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夕夕有桃子

這是寫給過年的童話，雖然現(xiàn)在的春節(jié)和我小時候大不相同，但也希望每個孩子都能好好享受年味。很多年后，當我們回憶過去，希望每一個除夕、每一個春節(jié)，都是獨一無二的。

——諾亞

空氣中彌散著煙火的味道，虛掩的門縫里飄來噼里啪啦的聲音，我知道，那是別人家在放鞭炮。我不喜歡鞭炮的聲音，也不喜歡煙花和仙女棒，它們都離我很遙遠。就連家人、朋友也都離我很遙遠。

“快睡吧。”魚魚老師替我蓋上被子，“你又是最后一個午睡的孩子了，今夜是除夕，你可以多睡一會兒。”

“魚魚老師。”我叫住她，“過年的時候你會回家嗎？”

她笑著說：“我會在這里陪你們，快睡吧，大圣也會一起陪著你。”

魚魚老師關上門走出去，我躺下來，抱著齊天大圣的娃娃發(fā)呆。

今晚就是除夕了，我還是第一次跟老師們一起過年，我希望明天的自己能夠不犯錯。

“過年需要注意些什么呢？”我抱著娃娃，小聲問它。

“要注意防寒。”一個聲音從我身邊傳來。

我從床上彈了起來，發(fā)現(xiàn)四周根本沒有人。

“這兒，下面。”聲音從我腳下傳來。

我低下頭，就著月光看見了一只白貓。

它站立著，高度大概到我膝蓋，頭上戴著一個全是彩色毛絨小球的花帽子。

“你好，人類。”

我嚇了一跳，立馬回頭看其他同學，但所有人的床都是空的。

白貓呆呆地看著我，大大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可愛，我心里的恐懼消散了大半，于是低頭回應它。

“你好，咪咪。”

“不是所有貓都叫咪咪！”它大叫起來，“而且我根本不是貓！”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只年獸。”

“年獸？”我歪過頭，“就是畫本上那種大腦袋的丑東西？”

“沒錯，那就是我原本的樣子。”它頓了頓，吼道：“你說誰是丑東西！”

“你真的是年獸？”

“我叫夕夕。”它伸出前爪說，“在傳說里，每到新年之夜我就會闖進村子搗亂，后來人們用鞭炮聲趕走了我，于是這一天就叫作除夕。”

“所以你會搗亂嗎？”

“你應該自我介紹！”夕夕跳起來。

“對不起，我叫李年年，今年六年級。”

“很好，跟我來吧。”它拉著我往門外走。

“我們要去哪兒？”我緊張地問。

“去天宮。”

“天宮？”我睜大眼睛，“去干什么？”

“邀請你參加一個測試活動。”

“什么測試？”

夕夕停下來，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疊文件，在最醒目的位置寫著一行紅字：關于提高春節(jié)氣氛值的測試報告。我湊近它，就著月光快速默讀起來。

近年來，天宮與人類社會的發(fā)展保持一致，營造出了更加豐富、更加多元的過年氛圍，但是人類卻反映年味越發(fā)淡薄。對此，天宮制訂了一份合理提升年味的方案，該方案需要一名人類進行測試，當最終氣氛值超過10000分，則測試合格，人間將迎來新的春節(jié)熱潮。

“所以，你們是邀請我去……過年？”我呆呆地問。

“嚴格說是測試過年。”夕夕糾正我，“李年年，你愿意嗎？”

“我當然愿意！”我連忙點頭，“這是我第一次跟老師和同學過年，我想提前學習一下。”

我把測試報告還給夕夕，忽然發(fā)現(xiàn)報告的背面還寫著一行小字：測試期間，請務必小心猴子。

“猴子是大圣嗎？”我欣喜地問。

“噓！”夕夕捂住我的嘴，“在天宮可不能提猴子！”

“為什么？大圣他做了什么壞事嗎？”

