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杜詩中的“景”字不同于“影”

〔摘要〕杜詩中有三十三首詩使用了“景”字，楊倫《杜詩鏡銓》在其中九處“景”字旁注為“影同”或“當讀影”。根據對唐以前文獻的考察，“景”的本義指日光、天光，“景”字只有在取引申義陰影時，才與“影”同。自東晉出現“影”字后，表示陰影的含義時，《文選》所選詩文中“景”“影”皆用，初盛唐詩中已專門使用“影”字。其實，“景”“影”使用的區分，體現了詩人在觀察事物時有不同的關注點，比如“翠柏深留景”，關注的是光斑而不是陰影。唐詩中描繪日光的詞匯非常豐富，清晰地呈現了唐朝詩人對光的敏感，對太陽照耀下自然景物的仔細觀察，及對景物描寫的精致推敲。將“景”字理解為本義日光，更符合詩人的詩心，也讓詩歌更具有韻味和美感。杜甫詩中的“景”自然也是理解為日光更好，注為“同影”是錯誤的。

〔關鍵詞〕杜甫 景 影 楊倫 《杜詩鏡銓》

閱楊倫《杜詩鏡銓》，見杜甫有三十三首詩使用了“景”字。其中有九首，楊倫于“景”字旁注了“影同”或“當讀影”。要判定杜甫這些詩句中的“景”字哪些與“影”同，哪些又不同于“影”字，楊倫的注釋是正確還是錯誤，就要先對“景”字以及詩句中與“景”字相關的詞語進行詞義上的溯源和探究。

目前，學界未見有專文討論杜詩中的“景”不同于“影”。僅有學者對杜詩中某些“景”字的注釋提出質疑，如徐仁甫指出《從驛次草堂復至東屯茅屋二首》中的“短景”并非是仇兆鰲注解的秋冬日影，而是指斜陽時②。又如熊言安指出人教版《中國古代詩歌散文欣賞》將杜甫《閣夜》中“歲暮陰陽催短景”的“景”字解釋為“影，日光”并不合適，可直接解釋為“日光”。其實這兩家的修正也不盡然。本文將具體考察杜詩中“景”字的含義，并推廣到初盛唐詩歌中，梳理出一些解釋易混的用例，力求廓清“景”字在注釋上的誤解。

一、唐前文獻中“景”字的用法和“影”字的產生

“景”字，本義為日光。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日部》云：“景，日光也?！倍斡癫米⒃疲骸叭赵陆酝夤猓馑谔幬锝杂嘘?，光如鏡故謂之景。”

先秦文獻中，大多取其引申義“陰影”，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云：“凡陰景者，因光而生，故即謂為景。”陰影，或為一般物形之影，或為日之影、身之影?！渡袝び輹ご笥碇儭吩疲骸坝碓唬骸莸霞瑥哪鎯?，惟影響?！笨装矅渡袝鴤鳌吩疲骸凹獌粗畧?，若影之隨形，響之應聲?！薄睹献印ち夯萃跽戮湎隆罚骸皭撼龊跫?，害及其身，如影響自然也?！庇帧豆茏印ば男g篇》：“若影之象形，響之應聲也?！庇帧读凶印ぬ烊鹌芬饵S帝書》：“形動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边@些“影”字，皆當為“景”，指一般物形之影。表示日影的，如《周禮·地官·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庇秩纭对娊洝ご笱拧す珓ⅰ罚骸昂V公劉，既溥既長，既景迺岡，相其陰陽，觀其流泉。”“既景迺岡”，《毛傳》云：“考于日景，參之高岡?！北硎旧碛暗?，如《莊子·齊物論》云：“罔兩問于景曰……”又《列子·說符篇》云：“言美則響美，言惡則響惡，身長則影長，身短則影短?！?/p>

