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漢參軍官的地位與作用探微

關于蜀漢的官制，自清代及今，已有眾多研究成果。但相關研究多將蜀漢作為魏晉南北朝時代的“支流”，以魏晉的視角來看蜀漢，忽略了蜀漢制度的獨特性。事實上，蜀漢制度上承東漢又有所發展，在許多細節上與魏晉不同，參軍一職便是非常典型的個例。探究蜀漢參軍的性質和特點，對理解蜀漢官制的獨特性有較為重要的作用。

一 參軍的出現及其在蜀漢的發展歷程

對于參軍的前身“參某軍事”的記載，始見于漢靈帝中平二年（185年），是時議郎陶謙“參車騎將軍張溫軍事”，次年亦有別部司馬孫堅參張溫軍事（陳壽：《三國志》卷八《陶謙傳》、卷四六《孫堅傳》，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247、1095頁），盧弼納各家之言，認為這是“參某軍事”第一次出現在歷史當中，并引周壽昌言：“與參軍事，言使參議其軍事，非設官之稱，時堅仍官別部司馬也……杜佑謂晉時乃置為官員。壽昌案，三國時即置參軍，如楊儀、馬謖皆諸葛丞相之參軍……建安十九年，吳獲魏參軍董和，是參軍設官，當三國時，漢末尚未定制也。”（盧弼：《三國志集解》卷四六《孫堅傳》集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2831頁）對參軍的發展歷程作了概述。但這些概述存在一些小問題。第一，周氏認為建安十九年（214年）孫權勢力俘虜曹操勢力的參軍董和是因為曹操勢力已然設立參軍官，但此記載見《吳主傳》（陳壽：《三國志》卷四七《吳主傳》，第1119頁），用孫權勢力的材料來探究曹操勢力和魏國官制的細節未必恰當。在《魏志》中，并沒有將參軍表述為官，直到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對參軍的表述仍然是“中領軍司馬賈輔、郎中羊琇各參會軍事”，只是在時人的言語中，會用參軍來代稱參某軍事，如曹操嘗言于曹休“汝雖參軍，其實帥也”，但此時曹休“為騎都尉，參洪軍事”（陳壽：《三國志》卷四《陳留王紀》、卷九《曹休傳》，第151、279頁），此時是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參軍晉時置為職官的觀點，如果不考慮蜀漢、孫吳的官制，無疑是正確的。第二，周壽昌認為楊儀、馬謖皆諸葛亮之參軍，但在現有史料中，只記載馬謖為參軍，卻從未記載馬謖是諸葛丞相之參軍。由于馬謖與諸葛亮確實關系親善，學者有馬謖是諸葛亮的參軍之印象并不足怪。如果要具體辨析參軍和丞相之參軍的區別，還需要從頭梳理蜀漢參軍的發展歷程。漢獻帝建安年間劉備勢力沒有參軍官或參某軍事者，直到蜀漢章武二年（222年）方有荊州治中從事龐林“參鎮北將軍黃權征吳”（陳壽：《三國志》卷三七《龐統傳》，第956頁）。參軍事在劉備勢力中出現得如此之晚，可能是因為劉備在建安年間不曾令非軍職官員參與軍事，每次領兵的主副官員皆將軍、中郎將，而漢末以來參軍事者普遍非軍官，如上文提及的陶謙為議郎。荊州治中從事并非軍官，龐林參議軍事需領事而行，即龐林參議黃權軍事，其本職仍為荊州治中從事。可以說，蜀漢在章武年間繼承了東漢靈帝時設置的參某軍事而未作出更改，但這也是今天所見蜀漢唯一一處參某軍事的記載。

建興元年（223年），廖化遷丞相參軍（陳壽：《三國志》卷四五《宗預傳》，第1077頁），這是參軍作為職官在蜀漢首次出現。此后參軍在蜀漢屢見不鮮，如諸葛亮“以（馬）謖為參軍”“建興三年，丞相亮以（楊儀）為參軍”（陳壽：《三國志》卷三九《馬良傳》、卷四〇《楊儀傳》，第983、1004頁）等。故而，蜀漢應在建興元年實現了參軍的職官化，與魏晉參軍的發展歷程存在明顯的差別。所以，有必要排除魏晉參軍的影響，對蜀漢參軍進行獨立的考察，以廓清蜀漢參軍的職能和性質。

