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三國時期孫吳政權治下的臨湘縣,其界內已形成以縣城為中心的市場網絡,市場的設置并不僅限于縣城,還分布于諸鄉。市除了滿足普通百姓的日常交易需求而外,也為官府對某些商品的大宗采購提供了方便。臨湘縣為了提高大宗物品的購買效率,甚至突破市的圍墻,招募吏民直接從民間采購。盡管存在以米代錢進行交易的情況,但當時仍以貨幣交易為主,貨幣在社會生活中的作用不可低估。
[關鍵詞] 走馬樓吳簡;市場分布;官府采購;貨幣
[中圖分類號]" K877.5;K236.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8-1763(2025)01-0021-06
The Market Distribution and Government Procurement
in Linxiang County as Seen in Wu Slips Excavated in Zoumalou
YU Zhenbo
(Yuelu Academy,Hunan University,Changsha 410082,China)
Abstract:During the Three Kingdoms period,a market network was formed with the county seat in Linxiang County under the regime of Sun Wu. The market setting was not limited to the county seat,but also distributed in the townships. In addition to satisfying the daily transaction needs" of ordinary people,the markets also provided convenience for the government to purchase certain bulk commodities. In order to improve the efficiency of the purchase of bulk goods,Linxiang authorities even made purchases outside" the markets and recruited officials and the common people to purchase directly from village to village. Although there was a case of bartering,money was still mainly traded at that time,and the role of money in social life should not be underestimated.
Key words: Wu slips excavated in Zoumalou;market distribution;government procurement;money
一 引 言
三國前期孫吳治下臨湘縣的市場情況,在走馬樓吳簡中有所反映。此前已有學者進行過相關研究,或考察其中的某一方面,如鹽鐵經營問題[1-3],“地僦錢”問題[4-10],“生口”買賣問題[11-13],等等;或比較綜合地討論當時的市場與商品經濟[14-15][16]232-306。在綜合性的研究中,蔣福亞的討論較為系統、全面。到2019年底,文物出版社先后出版了《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嘉禾吏民田家莂》(木牘)和《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竹簡》(壹至玖)