“景”字為引申義陰影時，有后起加偏旁的字“影”，專門表示陰影的含義。“影”字產生時間存在爭議，主要有三說：一是北齊顏之推認為“影”字最早出現于東晉葛洪《字苑》；二是清人王鳴盛《尚書后案》認為“影”字始見于漢末高誘《淮南子》注；三是清人惠棟、段玉裁認為“影”字始見于《漢張平子碑》。經學者考證，如馮逸、喬華在《淮南鴻烈解》卷一中按云：“高誘《淮南》注并無此語，俗刻《原道篇》注有之，乃明人妄加?！庇株愔薄杜呶坦偶{證·顏氏家訓注補正》按云：“或說《漢張平子碑》，即有影字，不始于葛洪。張碑原石久佚，殊不可據。東晉末《爨寶子碑》云：‘影命不長。’此影字之始見?！薄鹅鄬氉颖方翊媲宕乇?，確有“回抱圣姿，影命不長”之句，學者考證此碑刻立年代為東晉安帝義熙元年（405）。東晉陶淵明（約365—427）《形影神》組詩《形贈影》《影答形》詩題也使用“影”字。說明“影”字應是東晉時產生。不過，后人有將先秦文獻中的“景”字擅改為“影”字的現象。顏之推《顏氏家訓》云：“ 《尚書》曰：‘惟景響’。《周禮》云：‘土圭測景，景朝景夕’?！睹献印吩唬骸?圖景失形’?！肚f子》云：‘ 罔兩問景’。如此等字皆當為‘ 光景’ 之‘景’。……而世間輒改治《尚書》《周禮》《莊》《孟》從葛洪字，甚為失矣?！?/p>

在東晉有了“影”字之后，文人筆下又是如何使用“景”字的呢？此以《文選》中“景”字的用法為例做一考察。閱《文選》卷二十到卷三十一漢魏六朝詩，檢出包含“景”字的詩句共有五十七例，包含“影”字的詩句共有八例。這些“景”字有四義。一是仍為陰影之義。任昉《出郡傳舍哭范仆射》：“攜手遁衰孽，接景事休明?！庇滞跷ⅰ峨s詩》：“朱火獨照人，抱景自愁怨?！绷硪徊糠謩t寫作“影”字，如曹植《贈白馬王彪》：“年在桑榆間，影響不能追?！庇株憴C《贈尚書郎顧彥先》：“形影曠不接，所托聲與音。”又陸機《從軍行》：“飛鋒無絕影，鳴鏑自相和?！庇肿笏肌对伿贰罚骸奥渎涓F巷士，抱影守空廬。”又江淹《望荊山》：“寒郊無留影，秋日懸清光。”由此可見，唐代詩人閱讀的《文選》版本，選錄的漢魏六朝詩中，“景”字取引申義陰影時，有些已經更替寫為“影”字，而仍寫為“景”字的詩中，“景”字同于“影”字。

二是“景”字表本義日光、天光，偶爾亦表月光。此類用法，始見于《荀子·解蔽》：“故濁明外景，清明內景。”楊倞注：“景，光色也。”指“日光”的，如曹植《情詩》：“微陰翳陽景，清風飄我衣。”嵇康《贈秀才入軍》：“風馳電逝，躡景追飛?！庇肿笏肌对伿贰罚骸梆┨焓姘兹眨`景耀神州?！敝浮疤旃狻钡?，如潘安仁《在懷縣作二首》其一：“南陸迎修景，朱明送末垂?！庇种x靈運《登江中孤嶼》：“懷雜道轉迥，尋異景不延?！敝浮霸鹿狻钡模绮苤病顿浶鞄帧罚骸皥A景光未滿，眾星粲以繁?！庇种x靈運《南樓中望所遲客》：“圓景早已滿，佳人猶未適?！?/p>

三是引申為“大”。始見于《詩經·潛》：“以享以祀，以介景福?！薄豆{》云：“景，大也?！薄段倪x》中如陸機《皇太子宴玄圃宣猷堂賦詩》：“體輝重光，承規景數?！崩钌谱⒁稜栄拧纷⒃疲骸熬埃笠??！?/p>

