你不就過來了嗎？”

副將溫柔地拍了拍糯米公主的手：“不用了，我們不缺人，只差糧食。”

“不不不！”糯米公主落下幾滴眼淚。

當眼淚落在地上時——白花花的糯米出現了！

“這就是我叫糯米公主的原因，”糯米公主不好意思地說，“很差勁對不對？人家公主的眼淚都會變成鉆石。可是，我想這也許對你有點用處。”

“你是公主！”副將堅決地說，“你不需要冒這樣的風險。”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很想冒險。”糯米公主伸手把影響行動的裙撐解開拋在一邊，又抽出了裙擺上的緞帶，將兩個人的腰綁在一起，“你這么厲害，能帶我爬過去的吧。”

4

傍晚來臨之際，仆人們在懸崖邊等待糯米公主。他們非常慶幸國王出門在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天知道，為什么看一眼懸崖就會頭暈的公主，倏忽間就爬下了懸崖？

而在另一頭，一支準備撤退的軍隊重新安營扎寨。

副將陪著糯米公主坐在一個高高的土堆上，糯米公主費勁地擠著眼淚：“噢！好難哭！我已經把傷心事來回想了三遍。”

“你有什么遺憾嗎？得不到的東西？”

“遺憾？”糯米公主搖了搖頭，“我是公主啊。”

“也對，你什么都不缺。”副將托著下巴，“不過，我故鄉的楓葉，也許能把你美哭。”

“楓葉？”糯米公主眨了眨眼。

“你沒見過楓葉嗎？”副將吃驚地問，“到了秋天，它們紅得像火焰。”

糯米公主搖了搖頭。

“江南的春花，塞北的冬雪，”副將掰著手指頭，“大漠的駱駝隊，草原上的萬馬奔騰……你都沒見過嗎？”

“……說下去，”糯米公主把眼淚灑到土坡上，“我已經羨慕哭了。”

副將招了招手，把隊伍里最能說會道的戰士叫了過來。就這樣，在戰士對四季風光的描繪中，糯米公主的眼淚多得止不住，“糯米山”拔地而起！

這天晚上，戰士們享用了一頓“糯米宴”。

軍士們用感激的目光看著糯米公主，在喝粥的時候，對她遠遠地舉一下碗，作為致意。

把眼睛哭成了核桃的糯米公主挺胸抬頭地走出軍營，在副將的陪伴下回到了自己的城堡：“等你打了勝仗，一定要過來找我玩！”

“我發誓。”副將點了點胸口，翻身而下。

糯米公主蹲在懸崖邊，注視著新朋友靈巧的身姿，徹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因為糯米公主的回歸，城堡里熱鬧非凡，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欣喜，但糯米公主卻并不高興。

糯米公主的雙手雙腳磨出了水泡，腳重得抬不起來，腰被樹枝劃傷了。她這輩子沒吃過這樣的苦，但她卻前所未有地高興。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個有用的人。

5

月初，國王終于回來了。

糯米公主的臉卻垮了下來。

這時，她才知道，國王出門巡游是在為她招募如意郎君呢：“在你的成人禮上，我們要舉辦一場盛大的舞會，到時候，由你挑選出最好的王子。”

糯米公主卻并不領情：“我可以不選嗎？”

“說什么傻話。”國王慈愛地說，“我保證，我挑選的每個王子，都有一座華美的城堡！”

“我不想要城堡，我想周游世界！”糯米公主小聲嘟囔著。

國王笑了：“哈哈，我的小公主會開玩笑了。”

糯米公主踉蹌了一步，干脆拎起裙擺離開了，她想把這礙事的裙擺扯了。

沒人敢告訴國王她曾經“跳下”懸崖。國王對糯米公主的變化有點費解，但并不在乎，他認為，女孩子總會在長大的過程中，鬧點“小別扭”的。

6

一個星期后，舞會盛大舉行。

從前夜開始，城堡就張燈結彩，大門一直敞開，客人和禮物車隊絡繹不絕。

所有的公主都一樣，不管她們愿不愿意，都得參加舞會。

紅頭發的王子帶來了一盆紅珊瑚，據說它生長在海里，是哪里的大海呢？

大鼻子的王子披著一身獸皮披肩，這是用什么獸的皮毛做成的呢？是在森林中捕獲的野獸嗎？那會是什么樣的森林呢？

黃頭發的王子牽著一匹高大的駿馬，這會是副將所說的汗血寶馬嗎？它來自哪里？是無邊無際的大草原嗎……

過了今天，她就得隨一個王子住進另一座城堡。與其說是城堡，不如說是一座華美的監獄吧。

宴會即將開始，糯米公主邁著細碎緩慢的步子走向宴會大廳。她穿著和脖子一樣細的束腰，幾乎不能呼吸，更別提吃飯。

賓客滿面笑容，糯米公主強顏歡笑。

在所有的王子里，最受矚目的是來自西北邊的火魯王子。他看起來既英武又闊氣，不僅隨行仆人是別人的五倍，攜帶的禮物也不同凡響。那是一個巨大的雕花箱子，二十個精壯的仆人才堪堪抬動。據他介紹，這是一個可以移動的廂房，特意為公主雕琢而成，里面有各種神奇的玩意兒，必須在公主面前親自打開。