本文在引述竹簡時,簡號前的漢字數字“壹”“貳”……“玖”表示其所在的卷數。,至此,走馬樓吳簡的竹簡已全部整理公布。本文嘗試將其中與市有關的資料進行重新梳理,以期能對相關問題的討論有所補益。
二 市租記錄與臨湘縣的市場分布情況
市租是對在市場中從事商業活動的商賈所征收的稅目。對于走馬樓吳簡所反映的情況,學界已取得大體相同的看法,即當時的市租按月征收,以錢為主,稱“市租錢”;也可以用米,稱“市租米”[17]67-69。例如
簡文中方框中的字表示根據殘留字跡推斷出的釋文,“□”表示缺字,“”表示簡牘殘斷,“·”為墨筆點記,“……”表示缺文,“(?)”表示釋文存疑,“”為合同符號。:
臨湘謹列起四月訖六月卅日收市租米二斛(壹·4407)
承十二月旦簿余嘉禾二年市租錢十萬七千二百(壹·5242)
……黃龍二年市租□米(叁·5443)
與“市租錢”相比,“市租米”的記錄很少,每筆記錄中米的數額也比較少,因此,當時市租的征收以錢為主,而且是按月匯總。簡壹·4407應為臨湘縣向長沙郡季度匯總報告的片段。孫吳時期的做法或與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的相關規定類似:
官為作務、市及受租、質錢,皆為缿,封以令、丞印而入,與參辨券之,輒入錢缿中,上中辨其廷。質者勿與券。租、質、戶賦、園池入錢縣道官,勿敢擅用,三月壹上見金、錢數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上丞相、御史。[18]190-191
一些市租征收記錄中提到了市租的來源地。目前所見只有如下幾例:
·右都鄉入市租錢九千
(壹·1422)
入□鄉二年市租錢四萬三千八百五十(玖·2736)
入□鄉元年市租錢□□(玖·3663)
入桑鄉市租錢四千八百(玖·6095)
四千八百元年桑鄉市租錢 (玖·6384)
入桑鄉元年市租錢一千八百 (玖·6394)
承二月簿余元年桑鄉市租錢三千 (玖·6426)
右平鄉入六年市租米(玖·7403)
根據楊振紅的考證,當時臨湘縣大約有11-12個鄉[19],市租記錄中明確提到的目前只見到都鄉、桑鄉和平鄉
蔣福亞根據簡壹·5157:“□三月十一日北鄉市掾潘邦白”,論證北鄉有長期存在的市場,并指出都鄉、桑鄉、北鄉、中鄉、西鄉、模鄉都有市[16]236。凌文超對此簡重新釋讀,認為“北鄉市掾潘邦”當為“都鄉市掾潘羜”,“吳簡中迄今所見‘北鄉’釋文皆未安”[20]32。蔣福亞根據官府采購布的記錄中提到中鄉、西鄉、模鄉,便判斷這三鄉設有市場,證據亦不足,詳見下文。。有的市租記錄只是泛稱“鄉”。例如:
承六月簿余嘉禾二年鄉市租錢三千二百(陸·4952)
右新入鄉市租錢一千四百(玖·1996)
承七月簿余元年鄉市租錢四千八百(玖·2538)
承閏月簿余元年鄉市租錢四千八百(玖·4741)
承十月簿余元年鄉市租錢四千八百 (玖·6221)
承四月簿余元年鄉市租錢四千八百 (玖·6370)
走馬樓吳簡中保存的與市租征收有關的記錄只有百余枚,且殘簡過半,信息量明顯不足。
在與市會有關的簡文中,我們發現有的市會姓名前冠以鄉名:
入桑鄉市會干慎三月四月五月租錢一□□(壹·1432)
□□謹列廣成會謹答言耕誠惶誠恐(肆·4399)
桑鄉與廣成鄉有市會活動。桑鄉有市,已如前述,簡肆·4399或可說明廣成鄉也有市。
考慮到普通民眾(主要是小農)自己能夠生產的日常用品非常有限,需要通過市場互通有無來滿足日常所需,根據吳簡中的官府采購布、麻等物品記錄(詳見下文),以及钅吳、鹽經營記錄[1-2][16]262-275,可以推知,當時臨湘縣設有市的鄉或許不止上面提到的幾個。另外,目前所見泛稱鄉的市租記錄,市租數額不是很大,如果這類記錄是設市各鄉市租總計,那么,設市之鄉的數量可能不會很多,或者設市之鄉雖然較多但規模普遍很小。究竟哪種情況切近事實,有待進一步考證。
