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閱讀如聽蟬,可以寧靜;寫作如交談,可以清心。新年新氣象,愿我們在文字的世界里遇見歡喜遇見美!
——范澤木
一
連續幾次單元測試后,阿甲的心情落入了谷底,這成績如同山體滑坡一般,讓他覺得大事不妙。果然,老師打電話把爸媽請進了辦公室,阿甲也被邀請了。
“我知道你們工作很忙,但孩子的成長只有一次,還是要多多關心喲。”李老師對局促不安的阿甲爸媽說道。
阿甲垂著腦袋聽著,心里悶悶的,腦袋里猶如千萬只蒼蠅在飛。
“我聽同學反映,阿甲睡得比較晚。”李老師看了看阿甲,轉頭對阿甲爸媽委婉地說道,“可能有點迷戀手機了。”
阿甲腦袋里“嗡”的一聲,臉頓時紅了起來。
“好的,我們一定加強管教。”媽媽的表態結束了這場談話。
爸爸沉著臉,默不作聲地開著車。媽媽也沒說話,但眼里似乎要迸出火花來。汽車進入木棉塔村村口,但沒有停下的意思。
阿甲怯怯地提醒道:“爺爺家到了……”
“從今天開始,你就隨我們住在農家樂。再不管教,你還不翻天!”媽媽的火山終于爆發了,聲音大得可以震碎車窗玻璃。
完了,阿甲扶著額頭,感覺好日子徹底結束了。
汽車告別木棉塔村,爬上了蜿蜒的鄉間水泥路,再穿過隧道,就來到了父母經營著的“水埠頭農家樂”。
媽媽“砰”地關上了車門,說道:“先把作業做好,客人快要來了,我和你爸要去忙了。”
阿甲收拾出一張餐桌開始寫作業,不多久就聽到了客人說話的聲音。
寫完一科的作業,阿甲不知不覺地想起了手機。要是在爺爺家里,現在正好是“摸魚”時間,刷一會兒視頻,寫一會兒作業。爺爺要是問怎么在看手機,阿甲就理直氣壯地抬起頭說,這是手機上的作業,每天都要完成的,是老師布置的。爺爺就不再多話。在爸媽面前,這招是行不通的。
“做好作業了?那就過來幫忙,給客人端茶倒水去。”媽媽在配菜的間隙朝阿甲喊道。
“我才做完一科的作業呢。”
“那你還發什么呆?!”媽媽陡然提高了音量。
客人們齊刷刷地朝阿甲看過來,一位老顧客說:“呀,小公子也來農家樂啦?”窘得阿甲立馬埋頭寫起了作業。
二
媽媽把阿甲的換洗衣物拿到了農家樂。看來,媽媽是要讓他長住在這兒呀。阿甲感覺戴上了緊箍咒,惶恐之余覺得心里空空的。
隨著鬧鐘響起,新的一天拉開了序幕。阿甲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鬧鐘響過了,你還不起來?”媽媽推門喊道。
“啊?鬧鐘響過了嗎?我以為是做夢呢。”阿甲用詭辯術和媽媽扯皮,發泄著一肚子起床氣。
他慢騰騰地坐起來,看了一眼鬧鐘,大叫:“這才六點四十分,哪有這么早起床上學的!”
“你爸五點半就起床去菜場買菜了。”
阿甲心想:那是他自己要這么早,關我什么事。
“我給你十五分鐘洗漱、整理。”媽媽說完就沿著墻外的鐵樓梯下了樓。
阿甲像打仗似的洗臉刷牙完畢,看了看鬧鐘,已經過了十四分鐘。他也順著鐵樓梯“噔噔噔”地下樓。
“水杯作業雨傘紅領巾。”媽媽念起了緊箍咒。
紅領巾、水杯,阿甲六神無主地回憶著,根本不知道放哪兒了,以前都是奶奶準備好的。
“二十分鐘了!”媽媽在農家樂門口催促道。
“別催了,我也煩得很。”好不容易消了起床氣,阿甲心里來了另一股氣。
“拜托你在頭天晚上把所有東西準備好,省得早上急急忙忙的。”
阿甲陀螺似的忙了一陣,終于把所有東西準備好,坐上了媽媽的電瓶車。他這時才意識到,住在農家樂,離學校更遠了,所以要起得更早。
李老師講了一篇文章《魚游到了紙上》,阿甲聽了文題后心想,魚游到了紙上還不得窒息而亡?轉念又想:我現在不正是游到紙上的魚嗎?除了寫作業就是幫爸媽干活。在爺爺家的時候,他是一條快活的魚,現在快變成魚干了。
阿甲問媽媽:“我什么時候可以回爺爺家住?”