二 蜀漢參軍的職能和性質

在蜀漢并無時代相近的《百官志》類文獻可供參詳，《紀》《傳》之中也沒有一言半語提及參軍的職能和性質的情況下，我們可依靠的材料只有各官員在擔任參軍期間履職的表現。在此之前，需要對蜀漢曾經任職參軍的官員進行整理：蜀漢政權存續期間共有24人擔任參軍，其中益州治中從事署丞相府事張裔、署丞相府事楊儀、統留府事蔣琬、討寇將軍統五部兼當營事王平、益州治中從事署留府事馬忠、昭武中郎將胡濟、建義將軍閻晏、偏將軍爨習、裨將軍杜義、綏戎都尉盛勃、武略中郎將杜祺、丞相從事中郎李豐、益州治中從事文恭、右中郎將宗預、南中郎（將）領建寧太守楊戲等15人在任職參軍的同時兼領他職，廖化、馬謖、李邈、費祎、姚伷、馬齊、霍弋、來忠、楊宗等9人只擔任參軍。出現一個人只擔任參軍而不兼任他職的現象，可以進一步說明蜀漢的參軍已經職官化。參軍的職能應當在只擔任參軍的官員的事跡中有所體現，在只擔任參軍的9人中，廖化、李邈、姚伷、馬齊、來忠只有遷參軍的記載，卻無事跡可述；費祎在參軍任內“奉使稱旨，頻煩至吳”（陳壽：《三國志》卷四四《費祎傳》，第1061頁），與他在建興三年（225年）擔任昭信校尉時使吳的事跡性質完全相同，故而僅能將外交職能看作費祎的特殊任務，而非參軍的本職工作。那么，馬謖、霍弋、楊宗在擔任參軍時的事跡就應當與參軍的本職工作高度相關。

霍弋在參軍任上的經歷其實并無直接記載，但他“又轉護軍，統事如前”，那么他在護軍任上“領永昌太守，率偏軍討之”（陳壽：《三國志》卷四一《霍峻傳》，第1007～1008、1008頁）是能夠表現他在參軍任上的職能的，即霍弋擔任參軍時的職能是率領軍隊作戰。楊宗“突圍北出，告急安東將軍陳騫”（陳壽：《三國志》卷四一《霍峻傳》注引《漢晉春秋》，第1008～1009頁）亦不出這一職能范圍。馬謖在建興六年（228年）的蜀漢第一次北伐戰爭中“統大眾在前”（陳壽：《三國志》卷三九《馬良傳》，第984頁），與魏將張郃交戰。從三名只擔任參軍的官員任職期間的事跡看，他們的共同點是獨立統兵作戰，則領兵作戰應當是參軍的本職，即參軍在蜀漢的職官體系中是軍官的一種。

帶著參軍在蜀漢職官體系中是軍官的一種的推論去回看兼任其他職務的參軍，其中王平、馬忠、杜祺、宗預有事跡記載，王平“九年，亮圍祁山，平別守南圍……魏延作亂，一戰而敗，平之功也”，在擔任參軍期間曾與魏將張郃、叛將魏延交戰；馬忠“督將軍張嶷等討汶山郡叛羌”“以忠代翼。忠遂斬胄，平南土”，兩次領兵平定地方叛亂；杜祺延熙七年（244年）在漢中，魏將曹爽入寇，時任都督的王平令“先遣劉護軍、杜參軍據興勢”（陳壽：《三國志》卷四三《王平傳》、卷四三《馬忠傳》，第1050、1048、1050頁），可見當時杜祺帶兵守城抵抗魏軍。參軍的性質當為軍官無疑。而宗預便如費祎般，在參軍任上出使吳國進行外交工作，這亦不能視為參軍本身的職能。洪武雄認為彼時蜀漢將軍已班位化，成為“與中央職官隨比的游散之職”，“普增職號時最具彈性的名器”（洪武雄：《蜀漢政治制度史考論》，臺北：文津出版社2008年版，第45～46頁）。在這種情況下，將軍班位化所造成的權力真空需要新的軍事權力體系來填補，參軍便是新的軍事權力體系中的一員。這一體系可以從建興九年（231年）諸葛亮率領蜀漢眾官員聯名上表彈劾中都護李嚴的表文（陳壽：《三國志》卷四〇《李嚴傳》注，第1000頁）中窺見一斑。如聯名上奏官員的排名順序。