吳簡中還提到“邑下市”和“都市”:
·右生口五人合直錢十一萬七千□□在邑下市□□(陸·2509)
□□賊曹□于都市行七人……事 八月十二日兼獄掾鄭湯史陳水白(柒·1211)
簡陸·2509是邑下市生口(奴婢)買賣的記錄(結計簡),因簡文有缺,難知其詳。簡柒·1211是草刺即撰寫公文草稿的記錄[21],其內容似乎是要在都市懲罰七名罪犯。
“都市”應該是臨湘縣最重要的市,然而,在目前所見的征收市租記錄中,并無以“都市”或“邑下市”名義征收的市租。上文已經提到,都鄉有征收市租的記錄,說明都鄉有市。那么,這里的“邑下市”“都市”與都鄉的市是什么關系?是異名同指,還是各有所指?目前尚無法確定。臨湘縣治在都鄉,而臨湘縣城又是長沙郡治所在,為一郡之首善,人口比較多,經濟、政治地位比較重要,由此推測,臨湘縣城的市,或許不止一處。
三 官府采購活動
除了名目繁多的各種租稅而外,走馬樓吳簡中還有官府采購各種物品的記錄。所采購的物品中,以布最為大宗。市吏潘羜在官府采購布匹記錄中比較常見。例如:
入市吏潘羜所市布一百六十四匹(?)(貳·4212)
入市吏潘羜所市布一百六十□匹(肆·1323)
入市吏潘羜□□所市布□□□百卅七匹七尺□□中(肆·1360)
其五百卌匹吏潘羜所市布(肆·1367)
其四百卅二匹二丈潘羜所市(肆·5214)
其一千七百卅一匹七尺吏潘羜所市" 其四百五十匹三丈為品市布(伍·89)
·其八百六匹吏市潘羜所市布□□(伍·3992)
“市吏”之“市”,原釋文漏釋,據圖版補。
·右市掾番羜所市布一千一百卌二匹□□(伍·6800)
潘羜稱“都市掾”或“市掾”
潘羜稱“都市掾”,見于簡肆·4550(1)、簡伍·3562等。,應該是管理臨湘縣各市場的長官。由管理市場的官吏為官府采購物品,應該能夠充分發揮其職務優勢。上列簡文中,潘羜所購布匹,最多的達到1731匹有余。
在布匹采購記錄中,李珠也比較常見:
入吏李珠(?)所市布一百卌匹□(貳·4106)
李珠市嘉禾二年所調布得八百卌匹其七百匹直(叁·6435)
入李珠所市布一百匹(肆·5360)
李珠有時稱“金曹史”,有時稱“兼金曹史”或“金曹掾”:
十二日□金曹史李珠白(伍·5184)
草下諸鄉□郡吏陳冑等助吏應限入米事□□十一月廿四日金曹史李珠白(伍·6633)
□□十月十七日兼金曹史李珠(伍·4763)
……嘉禾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兼金曹□李珠白言郡吏許迪割盜
鹽米一百一十二斛六斗八升結正罪法(捌·4307)
正月廿一日金曹掾李珠等白言所□(捌·4950乙)
市在行政上由金曹直接管理
據簡肆·1763(1),唐玉任都市史,受金曹指示,調查市場上生口(奴婢)買賣情況,向購買生口者催收“估錢”(即奴婢買賣的交易稅),將所收取款項上繳入庫,并把相關情況向金曹匯報。,李珠作為金曹官吏,或單獨負責采購布匹,或與潘羜合作:
·右吏潘羜李珠所市布一百一十三匹二丈(叁·455)
下列布匹采購記錄中,負責人為陳通:
錢十萬三千嘉禾□年七月十日□□□史陳通市布(?)(叁·7269)
出行錢廿六萬七千五百六錢嘉禾四年六月廿八日七月三日付吏陳通市布(玖·4896)
陳通的身份信息比較復雜,在不同的簡中分別與“司虞□史”“經用曹史”“尉曹史”等職務連稱:
□廿四日司虞□史陳通(貳·6816)
嘉禾二年閏月十二日關經用曹史陳通付庫吏(叁·253)
□尉曹史陳通白(陸·4809)
在《嘉禾吏民田家莂》中可以看到,陳通在嘉禾四年、五年作為“田戶曹史”,與張惕、趙野連署[22]73。如果上述簡文所提到的陳通為同一人,那么,簡玖·4896中的陳通大概已經是田戶曹史。田戶曹史為官府市布,應該屬于臨時指派。