“可多了。”夕夕嘆著氣，“以前就大鬧過天宮，取經(jīng)回來之后消停了一段時間，最近又開始了，他總是在我們準備過年的時候擾亂舞臺秩序。總之你記住了，只要出現(xiàn)了猴子，那測試可就是負分了。”

“這么說，我見不到大圣了？”我垂著腦袋，有點兒失望。

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我們曾經(jīng)坐在一起，聽爸爸講齊天大圣的故事。可這些都太遙遠，我甚至想不起他們的臉，只有“齊天大圣”這個名字還留在我的記憶里。

“猴子只會搗亂，他才不懂什么叫過年。”夕夕拉住我的手往前走。

“天宮很遠嗎？”我有點兒害怕。

“當然，所以我們現(xiàn)在要去的是天宮駐人間分公司。”

“天宮還有公司？”

“都是跟人類學的嘛。”

“那分公司在哪兒？在大城市嗎？”

“青竹村大水溝路22號。”

“那不是我們村嗎？”

“也可以這么說。”

“天宮開在這種地方真的沒問題嗎？”

“你問題怎么那么多？”

我于是閉上嘴，跟著夕夕往前走。我們走了好一會兒，四周的景色忽然開始陌生起來。在我的記憶里，這兒原本應該是一條死胡同，但此刻卻變成了一條寬闊的大馬路，周圍還布滿了五顏六色的燈。魚魚老師說過，這叫霓虹燈。

“到了。”夕夕停在一棟大樓面前，“就是這兒了。”

我抬起頭，大樓側面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歡天喜地技術、責任、股份都很有限公司。

我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扣5分。”夕夕記錄起來。

“為什么扣分？”我問。

夕夕說：“從你來到天宮，測試就已經(jīng)開始了。我們把這次測試的分數(shù)叫‘氣氛值’，氣氛好的時候加分，氣氛不好的時候減分。比如，皺眉一次扣5分，批評一次扣10分，微笑一次加5分，持續(xù)不斷的笑加20分……發(fā)自真心的笑加100分。”

“什么叫發(fā)自真心的笑？”我問。

“很多時候，我們笑是因為有趣的事情，而100分的笑不一樣，哪怕沒人去逗你笑，你依然能夠感到發(fā)自內心的快樂。”夕夕說，“這種時候的笑容就是100分啦。”

“好難啊。”我歪著頭，“那你都是根據(jù)什么來判斷的？”

夕夕攤開雙手，“當然是根據(jù)我的自作主張和一意孤行啊。”

“你們真的能過好年嗎？”

“扣10分。”夕夕記了下來。

我閉上嘴，跟著夕夕走進公司大樓。

剛進去，明亮的光就籠罩了我。金色的大堂里掛滿蒲公英一樣的頂燈，那些流光沿著燈管和墻壁傾瀉下來，鋪滿通透的大理石地面，像一片觸摸不到的海。鯨魚、蝦蟹和水草穿梭在光海里，數(shù)不清的老神仙從我身旁緩緩經(jīng)過。忽然，鯨魚長長地鳴叫了一聲，我的胸口隨之猛烈地震顫起來，時間倏地穿透了我。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直到此刻我才真的相信，這兒的確就是天宮。

“喜歡嗎？”

“喜歡！”我用力點頭。

“很好，加5分。”它領著我往前走，“董事長去準備迎春晚會了，我們先不要打擾他，直接坐電梯到頂層，先去見一下總經(jīng)理。”

“董事長是誰？”我問。

“福德正神。”夕夕說，“又叫土地公公。”

“我知道！”我欣喜地說，“我聽過他的故事！”

“他專門負責土地業(yè)務，還經(jīng)營住宅小區(qū)、購物中心、寫字樓等等。”

“那總經(jīng)理是誰？”

“是我的上司，我是總經(jīng)理助理。”

我仔細回憶曾經(jīng)聽過的故事，老師說，年獸是一只被鎖在石柱上的動物，由紫微星君看管。

“所以總經(jīng)理是紫微星君？”我試探著問。

“不錯。”夕夕朝我投來贊許的目光。

“他長得好看嗎？”