媽媽氣不打一處來:“那要看你了,你拿成績來交換。”
阿甲頓時就泄氣了,早知道還不如不問呢,拿成績來交換,要到猴年馬月才能住回爺爺家。
三
在農家樂住了幾天,阿甲覺得自己簡直被安上了監控,做什么事情都逃不出爸媽的魔掌。
阿甲寫了會兒作業,又強烈地想念起了放在爺爺家的手機。他知道媽媽的性格,不寫好作業,手機的事提都不用提。他埋下頭,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力繼續寫作業。
終于,他從一堆作業里抬起了頭,對媽媽說:“我寫好作業了,想去爺爺家里拿幾本書看,我鬧書荒了。”
媽媽略加思考后居然點了點頭,說:“好的,媽媽支持你。”
阿甲屁顛屁顛而去,本來他對獨自穿過隧道有所忌憚,但今天居然有了勇氣。
四十分鐘后,阿甲滿頭大汗地回到了農家樂,對媽媽說:“我去水邊的大石頭上看書啦。”
媽媽點了點頭。
客人來來往往,農家樂門口的停車場上,有車輛出去也有車輛進來。阿甲心煩意亂,書怎么也看不進去。
“書看得怎么樣?”不知什么時候,媽媽出現在身后,嚇得阿甲忙站起身來,雙手在褲腿上上下搓著。
“哈哈,為娘的還能不知道你的小伎倆?這里信號不好,你別想躲著我們玩手機了。”
阿甲臉上紅一陣青一陣,忙說:“你在說什么啊,我沒拿手機。”
媽媽頓時像安檢員似的從上到下地拍著阿甲的口袋,馬上就在阿甲的褲兜里拍到了硬邦邦的手機。
阿甲像泄了氣的皮球,媽媽拽著阿甲往屋子里走:“你就老老實實地看書吧,過幾天我去把你的課外書都運到這里來。”阿甲聽了,叫苦不迭。
這破農家樂!阿甲憤憤地想。他硬著頭皮看了會兒書,天就完全黑了下來。他走到沙場上,看到遠山在黑暗里顯示出剪影,水庫平靜的水面如同一個巨大的溜冰場。他懊惱地抓著頭發,簡直要崩潰了。
夜深了,阿甲洗漱完畢上床,聽到屋后的山林里有貓頭鷹在叫。
四
每天傍晚即將來臨的時候,爸媽就忙碌起來。爸爸在演奏廚房交響樂,媽媽不是在配菜就是忙著端菜倒水。
“作業寫好了嗎?”媽媽問。
阿甲不知道怎樣回答比較好。如果說快寫完了,媽媽就會給他派活;如果說還沒寫完,媽媽又要批評他為什么寫得這么慢。
不等阿甲回答,媽媽已經走到身邊,說:“哎喲,最近表現不錯,寫得越來越快了。”
阿甲頓時有些開心,媽媽很少表揚他。于是,他加緊速度把剩下的也寫完了。
“兒子,辛苦你,幫忙端一下菜,今天客人太多了。”
得到媽媽的表揚,阿甲馬上朝廚房奔去。“酸菜魚,端到206包廂,你試試燙不燙。”
阿甲伸手試了試,有一點燙,但他豈能老讓媽媽瞧不起,于是他端起這個比籃球還大的碗上了鐵樓梯。
推開門,一位大概四十來歲的叔叔忙湊過來說:“小伙子,叔叔來幫你。”等叔叔雙手搭上碗,阿甲長舒一口氣,松了手。突然,叔叔雙手一縮,這碗酸菜魚應聲落地。“砰”的一聲,青花瓷碗四分五裂,湯汁像煙花一般綻開。叔叔的鞋子、褲子以及旁邊兩個人的鞋子,都成了湯汁的棲息地。
“你怎么沒等我端好就放手了?我好心幫你一把,你倒不當回事了。”叔叔火冒三丈,被湯汁濺到的兩個人一邊忙著扯紙巾,一邊“哎呀哎呀”地抱怨著。
“怎么了?”媽媽擦著手,氣喘吁吁地跑上二樓。
阿甲腦子空白,心跳飛快,大氣也不敢出。
“你怎么端個菜也端不好!”媽媽呵斥完阿甲后,轉頭對客人說:“不好意思,這桌飯錢算我的,清洗衣服的費用也算我的。”