有些簡文提到,市吏潘羜在為官府采購布匹時,采用“募”的形式:
潘羜募市所調布余未畢絞促有入復言書" 詣對曹(陸·4762)
“募”為廣泛征求之意。《說文解字·力部》:“募,廣求之也。”[23]742“絞促”則帶有強制意味。至于“募”的行為是局限于市中,還是已經擴展到市外,目前尚不清楚。如前所述,為官府采購布匹的數量都比較大,負責采購的官吏是否都采用“募”的形式,也不能確定。
其實,臨湘縣為了大量采購布匹,不僅發動相關官吏,甚至雇用普通民眾,化整為零,把觸角伸向市場之外:
中倉吏吳敦謹列所領□□出 雇吏民市布賈種領人名鄉別簿(伍·1640)
“吳敦”原釋作“吳郭”。此簡中間裂開,致部分字跡殘缺。簡伍·1985有“倉吏吳敦”,據此改釋。
右出米合三百卅五斛六斗雇昌鄉民廿人□市布賈掾區能主(肆·3903)
·右出米合卅七斛八斗雇都鄉民十人所市布賈掾劉欽主(伍·1800)
吳簡中有關區能的資料很少。劉欽的身份信息比較復雜,在不同的簡中,分別與“從掾位”(簡肆·3904(1)、簡伍·3066)、“都鄉掾”(簡伍·1810、簡伍·3448)、“鄉掾”(簡伍·3082)、“郭浦倉吏”(簡伍·1853)、“縣吏”(簡伍·5122)等職務連稱,不知是否為同一人。可以肯定的是,負責采購布匹的官吏,并不限于市吏或金曹官吏。
簡伍·1640是說,中倉撥出糧食,雇用吏民為官府采購布匹,以鄉為單位,安排專人負責,造冊登記。簡肆·3903是說,昌鄉雇用鄉民20人,由掾區能負責。同理,簡伍·1800是說,都鄉雇用鄉民10人,由掾劉欽負責。下列各簡應該屬于這種簿籍的具體內容,只是目前尚不能將其歸入各鄉之簿:
出米五斛四斗雇男子潭元布賈(肆·1405)
出米二斛七斗雇男子程勸布賈(肆·1506)
出米五斛雇男子沅香布賈(肆·3196)
出米八斛一斗雇男子程□布賈(肆·3438)
出米卅三斛三斗雇魁□陵布賈(肆·3473)出米卅三斛雇魁吳鹿布賈(肆·3474)
出米五十九斛四斗雇監吳句布賈(肆·3728)
出米五斛雇男子李和布賈(肆·3904)
米二百六十七斛雇監丁布價(肆·3242)
·出米二斛六斗雇男子沅破布賈(伍·1816)
出米五斛一斗雇男子羅增布賈(伍·1827)
出米五斛二斗雇男子周雒布賈(伍·1837)
出米十斛四斗雇男子曹奴布賈(伍·1840)
出米五斛一斗雇男子黃□布賈(伍·1852)
出米二斛五斗雇付男子陳米布賈(伍·1978)
出米二斛九斗雇男子李晧布賈(伍·2319)
·出米一百廿三斛雇魁蔡愛布賈(伍·3088)
·出米五斛三斗雇男子陳山布賈(伍·3095)
出米二斛五斗雇男子定廷布賈(伍·3101)
出米五斛一斗雇帥李先布賈(伍·3119)
出米一百斛雇監修長布賈(伍·3387)
出米八斛一斗雇男子程綬布賈(伍·5388)
出米十七斛七斗雇男子文春布賈(柒·4435)
出米七斛六斗雇男子區決布賈(柒·4449)
出米二斛六斗雇男子區農布賈(柒·4456)
上列簡文中,“出米”數額較少者僅“二斛五斗”(伍·1978、伍·3101)、“二斛六斗”(伍·1816、染·4456)、“二斛七斗”(肆·1506),被雇者身份均為“男子”;而數額較多者則有“二百六十七斛”(肆·3242)、“一百廿三斛”(伍·3088)、“一百斛”(伍·3387)、“五十九斛”(肆·3728)、“卅三斛”(肆·3473、肆·3474),受雇者身份為“監”或“魁”。
《嘉禾吏民田家莂》中,布與米的折算比例在嘉禾四年與嘉禾五年有所不同。嘉禾四年通常為1匹布折算2斛米,嘉禾五年通常為1匹布折算2.4-2.5斛米[22]71-72,165。據此推斷,上述“出米”2.5-2.9斛者,大概比當時1匹布的價格略高。簡文中的“雇某某布賈”或“雇某某布價”,有可能包含布匹的價格與雇傭的費用。是否如此,有待進一步考證。