“當然。”夕夕點頭，“今天他也一樣，感覺十分英俊。”

“感覺？”我歪著頭。

“是的，星君總是給人一種英俊瀟灑的感覺。”

“那他長什么樣？”

“他長得……”夕夕頓了頓，“他長什么樣來著？”

“你沒見過嗎？”

“是這樣的。”夕夕解釋說，“在古代，占星官時常會說紫微星發(fā)亮，天下太平。你知道的，我們現(xiàn)在就是天下太平的時候……”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一束刺眼的金光突然射了過來，我立即閉上眼睛。夕夕拉著我走進一間辦公室里，好半天，我終于適應了強光，努力睜開眼睛。

沙發(fā)上坐著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大哥哥，他整個腦袋都沐浴在刺眼的金光里，看不清長相，只能從光芒中隱約分辨出一個人形。

“這也太亮了……”

夕夕瞇著眼睛，一邊流淚一邊說：“扣10分。”

“你就是李年年嗎？”紫微星君說話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悅耳，整個人從上到下，除了看不清，幾乎沒有缺點。

“星君好。”我怯怯地朝他鞠躬。

“不必多禮。”紫微星君擺手，“你知道的，人類社會的發(fā)展日新月異，我們?yōu)榱烁夏銈兊墓?jié)奏，也得學些新的東西。”

我點點頭說：“我們也在學呢，最近魚魚老師說了很多新鮮的事情。”

“這是借給你的聯(lián)絡工具，方便你及時獲取信息。”他掏出一個手機遞給我。

我開心地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可過了一會兒又有些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沒用過手機。”我小聲說。

“沒關系，夕夕會全程跟著你的。”紫微星君說，“迎春晚會已經(jīng)在預熱了，你可以打開手機看看。”

夕夕替我點開一個名叫“歡天喜地天宮分社”的軟件，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片，排在前面的四條是名叫“太上老君”的用戶發(fā)布的信息。

“2月6日，煉丹。”

“2月7日，煉丹。”

“2月8日，我必須工作，不能沉迷于丹藥！”

“2月9日，煉丹。”

緊接著是名為“嫦娥”的用戶發(fā)布的一組生活照，她竟然跟魚魚老師長得一模一樣！照片下面有一串很長的數(shù)字，夕夕說，這是點贊和轉發(fā)的數(shù)量。

“你可以重點看看熱搜。”紫微星君提醒我。

“熱搜？”

夕夕解釋說：“就是這段時間大家搜索最多的關鍵詞。我們效仿了人類的做法，提前發(fā)布晚會信息，這樣活動也會更成功。”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根據(jù)它的指引打開了熱搜欄，許多文字再次撞進我的眼睛，我緩緩念起來。

“熱搜第一條，二郎神將參加跨年晚會。第二條，二郎神在女媧服裝店訂制私人西裝。第三條，二郎神街拍。第四條，二郎神大戰(zhàn)猴子，惜敗。第五條，哪吒的數(shù)學試卷。第六條，二郎神的狗……”

“有沒有讓你感興趣的內容？”

我點點頭說：“我想看看哪吒的數(shù)學試卷。”

“你難道不好奇二郎神與晚會嗎？”

“我更好奇，這張數(shù)學試卷是怎么在這些熱搜里脫穎而出的。”

夕夕嘆了口氣，低頭寫上：扣10分。

“這上面說二郎神大戰(zhàn)猴子。”我驚喜地問夕夕，“這個猴子是大圣嗎？”

夕夕連忙捂住我的嘴：“都說了不能提猴子！”

“可我最喜歡大圣了。”我小聲說，“我們那兒的孩子都喜歡大圣。”

“為什么？”夕夕抬著頭問。

“我也不知道。”我頓了頓，“不過，小時候我曾經(jīng)想過，如果有一天我進入了《西游記》里，大家會對我說什么。”

“他們會說什么？”