一時間，所有的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這個大箱子上，國王也興致勃勃：“快展示給大家瞧瞧吧。”

糯米公主興致很低：什么廂房，小號牢房罷了……

在箱子打開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一個武器庫！

原本負責抬箱子的仆人訓練有素地撲了過去，取出武器，將眾人控制起來，而火魯王子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他的目標從來不是公主，而是這個國家。

“真遺憾，你們連這點防備心都沒有。”他笑盈盈地說。

從國王到各個國家的王子，都被他的仆人抓住了。至于糯米公主，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瞧你那樣兒，走路都費勁。”

這讓糯米公主感受到了更大的屈辱。

7

舞會變成了戰場。

國王的怒吼聲被仆人捂嘴打斷，王子們丑態百出，有的試圖掙扎卻被打暈在地，有的談條件要求離開，有的直接嚇暈了，還有的跪倒在地求火魯王子放自己一馬，場面變得混亂不堪。

糯米公主深吸一口氣，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沒有被嚇哭。

可是，她還有什么辦法呢？

她悄悄地看向門外，考慮沖出去跳下懸崖求援的可能性。希望她這段時間的攀緣訓練沒有白練，不至于在跳崖之前就被抓住。

沒等糯米公主找到合適的時機，也沒等火魯王子的得意勁兒過去，一把鋒利的寶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輕巧地擱在火魯王子的脖子上。劍刃寒光閃動，只要再往前一寸，他就會失去生機。

情勢急轉直下，糯米公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抬箱子的仆人之一，此刻終于抬起了頭，讓人看見了“他”的臉。

“他”有著和其他仆人一樣的黑色頭發，但身形卻要輕盈一點。

8

是她！

糯米公主的嘴唇哆嗦起來，她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忘了問副將的名字。

副將對她安撫地笑了笑，接著挾持火魯王子，命令他放開眾人。

火魯王子的眼睛里幾乎要噴射出火焰，可是皮膚被劍刃擦破時，他不得不舉起手，任由副將把他捆起來，丟在角落里。至于其余的仆人，也被一一拿下。

而國王！

他居然還想著挑選駙馬！

就像所有的公主一樣，一切困難都是為了幫她們篩選出更合適的駙馬。

國王認為這是一個充實的舞會，他可以篩掉那些懦弱的王子，從勇敢的王子中挑出合適的對象。

“不，我不想……”這次，糯米公主終于想哭了。

“咳。”副將打斷了她，自我介紹道，“我是來自東方的木王子，意外聽到了火魯王子的陰謀，不得已才隱瞞身份，參加宴會。希望國王能給我一個機會。”

什么木王子，你明明是個女的！糯米公主盯著“木王子”，明智地選擇保持沉默。

“木王子”對她眨眨眼，讓她忍著別笑。

還有什么比一個救駕有功的王子更適合公主呢，更何況，糯米公主也很“滿意”。

9

就這樣，糯米公主被“嫁給”了“木王子”。

宴會結束后，糯米公主悄悄問道：“你怎么來了？你怎么又變成王子了？”

“我們打贏了，我想過來給你個驚喜的，沒想到你們在舉辦宴會，只有王子才能進。我只好頂替了那個火魯的仆人，混進來找你。”副將解釋道，“我也沒聽到什么陰謀，只是有樣學樣罷了。”

“那你真是太機敏了，不過，你為什么要娶我啊？”

“我看你也不想嫁人。難道你不想離開這里，周游世界嗎？”

糯米公主的眼睛變得亮亮的：“對！就是這樣！”

副將嘿嘿一笑，說：“等出了城堡，我教你功夫，這樣周游世界也不怕了。”

“好！”糯米公主按捺不住驚喜，又問道，“對了，我一直忘了問你叫什么。”

“木蘭。”

10

在很多天之前，一個調皮的孩子，將兩本故事書撕開了。

一本叫《糯米公主》，一本叫《木蘭從軍》。

在母親的批評下，他不得不將書頁重新粘好，可是他太粗心了，將兩本不一樣的書混著拼到了一起。

《糯米公主》和《木蘭從軍》合二為一，結局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本該嫁給火魯王子、感化暴君的糯米公主，周游世界去了。

本該打了敗仗、不得已嫁給敵國王子的木蘭，贏得了勝利，保衛了邊疆。

從此，她們各自都過上了美好的、自己想要的生活。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