阿甲滿腹委屈無處釋放,剛走到樓梯就淚如雨下。這破農家樂,早點倒閉早點好。他下了樓梯,沿著小路跑到水邊的石頭上坐下。
媽媽跟著小跑過來。阿甲淚眼蒙眬地看著她,心想:你罵吧罵吧,反正我習慣了。
“剛才當著客人的面,我不得不罵你,不然他們更是不饒人。我聽其中一位客人說了,不是你的錯。”媽媽攬過阿甲的腦袋往懷里靠。
阿甲很少看到媽媽這樣柔情似水,眼淚變得更加洶涌。
過了八點,爸爸終于空了下來,從廚房里走出來抽煙。他看了看阿甲,說:“媽媽沒辦法,只能狠心罵你幾句才能平息客人的情緒。”
說完,他急急忙忙地走出屋子開車走了。
阿甲躺在竹椅上看書,媽媽坐到旁邊柔聲說:“也不是說手機碰不得,但你不能毫無節制啊。”
阿甲現在壓根不想看手機,也不想講話,對媽媽說:“我知道了,我認真看書去了。”
過了一會兒,爸爸停好車從門口閃進來,揮著手中的袋子說:“你看這是什么?”
阿甲一看,爸爸居然跑到鎮上買了漢堡和奶茶。
五
天氣越來越涼,水庫邊更加涼。這一陣子,爸媽忙得話都少了,對阿甲的嘮叨也少了很多。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阿甲放學時看到爸媽一起在校門口等,心里有些不安,難道又被老師請家長了?他可沒干什么壞事啊。
“老師又打電話來了?”阿甲自認為最近表現良好,也就不那么心虛。
“沒有啊,我們反正空了,就一起來接你唄。”媽媽用輕松的語調說著,臉上卻絲毫沒有高興的神情。
“農家樂不能開了,再不用辛苦你端茶倒水了。”爸爸面無表情地說道。
啊?阿甲有些蒙,心里馬上懊悔起來:一定是我好多次在心里詛咒的緣故,可我那是氣話呀。
“那我還有錢上學嗎?”阿甲眼圈發紅。
“不上學不是正好嘛,免得寫作業。”爸爸顯然心情不好,說話帶刺。
“你別嗆他了,兒子最近表現不是挺好的嘛。”媽媽嘆著氣,“水庫邊不讓開農家樂了,說是保護水源。”
媽媽說完,爸爸也跟著嘆了口氣。阿甲看著車窗外的樹木飛快地后退著,心里五味雜陳。
“嘎吱”一聲,汽車在家門口停了下來。爸媽開農家樂兩年多,家里已經很久沒住人了。他突然覺得這個家很陌生,于是說道:“咱再到農家樂住一夜吧。”
“不準了,今天是最后期限,已經貼了封條。”媽媽打開了車門,“快下車吧,家里我已經打掃過了,你的房間里還貼了你最喜歡的電競戰隊的海報。”
終于,阿甲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媽媽做了一桌菜,爸爸開了一瓶酒,說:“這兩年忙著為客人做好吃的,我們自己還沒吃過一頓好的呢。我們要開始新生活了,明天開始我就不喝酒了,給人代駕去。”
六
自從爸爸開始做代駕,三個人的晚餐成了阿甲和媽媽兩個人的。阿甲與爸爸同住一個屋檐下,卻一天到晚說不上話。早上他去上學,爸爸在睡覺;下午他放學回家,爸爸已經出門了。
那天已是深冬,木棉塔后山的所有楓葉都紅了。阿甲做好了作業,洗漱完畢后,就上了床。迷糊中,他聽到爸媽說話的聲音。
“怎么有這么不講理的人!”媽媽失聲喊道。
阿甲清醒了,裹上睡衣來到了客廳。爸爸低頭坐在沙發上,媽媽問道:“疼吧?”原來,爸爸掛彩了,臉上赫然多了幾道血印子。
爸爸在代駕時開錯了路,客人忽然火冒三丈:“你就是這樣賺黑心錢的嗎?”