四是引申為“祥瑞”，如應吉甫《晉武帝華林園集詩》：“鳳鳴朝陽，龍翔景云?！?/p>

由以上《文選》中的用例可知，“景”字只有在詩中取“陰影”的含義時，存在用“影”字更替的用法，取本義日光、天光、月光及大、祥瑞這些含義的情況下，均不同于“影”字。

二、杜詩中“景”字的用法和含義

楊倫注杜詩中“景”同于“影”字的前提，應是認為這九處“景”字取“陰影”的含義。下面我們對杜詩中這九處“景”字的相關詞語進行溯源，以此來判斷“景”字的含義。

先看“落景”“畢景”“暮景”這三例。“落景聞寒杵”中“落景”一詞，追溯到六朝詩中，意為“落日的光輝、余輝”。如謝朓《還涂臨渚》：“落景皎晚陰，殘花綺余日?！庇謩⑿⒕b《餞張惠紹應令詩》：“回風飄淑氣，落景煥新光?！辈虊翦觥抖殴げ坎萏迷姽{》于此篇箋注云：“落景，謂斜陽也?！倍旁娭衅渌小奥渚啊钡脑娋?，還有如《泛溪》：“落景下高堂，進舟泛回溪?！辈坦{云：“落景，晚照也?！庇帧陡唛罚骸奥渚瓣帾q合，微風韻可聽?！崩钪病蹲胱⒍旁姖娠L堂批解》引澤堂注云：“落日斜照故樹陰不得遮障，此樹蟠郁如蓋，故雖落景而陰猶合也。”又《送嚴侍郎到綿州同登杜使君江樓宴得心字》：“歸朝送使節，落景惜登臨?！鼻鍙垳谩蹲x書堂杜工部詩文集注解》注云：“薄暮景?！笨梢钥闯?，杜詩中其他“落景”的含義也是落日的光輝、余輝。

“畢景遺炎蒸”中“畢景”一詞，楊倫《杜詩鏡銓》引鮑照詩于此篇注云：“畢景逐前儔?！薄段倪x》李周翰注鮑照詩云：“畢景，落日也?！倍旁娭羞€有《寄司馬山人十二韻》：“望云悲轗軻，畢景羨沖融?！睏顐愖⒃疲骸把砸阅昴?，故羨山人顏色沖和?！薄爱吘啊北局浮奥淙铡保@里用來象征暮年。

“復有樓臺銜暮景”中“暮景”，詩中最早的用法就是指落日，并象征人之將老。西晉陸機《豫章行》云：“促促薄暮景，亹亹鮮克禁?！崩钌谱⒃疲骸熬爸∧?，喻人之將老也，流行不息，鮮能止之?！倍鸥@首詩中的“暮景”指“落日”，沒有象征含義，楊倫《杜詩鏡銓》于此篇注云：“言日出也。”實際上是指黃昏雨后的落日余輝。杜詩中用法類似的還有《一室》：“一室他鄉遠，空林暮景懸?！辈虊翦鲆龓煿殴{云：“謂晚照之景倒懸于林梢也?！庇帧稄U畦》：“暮景數枝葉，天風吹汝寒?！倍旁娭幸灿欣^承前人，用來象征人之將老的用法，如《杜位宅守歲》：“四十明朝過，飛騰暮景斜。”楊倫引吳均詩注云：“景斜不可駐?！敝溉酥畬⒗?。又《送李卿曄》：“暮景巴蜀僻，春風江漢清?！睏顐惞{注云：“句言老在遠方?！笨梢钥闯?，杜詩中的“暮景”也是“落日”的含義，與“畢景”一樣也可以被用來象征暮年。故“落景”“畢景”“暮景”三例中的“景”字，皆取本義“日光”，均不同于“影”字。

