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與迷思

1957年10月4日，蘇聯成功地發射了世界上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震動了整個世界，在美國朝野引起巨大恐慌。的確，蘇聯時期在科技領域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在基礎自然科學領域，共有11人獲諾貝爾獎，排在世界第五位；在技術領域，到上世紀50年代中葉，蘇聯的鋼鐵工業和機床工業就已達到和美國相同的發展水平；而在軍事技術方面，無論是高速飛行、火箭還是核武器，更有超越美國之勢。可以說，終蘇聯一世，科技興國始終被視為立國之本。如美國學者鮑爾澤所說：“蘇聯領導對科學技術解決經濟困難的能力，一直懷有極大的信心，他們相信科學技術這帖萬應靈藥。”但是，一個奇怪的悖論是，與蘇聯執政者的愿望相反，科技進步并沒有使蘇聯經濟擺脫困境，到60年代后蘇聯經濟每況愈下：1970年，蘇聯的GNP是美國的47%，1980年降為45.7%，1991年再降為36.9%。可以說，導致蘇聯解體的原因雖然是多重的，但一個最致命的原因恰恰是由于經濟上的失敗。

為什么科技興國這付藥方在蘇聯失靈了呢？

政策源于體制。列寧晚年放棄了“直接過渡”的烏托邦，提出了具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性質的新經濟政策，這是一種科學的選擇。但是，斯大林后來卻放棄了新經濟政策，提出了加速趕超的發展模式：高速工業化，優先發展重工業。為此，就要集中使用人力、物力和財力，實行動員體制，這樣就必須實行全盤國有化和全盤集體化，而在政治上則必須強化中央集權統治。這樣一來就失去了通過民主決策以保證決策客觀性的體制前提。也許在西方帝國主義列強包圍環伺的情勢下，推行這一戰略確有其不得已而為之的理由，但這樣一來，急躁冒進，罔顧經濟發展客觀規律，超越實際可能性，希求一步跨越的夢幻，就主宰了蘇聯決策者的頭腦。他們為驅動蘇聯這輛經濟列車高速運行設計了“一大二公”的生產關系和加速科技進步這兩個輪子，而當第一個輪子失效時則把寶完全壓在第二個輪子上。但是，按這一方針設計的科技政策有兩大迷思：政治化和功利化。

歐洲中世紀時，科學是神學的婢女，而在蘇聯許多時候科學則是政治的婢女。1930年12月9日斯大林在自己生日那一天，在接見紅色教授學院黨支部成員時，就學術戰線的形勢發表了著名的內部講話，提出“應當把哲學和自然科學方面積攢的所有糞便全部翻騰出來”。他悻悻地指責科學技術專家說：“鬼知道他們搞了些什么。”一個基本指導思想是自然科學同樣是有階級性的。從20世紀20年代末到50年代初，蘇聯科學技術領域連續發生了兩大事件和三大批判，即沙赫特事件和工業黨事件，30年代前期對機械論和德波林派的批判，30年代后期以清理科技隊伍為目標的對摩爾根遺傳學的批判，40年代后期反世界主義的大批判。這些運動實質上是指向政治上的反對派。斯大林模式由于違反經濟發展規律和蘇聯的實際，首先遭到科學技術專家的反對。例如所謂工業黨事件，就是因為八位在國家經委和工業管理要害部門任職的技術權威，以推行“正確的科學技術觀”為號召挑戰斯大林的經濟路線，于是立即被指為受黨內反對派布哈林等人的指使，被控犯有顛覆罪，牽連數千人。1936年開始的“大清洗”，借批判摩爾根學派而在科學技術領域發難，也是借批判西方遺傳學發難清除這一領域的反對派。在這樣的指導思想下，一時之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大批科學技術專家受到迫害，科技進步事業受到嚴重摧殘。首當其沖的是生物學界，摩爾根遺傳學的領軍人物瓦維洛夫瘐死獄中，他的有教授職稱的學生全部在劫難逃，統統被捕判刑；中央氣體液體研究所所長以下全部研究人員無一幸免；全國天文學家被捕者達20%；航空專家因全部在押，為了對德作戰需要不得不在獄中建立以飛機設計師圖波列夫為首的29號研究所，諢名“圖波列夫沙拉加”。由于遺傳學、控制論等學科受到毀滅性打擊，導致蘇聯的農業技術和計算機技術的發展嚴重滯后，時至今日的俄羅斯，其消極影響仍未消除。