“老神仙會說‘你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唐僧會說‘有什么能幫你的嗎’，八戒和沙僧也許會給我一些吃的。”

“那猴子呢？”夕夕問。

“他會說‘我明白你的’，然后帶我去花果山。”我笑了起來。

“我好像明白了。”夕夕說，“如果出現(xiàn)了猴子，我也不會算你負分的。”

“真的嗎？”我忍不住笑了。

“加10分！”夕夕激動地記錄起來。

我笑了一會兒，繼續(xù)低頭看手機。紫微星君說過，希望我多關注晚會信息，于是我連著點開好幾條相關新聞，里面全都是漂亮的照片。我點擊那些照片，就打開了一個熱火朝天的評論區(qū)。

“感謝二郎神的認真負責。”——福德正神。

“二郎神，我們一定會去參加晚會的！”——凌波仙子。

“二郎神一定要打敗猴子！”——東海龍王。

“點擊下方鏈接，立即在家打工，無門檻、高收入，等你到來！”——貔貅。

我皺了皺眉，什么也沒有說。

“扣5分。”夕夕寫道。

“接下來我們做什么？”我期待地問。

“去看晚會彩排。”

“我該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感受它就行了。”

我緊張地跟上去，和夕夕一起乘坐電梯。一路上碰到了許多不認識的神仙，夕夕為我一一介紹，我就一個勁地朝大家鞠躬。

“到了。”夕夕打開一扇門，我連忙鉆進去。

剛進門就看到一個巨大的舞臺和數(shù)不清的工作人員、機器以及穿著盛裝的觀眾。

“彩排可以隨便一點。”夕夕拍拍椅子，“快坐下吧。”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老老實實地盯著面前的舞臺。

在一陣掌聲中，一位長得像魚魚老師的姐姐和一個矮矮的老神仙走了出來。我不敢說話，就一個勁用力鼓掌。

兩位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地說道：

“各位來賓。”

“各位觀眾朋友們。”

“大家晚上好！”

“我是主持人嫦娥。”

“我是主持人福德正神。”

“火樹銀花不夜天，萬家燈火慶團圓。”

“值此新春佳節(jié)到來之際，我們歡聚一堂。”

“盡情歡唱，盡情高歌！”

“本節(jié)目由福德地產、廣寒宮蛋黃酥，以及女媧模型加工廠冠名播出。”

“好！”臺下觀眾站了起來，演播廳里掌聲雷動。

“下面，讓我們欣賞第一個節(jié)目，由東海龍王導演的開場舞——福如東海！”

在接連不斷的掌聲中，歡樂的音樂響起，一大群蝦兵蟹將擁上舞臺，在干涸的舞臺上撲騰起來，發(fā)出清脆的“啪啪”聲。三分鐘后，它們漸漸撲騰不動了，都呆呆地躺在臺上。

“水！”東海龍王喊道，“快給它們水！”

一條小青龍?zhí)嶂白呱先ィo每個演員澆了點水，它們又繼續(xù)在臺上撲騰。

我忍不住笑起來，夕夕立即高呼：“加50分！”

“感謝東海帶來的節(jié)目。”嫦娥笑著說，“接下來，讓我們欣賞魔術表演……”

四大神獸陸續(xù)登臺，但它們并不是朱雀、青龍、白虎、玄武，而是火烈鳥、菜花蛇、獅子貓和金錢龜，我再次笑了起來，夕夕連忙加分。

“好看嗎？”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

我猛然抬頭，看見一個漂亮的小哥哥坐在旁邊，他低著頭，用漆黑的眼睛盯著我。在他的校服外套上戴著一個名牌，上面寫著：高三（2）班，李哪吒。

“你是哪吒？”我驚喜極了。

“你就是那個來做測試的人類？”

“我叫李年年。”我連忙站起來。

“不必多禮。”他擺擺手。

“哪吒哥哥，你也要上學嗎？”

“當然。”他驕傲地說，“別看我現(xiàn)在這樣，以前可是個不服管教的壞小子。”