與“落景”“畢景”“暮景”類似的，還有“景晏”一詞，如《贈蜀僧閭邱師兄》：“景晏步修廊，而無車馬喧?！庇帧段粲巍罚骸熬瓣坛缴睿Q去低回?！辈坦{云：“景晏，日暮也。”此外，還有“晩景孤村僻”中的“晚景”，“斜景雪峰西”中的“斜景”，蔡夢弼引立之箋云：“斜景，謂晚照也。”都是指傍晚的日光。

其次，看“短景難高臥，衰年強此身”之“短景”一詞。此詞最早出現在鄭玄注《周禮》中，《周禮·冬官·考工記》云：“匠人建國，水地以縣，置槷以縣，視以景。為規，識日出之景與日入之景，晝參諸日中之景，夜考之極星，以正朝夕。”鄭玄注云：“日中之景，最短者也。”此處“景”字，為引申義“日影”。后人如王粲《初征賦》云：“當短景之炎陽，犯隆暑之赫曦?！币嗳　叭沼啊敝x。但到庾信詩中，如《和何儀同講竟述懷》云：“秋云低晚氣，短景側余輝。”“景”意便取本義，“短景”言白晝天光將盡，落日斜照散發著余輝。清仇兆鰲《杜詩詳注》于“短景難高臥”注云：“短景，秋冬日影也?！睏顐悇t注為“同影”。竊以為此詞當作秋冬時節日照短理解。杜詩中使用“短景”的詩，還有《閣夜》：“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庇帧断蛳Α罚骸吧钌酱叨叹?，喬木易高風?！睏顐愐抖乓堋纷⒃疲骸岸湛喽?，深山蔽之，其晷更促。”又《龍門鎮》：“不辭辛苦行，迫此短景急?！辈虊翦鲆龤W箋云：“言日短，急于奔程也。”以上三例，“短景”之意皆為白晝天光短。

下面，來看“翠柏深留景，紅梨迥得霜”之例?！傲艟啊保Z出西晉傅玄《擬四愁詩》其三：“申以錦衣文繡裳，三光騁邁景不留?！薄叭狻敝溉展?、月光、星光?！按浒厣盍艟啊敝械摹熬啊弊?，楊倫、仇兆鰲均注為“影同”。但其實解為“日光”更好，此句意思是：玄元廟里青翠的大柏樹經陽光照射，留在地上的光斑，給人幽深的感覺。

接下來是“亭景臨山水，村煙對浦沙”一例，“亭景”為優美的野亭景色，而不是亭子的倒影。此聯意思是：景色優美的野亭背山面水，炊煙籠罩的村子面對著水邊沙地。如此理解，實受杜甫的另一首詩《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二“新亭舉目風景切，茂陵著書消渴長”的啟發。雖然此聯上句用《世說新語》“新亭對泣”之典，蘊含“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思含故土的情懷，但是新亭與風景的搭配使用，啟發我們可將“亭景”理解為野亭的風景。故“亭景”之“景”不能讀作“同影”，而是風景之意。類似的，還有《渼陂西南臺》中“從此具扁舟，彌年逐清景”，“清景”指清美的景色。

再來看“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景移”中“淑景”一例。“淑景”，最早見于北齊袁奭《從駕游山詩》：“玉輿明淑景，珠旗轉瑞風?！睏顐愐齾亲⒃疲骸跋汶S風轉，言殿宇之寬。花下影移，見奏對之久。”認為“淑景”是指花影，因奏對時間久，花的影子隨日光轉動。而在唐詩中，詩人多用“淑景”一詞代指春天的日光。如魏征《奉和正日臨朝應詔》：“淑景輝雕輦，高旌揚翠煙?！庇帧肚嘟加瘛罚骸笆缇斑t遲，和風習習?！卑凑帐褂玫膽T例，杜甫此詩中的“淑景”，也當作“春天的日光”講。且此處“景”字還有一處異文作“日”，見于宋本《杜工部集》?！熬啊弊謶鞘褂谩叭展狻钡暮x。杜詩中還有《秦州見敕目薛三據授司議郎畢四曜除監察與二子有故遠喜遷官兼述索居凡三十韻》“焚香淑景殿，漲水望云亭”，“淑景殿”為唐代宮殿名。殿名“淑景”應是取春光和煦之義。