英國學者哈欽森認為，有一種“蘇維埃唯科學主義”，其公式是“政治加技術”，科學和技術的規劃與推進完全按照領導人的政治意圖進行，唯意志論猖獗，根本無視科技發展的客觀規律。這造成蘇聯科技政策的另一個特點——功利化。按決策者的主觀意圖，不能直接產生經濟效益或者與迅速提高國家軍事實力無關的項目或被擱置或被扼殺，而被認為能在這兩方面立竿見影的研究，哪怕是學術騙子的鬼話也會得到大量資助，成為國家科技規劃的重點。李森科的所謂“春化法”本來是純粹的騙術，但因時值蘇聯糧食危機，農業生產告急，李森科吹噓該法使谷物大幅度增產并縮短生長期，政治領導于是認定米丘林學派遺傳學是馬克思主義的科學遺傳學，而李森科也成了社會主義勞動英雄。當李森科的偽科學騙術漏洞百出已成眾矢之的時，他找到斯大林，又一次編造了“多穗小麥”增產5～10倍的謊言，并當場宣稱已將此品種定名為“斯大林多穗小麥”，使李森科由于高層政治認可而在1946年的全蘇農業科學會議上再次擊敗對手。他甚至在會上制造了一個戲劇性的場面：令人遞上一個條子，自念自答地說：“一個條子問我，中央委員會對我的報告是什么態度。我回答說，中央委員會審查了我的報告，并且表示贊同。”這樣，在政治的庇護下，科學騙子大獲全勝。在這種扭曲的科技政策下面，世界科學的一些先進成果橫遭批判，如相對論、量子論、共振論、控制論等等，而投機分子的偽科學，像勒柏辛斯卡婭的所謂“活質”生命起源說，波希揚病毒和細菌本性論，威廉斯的土壤學等等，卻備受青睞。這使蘇聯科技工作者的創新精神受到壓抑，到50年代中后期，蘇聯在核能、計算機、數控機床等八個關鍵技術領域中有七個領域落后于美國2～17年。連勃列日涅夫都說，在蘇聯人們“像魔鬼害怕正神一樣害怕創新”。這令人不禁想起尼采的名言：“一向嚴加禁制的總是真理。”

一切都從實利出發，必要時連意識形態也可以放棄。庫爾恰托夫領導的高能物理所肩負著研制原子彈的重任，斯大林就曾對負責科學界政治思想工作的官員下達指示：“不要用政治學習去打擾我們的物理學家，讓他們把一切時間都用到專業上去。”不按客觀規律行事，幻想通過某項奇跡式的科技法術使經濟騰飛，領導者總是把希望寄托在某一種科技成就上。但是，食利主義的科技政策必然造成結構性的失衡和斷裂。于是，一兩個領域特別是軍工發展起來了，整個科技產業尤其是高新技術產業卻遠遠落在世界先進水平后面。在加速發展的幻夢驅使下，不顧客觀規律一味蠻干，推行所謂“改造大自然”的宏大計劃，所造成的另一個失衡就是生態環境的破壞。在蘇聯時期，先是117900公頃的大規模造林計劃，破壞了土壤表層，浪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然后是赫魯曉夫的墾荒計劃，窮竭地力，使蘇聯耕地減少了600萬公頃；后來又相繼發生烏拉爾核廢料掩埋場爆炸和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爆炸事件……

執行斯大林科技政治化政策的得力干將、當時的蘇共中央書記日丹諾夫有個兒子尤里·日丹諾夫，曾反對李森科的偽科學，他在回憶那段歷史的時候說：“科學作為自然和社會的客觀規律的知識系統，不能也不應該在自身中包含與這個或那個社會階層、社會集團或階級利益有關的成分。但在社會中一切又都是互相聯系的。于是，如果幾何公理觸犯了人們的利益，那么，從階級立場出發，公共性的科學也要受到來自社會階級的意識形態和世界觀的壓力。”而一旦發生了這種情況，就會違背科技發展的固有邏輯，阻礙科學技術作為第一生產力的實現，陷入迷思，那么，所構想的宏大計劃就會成為一場夢幻，這正是蘇聯的悲劇。小日丹諾夫的結論是，國家當然期望求助于科學實現經濟發展，“但是這種期望不應用來證明對科學的內部邏輯、它的理論探索和結論進行干預是正確的。從外部作用于科學是徒勞無益的。”

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蘇聯是一面鏡子，聯想起我國社會主義建設歷史上的土冒進或洋冒進的教訓，對照當下某些地方在GDP拜物教驅使下層出不窮的怪事，不是值得我們警惕和深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