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麥田

一

夏夜，月亮泛著淺淺的柔光，草地上各種蟲鳴聲此起彼伏。飯后，大人們都去村口的大樹下納涼，孩子們則在河邊玩鵝卵石。

我沒有去河灘上玩，而是借著淡淡的月光，來到水磨坊附近散步。水磨坊的水閘不知道又被哪個搗蛋鬼打開了，清澈的河水經過水渠，沖刷著下面木輪盤上的水槽，濺起雪白的水花；木輪盤不停地旋轉，“嘩嘩”的水流聲，“隆隆”的石磨轉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這個水磨坊荒廢很久了，自從家家戶戶都有了磨面機、打米機，村民就很少來這里了。

我爺爺曾經是這座水磨坊的管理員。那時，一到夏收時節，村民們便篩好麥子，挑到水磨坊磨面。來磨面的大多數是婦女，她們除了磨面，還會在這兒談論農事、家事，東家姑娘生了兒子，西家婆媳鬧矛盾了……這里儼然成了互通有無的場所。

當時我還沒有到上學的年齡，經常跟爺爺來水磨坊玩。許多像我一樣大的孩子也都跟著大人來水磨坊，我們會光著屁股，跳入水渠中嬉戲——水渠在磨坊那兒有閘門，不用擔心被水流沖走。玩水玩累了，我們就進入水磨坊，出神地看著石磨轉動，看著麥子一溜一溜順進磨眼，面粉從磨盤間輕輕灑落，像一層紗，又像一掛瀑。看到爺爺被彌漫的面粉染白了全身，我就會對著他做鬼臉……這一切都只能定格在回憶中，自從爺爺去世后，我就很少進入水磨坊了。奶奶偶爾會打開木門，坐在磨坊里發呆。

清清的河水流呀流，

飛快的水輪轉呀轉，

大大的石磨磨呀磨，

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白花花的面粉喲，

嘩啦啦地下；

香香的粑粑喲，

哄得孩兒笑哈哈。

突然，水磨坊里傳出了動聽的歌聲，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木門沒有鎖，本來是用稻草隨意捆綁住的，但是這會兒稻草不知被誰解開了，門半掩著。難道是奶奶在里面？不會的，奶奶剛才還在大樹下和左鄰右舍聊天呢，而且聽歌聲，像是一個小孩唱的。是誰跑進去玩了？我想除了我，沒有人會在夜里來這兒玩。那是誰在唱歌呢？

二

此刻，月光比之前皎潔了些，我的影子在斑駁的木墻上凝住。我悄悄地把頭探進去，猛地拉亮了燈，呀，只見幾只雪白的兔子正在磨面：一只兔子將麥子倒在上磨盤中心的磨眼處，另一只兔子在用布袋裝面粉，還有一只兔子在整理麩皮。

“啊！”我驚訝地大叫一聲！

“嗨，小雨，你終于來了。我等你好久了哦。”一只老一點兒的兔子轉身對我說，他好像知道我要來水磨坊似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戰戰兢兢地問，做出準備跑的姿勢。

“哦，也許你不記得了，你那時還小。我們經常來請你爺爺幫忙磨面，你還從家里拿胡蘿卜給我們吃呢……”兔子比畫著。

“唉，爺爺……”提起爺爺，我又想他了。

“你爺爺知道你很想他，他也很想你，所以他就叫我們來接你去玩。”一只兔子神秘地說。

“你們別逗我了，爺爺去了天堂，我再也見不到他了……”說著，我“嗚嗚”地哭起來。

“哎呀，小姑娘，別哭嘛，我們說的是真的，你爺爺叫我們來接你。”那只老一點兒的兔子過來拍拍我的后背，安慰我。

“難道你們想讓我去天堂嗎？”我想起最近看到的童話故事里說，只有死了的人才會被精靈帶離人間，于是有點兒惱火，“我還沒死呢！”

“不，不，你爺爺住在月亮里呢，他看管著一大片月光麥田。”

“月光麥田？月亮上也有麥田？”我不相信兔子說的話。

“不信，你看，這是你爺爺給你寫的字條。”