杜詩中還有其他含有“景”字的詞語，未被注為“影同”，但是卻被注家誤解為同“影”字的含義。如“已佩含景蒼精龍”中“含景”一例，楊倫引《初學記》漢公孫瑞《劍銘》注詞語出處云：“從革庚辛，含景吐商。”又注云：“含景謂含日月之景。”而蔡箋云：“景者，日月之影也。道家呼吸日月之光景，以取其精氣，故受箓佩符，能驅攝鬼神也?！憋@然，楊倫注可取，蔡夢弼注有些含混。

杜詩中沒有被注解的“景”字，基本上都取其本義日光。如《雨晴》“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農”，“晴景”指晴天的日光。又《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哭廟悲風急，朝正霽景鮮”，“霽景”指雨后天晴的日光。又《奉和嚴中丞西城晩眺十韻》中“層城臨暇景，絕域望余春”，“暇景”指令人暇適的日光。又《熱三首》其三“歘翕炎蒸景，飄飖征戍人”，“炎蒸景”指炎熱蒸人的日光。

例外的是“影動倒景搖瀟湘”中“倒景”一例，楊倫注云：“ 《相如大人賦》：‘貫列缺之倒景?！⒁读觋栕用鹘洝吩唬骸腥睔馊サ囟陌倮?，倒景氣去地四千里，其景皆倒在下?！稘h郊祀志》：‘登遐倒景。’如淳曰：‘在日月之上，反從下照，故其景倒?！笨芍暗咕啊敝浮读觋栕用鹘洝分械纳裣傻氐咕皻猓x地四千里，日月之光在其之下。此詞關涉道教神仙，確與其他詞差異較大。

由上可知，《杜詩鏡銓》中注“景（同影） ”的所有九例，其實均不同“影”。事實上，杜甫在詩中使用“景”字與“影”字時，含義區分明確。如“清景”和“清影”在詩中同時出現，含義不同?！稖勞槲髂吓_》：“從此具扁舟，彌年逐清景?！薄熬啊弊直硎尽熬吧?。而《鷗》：“幾群滄海上，清影日蕭蕭。”“影”字表示“鷗影”。杜甫詩中其他使用“影”字之例，如《月》：“天上秋期近，人間月影清?！庇帧逗团岬系切陆蛩录耐跏汤伞罚骸跋s聲集古寺，鳥影度寒塘。”又《夜》：“絕岸風威動，寒房燭影微?！奔热欢旁娭芯?、影二字用法有別，就不能見到“景”字就輕率地注為“同影”，而忘卻了古人很多時候其實是在使用“景”字的本義，即日光、天光。

三、其他初盛唐詩中“景”易被注為“同影”的詩句

由杜詩中“景”與“影”的用例，推廣到初盛唐詩中，還能發現一些有代表性的解釋易混的用例。

如“返景”，王維《鹿柴》詩云：“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背糖Х豆旁娊襁x》注云：“反射的光影，指夕照。景同影。”朱東潤《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注云：“返景，指返照的陽光。景，字同‘影’?！睂ⅰ熬啊弊椤巴啊?，將“返景”理解為“反射的光影”“夕照”，這樣的解釋其實是欠妥的，不過朱東潤先生注“返景”為“返照的陽光”是對的。因為“返景”一詞，語出《山海經·西山經》：“實惟員神磈氏之宮，是神也，主司反景。”郭璞注云：“日西入則景反東照，主司察之。”又徐堅編《初學記》卷一引《纂要》云：“日西落，光反射于東，謂之反景?！边@里的“景”為本義“日光”。太陽在正午之前是東升，在正午之后是西返?！胺稻啊奔粗高^了正午時分之后西返的太陽斜照下來的光。如此，程千帆先生所注就欠妥了。其他涉及“返景”的詩，還有王維《瓜園詩》：“回風城西雨，返景原上村?！崩铐牎锻須w東園》：“回云覆陰谷，返景照霜梨?！边@幾處“景”都應視作“日光”來理解。