這些被招募的吏民,似乎并不是去市場采購,而是直接從民間收購:
入都鄉戀中丘大男陳汨市布三丈九尺嘉禾元年八月四日關丞付庫吏殷連受(伍·1828)
入廣成鄉弦丘男子唐宜所賈布二匹嘉禾元年八月六日關丞□□付庫吏殷
(伍·1860)
入南鄉官所市廖金布一匹嘉禾元年七月廿九日關丞祁付庫吏殷連受(陸·4913)
入模鄉所市布三匹嘉禾元年七月廿八日三州丘男子□□付庫吏殷連受(陸·5636)
上列每條簡文都記錄鄉名、丘名、人名、“市布”數量等,經手官吏的記錄多為“關丞某付庫吏某受”或“付庫吏某受”。所購買的布匹由某鄉某丘某人送到庫,其中看不出“市布”與市場有什么關系。這些記錄應該也是以鄉為單位編為簿冊的:
集凡二年戶市布合二千一十四匹□□已出(伍·1482)
領受新茨鄉戶市布八百□一匹□□(伍·1967)
·右三鄉入二年戶市布合一千九百廿五匹(伍·1971)
領受都鄉戶市布五百一十□匹(伍·1983)
·倉吏吳敦謹列二年戶市布鄉別簿□□(伍·1985)
領受昌鄉戶市布……□(伍·1989)
“戶市布”,應該就是按戶收購的意思。從上述簡文所列舉的數值來看,這種從市的圍墻走出來,發動吏民直接從民間收購的辦法,使官府購得大量布匹,成效還是很顯著的。
需要指出的是,前面所引述的簡文中,都鄉、廣成鄉、南鄉、模鄉等都屬于臨湘縣,但昌鄉(肆·3903)、新茨鄉(伍·1967)等,應該不屬于臨湘縣,而可能是周邊鄰縣之鄉。由此可見,臨湘縣官府甚至可以從周邊各縣采購物品。其實,簡文中就有官吏直接去臨湘縣外購買布匹的記錄:
吏李珠到漚口市嘉禾元年布簿別列出□(壹·3686)
漚口地處漚水與洣水交匯處,在今湖南茶陵東南,當時屬長沙郡茶陵縣。
走馬樓吳簡所見,官府除了以田租的形式收取大量布匹而外,還大量采購布匹。然而,關于這些布匹的去向,并沒留下多少記錄。目前只看到三條簡文明確提到布匹支出之后的去向:
出元年品布二百五十三匹嘉禾三年正月九日付吏龔斐傅送大屯(伍·75)
出布八百八十六匹付吏李龍劉非(?)送詣宮(伍·1473)
……所市□卌三匹祠祖所用(陸·1981)
“大屯”在吳簡中多見,但都沒有標注具體地名,應該是當時人所共知的大規模屯田處所。據《三國志》載,黃龍元年,孫權遷都建業,留太子登鎮武昌;嘉禾元年,太子從武昌回建業[24]1135-1136,1364。簡伍·1473沒有注明年份,不知此“宮”是在武昌還是在建業。簡陸·1981“卌三匹”之前一字不可識,據文意推斷,可能是布,用于祭祀。
從下列簡文可知,當時官府從市場采購的物品的種類還是很多的:
錢合卅五萬三千五百給雇二年所市麻一千四(叁·7005)
□□□□□雇市麻二千一百五十三斤□六百卌斤直三百七十(陸·1842)
出其年 麻千斤與郡所市麻九千八百五十一斤 合一萬八百五十一斤嘉禾二年二月廿日付□(玖·1291)
出錢十四萬市男任□吳言牯牛二頭直□萬送牛付郡吏(陸·3638)
其四萬六百市麥種廿斛三斗(陸·4682)
……雇所市□廿斤直□百 酒六斗直一百饣危(陸·1848)
……□二□直二千二百酒二斗直八百給供過陸(陸·1982)
年更口筭錢一千二百留所市羊一頭直□千羊一頭直千六百酒二千(捌·217)
出元年更口筭錢三萬五千五十雇所市羊二頭其所余直八千五百一頭直九(捌·636)
□市檠二雙 直錢九百□(捌·4695)
凡此種種,可知當時官府對市場的依賴是比較強的,多種物品需要從市場大量采購;為官府采購物品的,除了市吏、金曹官吏而外,還有其他部門的基層官吏,乃至庶人。
四 貨幣的使用情況
不可否認,在走馬樓吳簡中,可以發現以米、布等物品代替貨幣的情況,即以物易物。