我看了看他左手的乾坤圈，右手的混天綾，小心翼翼地問：“你現(xiàn)在跟以前有區(qū)別嗎？”

“說得好！”他笑起來，“我李哪吒就是要做自己。”

“我讓你做自己！”一本書砸在他的頭上。

我撿起來一看，封面上寫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右手舉著保溫杯的叔叔朝這邊大喊：“去，給我做完它！”

“做就做！”哪吒罵罵咧咧打開模擬題。

過了一會兒，他把書遞給我，謙虛地說：“你看這道題。”

“怎么了？”我湊過去。

“你覺得，4.25乘以5.24，應該等于多少？”

“這真的是高三的數(shù)學題嗎？”

一旁的夕夕在本子上寫：扣10分。

哪吒不再說話，沉默地做著試卷。我雖然也不敢說話，但心里卻十分高興，畢竟，他也是我十分喜歡的角色。就這樣，我陪著他做了一會兒試卷，又聽到了雷鳴般的掌聲。

“下面，有請我們萬眾矚目的嘉賓——二郎神，楊戩！”

在歡呼聲中，一個長相極其俊美的大哥哥牽著一條狗出場了。他在舞臺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地念道：

“詩朗誦，《我的狗》，作者：楊戩。”

臺下掌聲雷動，觀眾熱烈歡呼。

“我有，一條狗。”

臺下掌聲雷動，觀眾熱烈歡呼。

“它的名字，叫哮天。”

臺下掌聲雷動，觀眾熱烈歡呼。

“有一天……”

我回頭問哪吒：“你們這兒沒有語文老師嗎？”

“扣10分。”夕夕幽幽地說。

接下來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節(jié)目。比如吳剛表演砍桂花樹，被嫦娥和月兔大聲制止；比如盤古表演開天辟地，但他巨大的斧子太可怕，大家要求調整節(jié)目，于是盤古不得不換上了一把粉色的斧子；再比如后羿習慣性對著太陽射了一箭，于是現(xiàn)場不得不啟動備用照明裝置——紫微星君的腦袋……

我笑得樂不可支，夕夕的計分表上已經(jīng)累積了不少分數(shù)。接著就來到了下一個節(jié)目：大型歌舞，《歡天喜地七仙女》。

音樂響起，七仙女緩緩入場，我看著她們美麗的衣服陷入了遐想。這個時候，哪吒的聲音忽然打斷了我的思緒。

“七仙女怎么有八個？”

“改八仙過海了？”夕夕歪著腦袋。

一位仙人站起來說：“啊？怎么沒通知我？”

哮天犬噌的一下跑過來，朝他大喊：“呂洞賓、呂洞賓！”

東海龍王拍案而起：“這是猴子，我絕不會認錯！”

“天哪，猴子又來了！”老神仙們立即抱作一團。

“哪吒！楊戩！”東海龍王老淚縱橫，“快抓住他啊！”

哪吒立即扔掉試卷，踩著乾坤圈沖上舞臺。與此同時，楊戩與哮天犬也追了過去。見勢不妙，其中一個“仙女”拔腿就跑，從身上掉下來許多毛茸茸的桃子。

“大圣！”我驚喜地跟上去。

一時間，現(xiàn)場一片混亂，尖叫聲、哭喊聲不絕于耳，到處都是逃竄的神仙和被推倒的器材。我趁亂揪住哮天犬的尾巴，它大叫起來，楊戩連忙過來安慰它。哪吒在后面緊追不舍，我大喊一聲“明天考數(shù)學”，他嚇得當場打開了課本。最終，我追著黃衣服的“仙女”跑出了會場。

“大圣！大圣！”我邊跑邊喊。

黃衣“仙女”聽見我的聲音，這才停下來。接著，他搖身一變，就成了我印象中的齊天大圣——身穿金甲，頭戴金冠，足踏云履。我呆呆地看著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小孩兒，你怎么跟著我出來了？”

“你是來偷桃子的嗎？”我激動地問。

“那倒不是。”大圣慢慢地走著，“一開始，我只是想看看大家都是怎么過年的。”