又如“落景”，指落日的光輝?！熬啊弊秩”玖x。自清人楊倫將杜甫《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落景聞寒杵，屯云對古城”之“景”字注為“同影”后，還有如：高適《留上李右相》“壯心瞻落景，生事感浮萍”，孫欽善校注云：“落景（同‘影’），落日。”又唐太宗《冬日臨昆明池》“歡情猶未極，落景遽西斜”，吳云、冀宇注云：“落景：落日之影。景，同‘影’。”都將“景”注為同“影”，皆不確。

又如“弄景”，如李白《避地司空原言懷》“弄景奔日馭，攀星戲河津”，安旗等箋注云：“景同影。日馭即日御。河津，天河之津。二句謂得道后遨游太空，與日月星辰為伍。”此處“弄景”，當為抓握把玩日光之意，以與“攀星”對仗。該詞在李白詩中還出現過，如《題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云：“憑雷躡天窗，弄景憩霞閣。”“弄景”亦為抓握把玩日光之意，以與“憑雷”對仗。

其他還有“景晏”，李頎《贈別高三十五》：“摘芳云景宴，把手秋蟬悲?！蓖蹂a九注云：“云景宴：云色暗淡而天將晚。景同影。宴通晏。”又如“晝景”，李頎《不調歸東川別業》：“晝景徹云樹，夕陰澄古逵。”王錫九注云：“晝景：白天的日光?！啊啊！奔纫衙髁恕熬啊笔侨展猓瑓s仍要言“景”同“影”。

“景”字為“陰影”之義時，基本上被“影”字所代替，是初盛唐詩中的通例。如“景響”，在初盛唐詩中，只有“影響”的用法，指人的身影和聲音。如張說《石門別楊六欽望》：“影響無期會，江山此地來?！庇肿嬖仭都覉@夜坐寄郭微》：“依稀成夢想，影響絕徽音。”又如“抱景”，語出《楚辭·哀時命》：“廓抱景而獨倚兮?！?漢王逸《楚辭章句》云：“獨抱形景而立?！薄段倪x》中，“抱景”和“抱影”的用法同時存在。但初盛唐詩中，只有“抱影”的用法。如褚亮《晚別樂記室彥》：“抱影同為客，傷情共此時。”又張九齡《感遇十二首（其九）》：“抱影吟中夜，誰聞此嘆息?！闭f明初盛唐詩人已經很注意區分“景”和“影”的使用了。

又如“倒景”，與道教有關時，指《陵陽子明經》中記載的神仙地倒景氣。此外還有倒影的含義。如謝靈運《從游京口北固應詔》：“張組眺倒景，列筵矚歸潮?！崩钌谱ⅲ骸吧脚R水而影倒，謂之倒景?！睗h魏六朝詩中，這兩種含義，都寫為“倒景”。而在初盛唐詩中，已寫為“倒影”。如李適《中宗皇帝幸興慶池戲競渡應制》：“南山倒影從云落，北澗搖光寫浪回。”王維《柳浪》：“分行接綺樹，倒影入清漪?！?/p>