“真不好意思,我把多出來的錢轉給你。”
“不是錢的問題,你下來,我自己來開。”
爸爸大驚失色道:“那怎么行,您喝酒了,不能開車。”
“你看,你還想把黑心錢賺到底。”醉酒的客人怒不可遏地抓向爸爸的臉,并使勁地推了一把,爸爸跌進了一蓬灌木叢,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痛。
“酒讓人失態。好在報警后,事情已經解決了。”爸爸轉頭問阿甲:“你呢?最近學習怎么樣?”
阿甲抬起頭,看著爸爸,說:“挺好的,爸爸。”
“代駕生活真是‘豐富多彩’啊。我還遇到一位客人,車開到半途的時候,他說要返回繼續吃夜宵,叫我在一旁等他。我等了半個小時,他突然對我揮揮手,叫我走,他要換一個代駕。”
媽媽陷入了沉默,阿甲也沉默了。
爸爸拍了拍阿甲的肩膀,說:“還有好多故事呢,以后講給你聽,去睡覺吧。”
火紅的楓葉漸漸掉落,木棉塔周邊的群山開始蕭條。周末,阿甲寫好了作業走出家門,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通往農家樂的那條水泥路。他沿著水泥路走,穿過隧道,來到了“水埠頭農家樂”。兩扇大鐵門被鎖著,以前停滿車的沙場空空蕩蕩。幾只麻雀從屋檐飛落到沙場邊緣的懸鈴木上。
阿甲懷念起住在農家樂的那些夜晚,風從水庫上吹過,把玻璃吹得微微響。半夜里,貓頭鷹的叫聲透過窗戶,在阿甲的腦海里落下回聲。
七
爸爸準備休息一天。他說:“最近老有以前的客人給我打電話,問我們的農家樂搬到哪兒了。”
媽媽說:“我也接到過好幾個電話。”
阿甲說:“我一個同學的爸爸,就把飯店開在家里,叫什么?對了,叫私房菜。”
爸爸的眼睛亮了一下。
媽媽說:“家里風光不如水庫邊好,但只要我們燒得好,以前來吃過的老客,總還是會再來吃的。”
爸爸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當代駕的時候,就忙著購買設備和裝修飯店。到臘月上旬,“山腳農家樂(原水埠頭農家樂)”就裝修好了。
期末考試前的一個周末,阿甲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作業完成沒?”媽媽在門外喊道。
“完成了。”
“你在做什么?”媽媽問。
“我在做手工。”
媽媽頓時來了氣:“都快期末考試了,你還有空做手工?!”
阿甲說:“我只是放松一下心情,不耽誤復習。”
媽媽搖了搖頭,走開了。
“當當當當!你們來看看我的大作。”晚飯前,阿甲一蹦一跳地下了樓。
“什么大作?”媽媽用圍裙擦著手,從廚房出來。
阿甲舉起裝修師傅留下的一塊木板邊角料,滿臉得意。
只見這塊木板已經被阿甲改造成了廣告牌,左上方寥寥幾筆勾勒出了山的輪廓,左下角是一棵碩大的樹,樹下是一幢黑瓦紅磚房。右上方是兩只斜飛的燕子,右下角則畫著幾枝桃花。中間寫著廣告語“老店新開”“山腳農家樂”“歡迎惠顧”“原來的配方,原來的味道,一如既往優質服務”,最后是兩串電話號碼。
“好家伙,兒子,你長大了!”爸爸拍著手,從工具箱里拿出電鉆和鐵絲,三兩下就給木板打好了孔,穿上了鐵絲。
“我和爸爸現在就把這塊廣告牌掛到門口去,媽媽你可趕快燒飯啊。”
媽媽佯裝揮手要揍阿甲,眼里卻閃出了淚花。
爸爸逐一給以前的客人打電話,邀他們來新店品嘗菜品。十來天時間,已預訂出五六桌年夜飯。
有客人一進門就說:“你們可終于開新店了,我在隧道口已經吃了好多回閉門羹。”
阿甲聽了就笑,是全身的溫暖都匯聚在嘴邊的那種笑。
發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