“小雨，我好想你呀，也想你奶奶，想你的阿爸阿媽。我在月亮里很幸福，要是你也想我了，就隨兔子一起來看我吧……”

字條末尾，還畫了一把小煙斗。我小時候寫作業，總喜歡在作業本的邊邊角角畫畫，爺爺看到不但不罵我，還會在我的畫上添一把小煙斗。這是我和爺爺之間的秘密。

“對不起，是我誤會你們了。現在請帶我去看爺爺吧。”我懇求道。

“面也磨好了，我們一起出發吧。”每個兔子各扛一小袋面粉，臉上堆滿笑容。

“怎么到月亮上去呢？”我問道。

“這個嘛，不必擔心，看我的。”那只老兔子從衣兜里拿出一根小小的魔法棒，在我眼前一揮，同時口中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月光毯子快顯靈，變變變！”

倏然，一張散發著柔光的月光毯子出現在我們面前。

“還在猶豫什么，快上來吧。”那只老兔子朝我伸出手。

我拉住他的手，輕輕一躍就跳了上去。風輕輕地吹著，月光毯子被風托起，飛躍村莊，飛過云層，朝著月亮飛去……

三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來到了月光麥田。在潔白的月光下，一望無垠的金燦燦的麥田像潮水般隨風起伏。

“哇，好美的麥田呀！”眼前的景色讓我感到十分震撼。我忍不住摘了一個麥穗，放在手心揉搓，然后輕輕一吹，麥皮四散開去，將麥仁往嘴里一捂，甜香的味道就從舌尖傳遞到全身。

“嗨，小雨，我在這兒呢！”突然，身后傳來熟悉的久違的聲音，那是爺爺的聲音，還是那樣飽滿有力。

我轉身，卻沒有看到爺爺的身影。

“我在這里！”這時，從麥田里跳出一只戴著草帽的黑兔子，向我飛奔而來。它像是在盛滿月光的河里奔跑，每跑一步，月光四濺。

“啊，您是……爺爺？”

“是我啊，小雨！”

“爺爺！”我也朝爺爺跑去，身旁的麥子紛紛向兩邊閃開，月光緊隨著我。

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爺爺，我好想您啊！”想念的河堤就在這溫暖的懷抱中決堤了，我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

“小雨，爺爺也想你了。”爺爺撫摸著我的頭發，一滴眼淚滴落在我的后頸，涼涼的。

“好感人的場面哦！我們都要被感動得落淚了。”身旁的兔子們異口同聲地說。

“謝謝你們帶小雨來見我。”爺爺對兔子們說。

“互相幫助嘛，也謝謝你幫我們看管月光麥田。”兔子們笑著說，“我們一起去做饃饃吧，讓小雨嘗一嘗月亮上的美食。”

“好，我們今天就做全麥宴！”爺爺拉著我的手朝月宮里走去。

月宮里，兔子們正在制作各種美食。不一會兒，月光餃子、月光餛飩、月光饃饃、月光面湯……全都上桌了。吃一口饃饃，有嚼勁，有麥香味，仿若味蕾里也溢滿了月光。

多么奇特的味道呀！爺爺用三瓣嘴哼哧哼哧地大口大口吃著，看得我想發笑。

那晚，我吃了一碗又一碗，直到肚子再也裝不下才罷休。

吃飽喝足，我還是像以前一樣，躺在爺爺懷里讓他給我講故事。

“從前，有一個放牛郎……”爺爺一邊幽幽地講，一邊拍著我的后背，還是我小時候他哄我睡覺的方式。

慢慢地，我的眼皮越來越重，在朦朧的月光里，我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四

“小雨，你怎么在這里睡著了，害得我四處找你。”我被奶奶叫醒了，“走，回家睡去。”

“奶奶，我想爺爺了。”

“我也想你爺爺。”

“我看見爺爺了，他變成了一只兔子，住在月亮上。”

“也許吧。”奶奶抬頭看了看天上發著柔光的月亮。

村口大榕樹下納涼的人都回家睡覺了，只有石磨還在“隆隆”響著，奶奶和我都沒去關水閘，我們都希望爺爺還在水磨坊里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