比較特殊的是“躡景”一詞，語出曹植《七啟》：“忽躡景而輕騖，逸奔驥而超遺風。”李善注：“景，日景也。躡之言疾也?！痹诔跏⑻圃娭?，多數詩人依舊使用“躡景”，如劉希夷《死馬賦》：“昔日浮光疑曳練，常時躡景如流電。”又薛曜《舞馬篇》：“奔塵飛箭若麟螭，躡景追風忽見知。”又上官婉兒《駕幸新豐溫泉宮獻詩三首》其二：“鸞旂掣曳拂空回，羽騎驂驔躡景來?！敝挥欣畎资褂谩败b影”一詞，如《行行且游獵篇》云：“胡馬秋肥宜白草，騎來躡影何矜驕?！边@當是李白的誤解。因為在李善那里，“景”和“影”的使用是有區別的，既然他用的是“日景”，其意應是指向日光而不是日影，“躡景”則為追逐太陽的光，用來形容馬（或別的動物） 奔跑之快。

由上可知，“景”和“影”這兩個字，不管是在杜甫詩中，還是在其他初盛唐詩人的詩作中，都是自覺地區別使用的。如果詩人在詩中使用“景”字，讀者理解為“日光”比理解為“日影”或“陰影”更為通順，就說明詩人本就從“景”的本義日光來使用的，此種情況下，注家在注釋時如果仍要言此“景”同“影”，就屬于蛇足了。

四、余論

其實，“景”“影”使用的區分，體現了詩人在觀察事物時有不同的關注點：比如杜詩“翠柏深留景，紅梨迥得霜”，如果把“景”字理解為日光，就體現了詩人對太陽照到高大的柏樹之后，穿過茂盛的枝葉灑落在地上的小塊的細碎的光斑的關注，看到的是亮光；而如果把“景”理解為“影”，則體現了詩人對太陽照到高大茂盛的柏樹之后，柏樹留在地上的陰影的關注。顯然，看到那些穿過繁茂的枝葉縫隙落到地面的小塊的細碎的太陽光斑，更有一種幽深的感覺，更與“深”字匹配，也更能描繪出玄元皇帝廟中柏樹的古老和環境的肅穆。

同樣，對王維的詩“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如果把“景”字理解為日光，就體現了詩人對午后斜照的太陽光先照到山間茂密的樹上，然后穿過樹的枝葉縫隙再照到山間小道和石壁的青苔上的太陽光斑的關注，在這幽深的人跡罕至的山間小道上，這些太陽的光斑是那么稀少而珍貴，美妙而神奇，由此可見詩人在寧靜的心態下對空寂的山林中的美的發現。而如果把“景”字理解為“影”，體現的是詩人對山中茂密林樹的陰影的關注，而陰影在這幽深的人跡罕至的山間小道上，到處都是，一點也不稀奇。所以，比較之下，將“景”字理解為本義日光，更符合詩人的詩心，也讓詩歌更具有韻味和美感。

唐朝詩人對日光的觀察，相對于前人而言，要細致得多。除了從前人那里傳承的一些與景有關的詞語外，他們也新創了不少與景有關的詞匯來表現各種狀態下的日光，所以他們描繪日光的詞匯非常豐富。如表示朝日及其光輝的詞有：“初景”“曙景”“朝景”；表示白天或中午的日光的有：“晝景”“晴景”“丹景”“云景”“暇景”“羲和景”“短景”等；表示午后斜照的日光的有：“返景”“過景”；表示落日及其余輝的有：“斜景”“夕景”“落景”“畢景”“暮景”“薄景”“晚景”“飛景”“景晏”等；表示不同溫度或天氣的日光的有：“涼景”“暄景”“炎蒸景”“歊景”“霞景”“淑景”“煙景”“霽景”等；表示不同季節的日光的有：“春景”“夏景”“秋景”等；和日光直接親近的詞有：“吸景”（呼吸陽光、月光）、“弄景”（抓握、把玩陽光） 等。這么眾多的詞匯，清晰地呈現了唐朝詩人對光的敏感，對太陽照耀下的自然景物的仔細觀察，以及對景物描寫的精致推敲。這也從一個側面給我們揭示了唐詩如此之美的原因：唐朝的詩人們觀察仔細，心靈敏感，富于創新，精確描繪。

責任編輯 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