以物易物在鹽的買賣中表現得最為明顯。在吳簡所保存的鹽的交易記錄中,目前看到的主要是“鹽米”“鹽賈米”之類的鹽與米的交換記錄,鹽與貨幣的交換記錄則比較罕見[25]。就學者關注較多的“許迪割米案”而言,許迪作為郡吏在擔任淕口典田掾時,典賣官鹽,雖有貨幣交易,但仍以實物交換為主:
口賣鹽吏典賣官鹽以嘉禾元年二年賣所領鹽一千七百廿四斛九斗賣得絹九十(捌·4094)
匹二丈三尺絳十四匹二丈九尺纟青八十一匹三丈七尺得行錢六十二萬二千六百米九千六百(捌·4135)
七十斛一斗估錢廿四萬三千□百□六錢□□結錢悉已出付倉吏謝靖張修黃瑛(捌·4134)
等受米已出九千五百五十七斛四斗一升余米一百一十二斛六斗八升瑛等已出迪所□□(捌·4133)
以《嘉禾吏民田家莂》所反映的米價計算(多數情況下,1斛米的價格為1600錢)[23]71-72,則簡文中9670.1斛米約合1547萬錢有余,已遠遠超出簡文中提到的貨幣數量。如果再將簡文中提到的絹、絳、纟青等物品按貨幣計算在內,則實物所占比例更高。事實上,許迪利用職務之便所貪污的也是“鹽賈米”,而非貨幣[26-30]。
孫吳政權實行鹽鐵官營,在鹽的專賣中以物易物,或許是官方的既定政策。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以物易物的交易形式在當時確實存在。
但在更多場合,貨幣的使用頻率則高得多。
鐵器與鹽同樣實行官營,而吳簡所見的鐵器(钅吳)交易記錄,則以貨幣交易為主[1]。
根據《嘉禾吏民田家莂》所提供的信息,民戶繳納的田地租稅主要包括米、錢、布三項,其中,錢和布可折算成米來繳納(即“錢準米”“布準米”)。繳納錢的情況,據蔣福亞的統計如下:
嘉禾四年778個租佃者中,除143個情況不明外,有468個繳錢,占可判斷者中的73.7%,其中有一個繳錢12000文,167個將錢折成米繳納,占可判斷者的26.3%。嘉禾五年1269個租佃者中,除170個難以判斷外,862個繳錢,占可判斷者的73%強,其中繳納最多的一個達12160文,另一個應繳14000文的難以判斷;將錢折成米繳納的273個,占可判斷者的27%弱。兩年的情況基本上一樣,沒有多大的差異。[16]261-262
田家莂中存在“錢準米”“布準米”的記錄,卻不見“米準錢”“布準錢”的記錄,表明部分民戶手中的貨幣可能并不寬裕。而“錢準米”的記錄占繳錢總記錄的1/4略強,表明70%以上的民戶仍然選擇繳納貨幣。
吳簡所見市租的繳納記錄中,“市租米”的記錄遠遠少于“市租錢”,這或許能夠表明,與民戶繳納田地租稅相比,在市場交易中,貨幣的使用頻率更高一些。
五 結 論
綜上所述,本文的結論如下:
第一,三國時期孫吳政權統治下的臨湘縣,市場的設置并不僅限于縣城,還分布于諸鄉。
市場是社會分工的產物,是經濟生產與社會生活中互通有無的必要場所。市場的位置與布局既有為滿足民眾生產、生活需要的便利性,也有統治者為便于管理而施加的規范性。三國時期臨湘縣界內,無疑已形成以縣城為中心的市場網絡,即使不能保證各鄉都設有市場,也會根據當時的交通條件及縣界地域,有一個大致合理的分布。目前能夠確定設置市場的鄉,除了都鄉而外,至少還有三個鄉(桑鄉、平鄉和廣成鄉),實際上可能更多。
第二,市除了滿足普通百姓的日常交易需求外,也為官府對某些商品的大宗采購提供了方便。
臨湘縣指派包括市吏在內的各種官吏為官府購買布、麻等各類所需商品;為了提高大宗物品的購買效率,甚至突破市的圍墻,招募吏民直接從民間采購。這說明,唐中后期坊市格局被突破,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存在一個漸進的不斷積累的過程。
第三,吳簡所見,臨湘縣盡管存在以米代錢進行交易和繳納租稅的情況,但仍以貨幣為主,貨幣在當時社會生活中的作用不可低估。
[參 考 文 獻]
[1] 侯旭東.三國吳簡中的“钅吳錢”[M]//北京吳簡研討班.吳簡研究:第一輯.武漢:崇文書局,2004:230-235.