“你沒跟大家一起過過年嗎？”我追上去。

大圣聳聳肩，說：“跟師父在一起的時候會過年，但我們總在外面。”

“外面是哪兒？”我不明白。

大圣撓著腦袋說：“它不是一個地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過年是一座房子，所有人都在房子里面高興地笑，但我總是站在外面，看著他們笑。”

“我明白！”我忍不住說，“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會陪我過年，但是我太小，記不清了。后來我就一個人過年，每一年我都坐在屋子外面，看遠處的煙花。就像你說的，我也在外面。”

“是嗎？”大圣笑起來，“那咱們現(xiàn)在就是兩個人了。”

我追著他，充滿期待地問：“大圣你會陪我過年嗎？”

“你也在陪我過年呀。”他撓著頭，“不過我不會用手機，也不懂什么App，什么熱搜，那個奇奇怪怪的會場，我一點兒也不喜歡。”

“所以你才去搗亂？”

他點點頭，說：“雖然以前沒有好好過年，但我知道人間的年是什么樣子。”

“是什么樣子？”我好奇地問。

“以前啊。”他抬起頭，露出懷念的神色，“以前人們沒有這些高科技，也沒有那么多的錢，但他們不管干什么都會面對面。面對面祝福，面對面聊天，一起笑，一起哭。路途遙遠的時候他們會寫信，但他們的信不會給所有的人都謄抄相同的，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信。”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信。”我浮想聯(lián)翩，“真好。”

大圣擺擺手說：“不提這些了。其實從前和現(xiàn)在都很好，但我不想忘記從前的樣子，至少在這一天里，我希望它還像從前一樣。”

“像花果山一樣熱鬧？”我歪著頭問。

他笑起來：“像花果山一樣熱鬧。”

“那我們現(xiàn)在還繼續(xù)過年嗎？”我抓住他的手，“我不想回去。”

大圣為難地說：“可我只會貼年畫、剪窗花、寫春聯(lián)、掛燈籠和放鞭炮。”

“我也只會這些。”我問他，“我們像以前那樣過年好嗎？”

大圣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說：“行，那我們去買年畫，你喜歡什么樣的？”

“齊天大圣！”我跳起來。

“我的畫像在這兒可不叫年畫。”

“那就買夕夕的吧。”

“窗花剪什么呢？”

“齊天大圣！”

“哎呀。”他嘆氣，“那這樣，我給你剪塊石頭。”

“為什么？”

“我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呀。”

我笑得停不下來。

“加50分。”夕夕的聲音傳來。

“原來你一直在啊！”我驚喜地看向它。

“這是我的工作。”夕夕驕傲地說。

“那你會把大圣的行蹤告訴別人嗎？”

夕夕聳聳肩：“那又不是我的工作。”

我笑起來，抓著它的手一起往前走。大圣拉著我，我拉著夕夕，就像一家人。我們一起去逛了集市，在便宜的小攤上買了年畫、鞭炮和燈籠。然后，大圣邀請我們去他家做客。

“屋子很小，你們隨便坐。”大圣系好圍裙，開始做飯。

我拿出剛買的空白春聯(lián)，和夕夕一起寫起來。夕夕寫了上聯(lián)“夕夕迎新春”，于是我寫了下聯(lián)“再加一百分”。

“橫批寫什么好呢？”我回頭問大圣。

他想了想，大聲說：“年年有桃！”

我笑起來，夕夕在小本子上不斷地加分。

這也許是我記憶里最快樂的一個春節(jié)，我有家人，也有朋友。大圣在做飯，夕夕在放鞭炮，而我在屋外貼春聯(lián)。

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聽到了狗叫聲，立即慌了神。果然，沒過多久，楊戩和哪吒就來了。