[2] 侯旭東.三國吳簡所見鹽米初探[M]//北京吳簡研討班.吳簡研究:第一輯.武漢:崇文書局,2004:249-260.
[3] 蔣福亞.走馬樓吳簡所見鹽鐵官營和酒類專賣[J].史學月刊,2011(12):12-20.
[4] 宋超.吳簡所見“何黑錢”、“僦錢”與“地僦錢”考[M]//北京吳簡研討班.吳簡研究:第一輯.武漢:崇文書局,2004:236-248.
[5] 胡平生.《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第二卷釋文校證[M]//中國文物研究所.出土文獻研究:第七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112-133.
[6] 王子今.長沙走馬樓竹簡“地僦錢”的市場史考察[M]//長沙市簡牘博物館,北京吳簡研討班.吳簡研究:第二輯.武漢:崇文書局,2006:232-244.
[7] 李均明.走馬樓吳簡“地僦錢”考[M]//卜憲群,楊振紅.簡帛研究:二〇〇四.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347-353.
[8] 朱德貴.長沙走馬樓吳簡商業稅獻疑[J].商業研究,2008(12):192-194.
[9] 沈剛.長沙走馬樓竹簡所見“地僦錢”拾遺[J].中國歷史文物,2010(4):78-84.
[10]陳榮杰.試論走馬樓吳簡中的“僦錢”、“地僦錢”[J].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14(1):21-25.
[11]熊曲.論長沙走馬樓吳簡中“生口”及相關問題[M]//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出土文獻研究:第十二輯.上海:中西書局,2013:327-339.
[12]凌文超.走馬樓吳簡中所見的生口買賣——兼談魏晉封建論之奴客相混[J].史學集刊,2014(4):73-81.
[13]沈剛.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所見“生口”買賣問題補論[J].煙臺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2):87-93.
[14]高敏.從《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看孫權時期的商品經濟狀況[M]//卜憲群,楊振紅.簡帛研究:二〇〇四.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317-328.
[15]黎石生.走馬樓吳簡所見商貿活動三題[M]//湖南省博物館.湖南省博物館館刊:第七輯.長沙:岳麓書社,2011:392-399.
[16]蔣福亞.走馬樓吳簡經濟文書研究[M].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2.
[17]沈剛.《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語詞匯釋[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
[18]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1.
[19]楊振紅.長沙吳簡所見臨湘侯國屬鄉的數量與名稱[M]//卜憲群,楊振紅.簡帛研究:二〇一〇.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139-144.
[20]凌文超.吳簡與吳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
[21]李均明.走馬樓吳簡“草刺”考校[J].史學月刊,2008(6):86-89.
[22]走馬樓簡牘整理組.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嘉禾吏民田家莂:上[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9.
[23]段玉裁.說文解字段注[M].成都:成都古籍書店,1981.
[24]陳壽.三國志[M].裴松之,注.北京:中華書局,1982.
[25]蘇俊林.走馬樓吳簡所見鹽米的初步整理與研究[J].鹽業史研究,2018(1):12-28.
[26]王子今.走馬樓許迪周刂米事文牘釋讀商榷[J].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4):109-111.
[27]王素,宋少華.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的新材料與舊問題——以邸閣、許迪案、私學身份為中心[J].中華文史論叢,2009(1):1-26+390.
[28]王彬.吳簡許迪割米案相關文書所見孫吳臨湘侯國的司法運作[J].文史,2014(2):73-91.
[29]王素,宋少華.長沙吳簡《錄事掾潘琬白為考實吏許迪割用余米事》釋文補正[J].文史,2015(1):279-282+218.
[30]徐暢.新刊長沙走馬樓吳簡與許迪割米案司法程序的復原[J].文物,2015(12):7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