“你們要抓走大圣嗎？”我捏緊春聯(lián)，眼眶里泛出一陣酸澀。我還沒來得及過年。

楊戩和哪吒看著我，四周是熱鬧的鞭炮聲，但我的心里一片寂靜。就這樣沉默了很久，哪吒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是我。我檢查過了，猴子不在這邊，可能往西邊跑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哪吒笑著說：“猴子、齊天大圣和弼馬溫都不在這里，這兒只有孫悟空。不是嗎？”

“我們可以一起吃嗎？”楊戩抱起小狗，“正好哮天也餓了。”

我愣了一會兒，這才想起打開門。

“一起吃飯！”

我擦干眼淚跑進屋子，里面站著大圣和夕夕，在他們前面的餐桌上，放著一大桌美味佳肴。

“9900分！”夕夕跳著說，“馬上就能成功了！”

“太好了，馬上就能成功了！”我往前踏了一大步，忽然腳下一空，整個人栽了下去。

“哎呀！”我從床上滾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年年！”魚魚老師立即沖過來，“你沒事吧？怎么從床上掉下來了？”

我呆呆地望著她，再看向四周，我依然在自己的房間里，天已經(jīng)黑了。就著月光，我看見齊天大圣的娃娃孤孤單單地掉在地上。

“他們呢？”我小聲問。

“誰呀？”魚魚老師問，“這兒只有你一個人呀。”

“我一個人？”我低下頭，“我一個人……”

是啊，自始至終，都只有我一個人。

沒有溫暖的小房子，沒有夕夕，沒有大圣，沒有哪吒和楊戩，也沒有我們的年夜飯。我又回到了這里，我還是那個沒有家人的李年年。巨大的空虛席卷了我，我的心里生出一絲冰冷的刺痛。

“老師……”

我把臉埋進魚魚老師的衣服里，無聲地哭了起來。

“摔疼了？”魚魚老師說，“讓我好好看看，有沒有哪里摔壞了？”

我一個勁地搖頭，卻始終說不出一句話。魚魚老師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于是也沉默下來，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我終于停止了哭泣。

“還難過嗎？”她輕聲問。

我沒有回答，小聲問她：“你還會陪我們一起過年嗎？”

“當然會。”她說，“我今年特地做了很多飯菜，還準備了煙花，還有，我會教你們慢慢了解這個世界。”

“上次你說到了熱搜。”

“記性真好，那下次我們說電視直播。”她遞給我一些仙女棒，“喏，一人一根，大家都有。”

我接過仙女棒，從房間里走出去。走廊的窗戶上貼滿了紅色的窗花，大紅燈籠掛滿院子，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我看著它們，忽然晃了神，想起大圣說過，很久以前，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信。

我走到學校外面的空地上，這兒已經(jīng)有許多孩子在燃放煙花了。魚魚老師替我點燃仙女棒，我拿著仙女棒的一端蹲下來，看小小的煙花在手里慢慢燃放的樣子。從這里看過去，就好像一大片蒲公英花田。

“李年年，你都睡了一下午了。”旁邊的小女孩說，“做什么好夢了？”

我回想起夢里的一切，又快樂又哀傷，于是難過地笑了笑。

“加5分！”一個小男孩突然說。

我猛然抬頭，看見他也在笑。

“你也加5分！”小女孩指著他說，“那邊的加10分，我再加5分！”

我睜大眼睛，呆呆地看向她。

“怎么了？”她笑著說，“不是說要10000分嗎？”

我捏緊手里的仙女棒，耳旁忽然傳來風的聲音。

無盡的風裹挾著笑聲，穿梭在曠遠的山野里，而在更遠的山那邊，是熱鬧的鞭炮和巨大的煙花。我回過頭，看向四周的仙女棒，煙火的光芒映照在許多孩子的臉上，在每一雙眼睛里凝成跳躍的光點。

夜越來越深，煙火在我手里一點一點燃盡，但與此同時，似乎有什么溫熱的東西，從我的心里一點一點地生長出來。

我忍不住笑起來，小聲說：

“加100分。”

除夕的夜晚，山風悠遠，花火搖曳，又是一年好時光。

發(fā)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