眾所周知，排序是權力運行的重要環節，不同場合的不同排序反映了官階的高低和官員重要程度的差異。表文中的官員大部分有兩個或以上的職務，大部分都兼任將軍、中郎將、都尉和軍師、監軍、護軍、典軍、參軍，那么排序的依據當在這兩個體系的官職當中。費祎、許允、劉敏皆為偏將軍，排序時許允和劉敏之間卻有篤信中郎將丁咸，可見將軍一系的官職高低并非本表排序的依據，那么其依據總體上應當是軍師、監軍、護軍、典軍、參軍的軍職高低。同時，袁綝、吳懿、高翔、吳班、楊儀、樊岐沒有軍師序列的官職，但結合其他記載，亦可得到一些信息。第一，右將軍高翔、后將軍吳班建興九年大破魏將司馬懿（陳壽：《三國志》卷三五《諸葛亮傳》注引《漢晉春秋》，第925頁），二人在未領軍職的情況下領兵，可以據此斷定前、左、右、后四方將軍位于軍官體系當中，新舊軍官制度在四方將軍處有所交集。第二，四方將軍和長史、從事中郎在史書的《表》《志》中有載，據此可推定軍官的大致名位。四方將軍秦時“位上卿”（班固：《漢書》卷一九《百官公卿表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726頁），結合蜀漢的具體情形，李嚴建興四年（226年）由光祿勛遷前將軍（陳壽：《三國志》卷四〇《李嚴傳》，第999頁），應當是平調或升遷，那么四方將軍位在九卿之上是無疑的，則軍師位更在其上；長史秩千石，從事中郎秩六百石（司馬彪：《續漢書·百官志》，見范曄：《后漢書》志第二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3558、3564頁），則監軍、護軍、典軍、參軍位皆在千石與六百石之間，但地位較高，如馬謖由秩二千石的越巂太守遷參軍，卻并非左遷。

三 參軍與丞相參軍：主官或屬官辨析

在明確了蜀漢參軍是已為職官的軍官后，參軍為主官還是屬官亦待明確。晉代參軍為領兵在外的都督、將軍之屬官，或許是蜀漢參軍亦為屬官的印象的第一來源，《蜀志》記載中又頻頻出現丞相參軍這一稱呼，更加固定了蜀漢參軍為屬官的印象。但史書所載的準確性總不如當時的公文，在上文彈劾李嚴的表文中，長史、從事中郎兩個明確為屬官的官職皆冠領字，寫在所兼官職的開頭。參軍雖亦在開頭，所冠卻是行字，與長史、從事中郎有所不同。這構成了對蜀漢參軍是屬官還是主官的基本懷疑。

蜀漢的24名參軍中，宗預在一定時期內是完全找不到可能存在的主官的，諸葛亮在世時宗預任參軍，但諸葛亮去世后宗預的官職沒有發生變遷，仍然擔任參軍，直到建興十三年（235年）出使吳國歸來后方遷侍中（陳壽：《三國志》卷四五《宗預傳》，第1076頁）。即，建興十二年（234年）到十三年這一年，參軍宗預不可能從屬于任何主官。這是蜀漢參軍并非屬官的初步證據。

丞相參軍這一記載是后世人以參軍為屬官的重要依據，史料中明確記載曾為丞相參軍的有廖化、楊儀、蔣琬、馬忠、李邈五人。廖化、李邈記載不詳暫且不論。楊儀、蔣琬二人遷官時皆不為丞相參軍，楊儀“丞相亮以為參軍，署府事”，蔣琬“遷為參軍……統留府事”，只是“后雖俱為丞相參軍長史”（陳壽：《三國志》卷四〇《楊儀傳》、卷四四《蔣琬傳》，第1004、1057、1005頁），故言楊、蔣曾為丞相參軍，即楊儀、蔣琬雖然曾經擔任丞相參軍，但對他們遷官的記載中皆僅記載為參軍，并未冠丞相前綴。馬忠“八年，召為丞相參軍，副長史蔣琬署留府事”（陳壽：《三國志》卷四三《馬忠傳》，第1048頁）明確記載馬忠擔任丞相參軍，與楊、蔣二人不同。但三者亦有共同之處，即三人皆領府事。“事”在漢代極為普遍，署府事在劉備勢力中始于建安十九年（214年），當時諸葛亮以軍師將軍署左將軍府事（陳壽：《三國志》卷三五《諸葛亮傳》，第916頁），意為統管劉備左將軍府的事務，這一“事”的性質亦如參某軍事般，是將某一官職的權限擴展到其職能之外。軍師將軍不是左將軍的屬官，故而需要署左將軍府事后才能為劉備管理左將軍府的事務。參軍若為丞相之屬官，就沒有必要再署府事來擴大其職權，只有在參軍不屬于丞相府的情況下，才需要額外加“事”。因此，參軍是獨立的主官而非屬官的性質是可以明確的。丞相參軍或為參軍署丞相府事之俗稱，由于參軍署丞相府事往往作為丞相長史的副手來管理相府事務，其仕進途徑也多由此官晉升為丞相長史，在時人的眼中此官很可能具有相府屬官的性質，于是在稱呼上，便如曹操稱呼參曹洪軍事的曹休為參軍一般，將參軍署丞相府事稱為丞相參軍。

另，《晉書·陳壽傳》載“壽父為馬謖參軍，謖為諸葛亮所誅，壽父亦坐被髡”（房玄齡：《晉書》卷八二《陳壽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137頁），似乎能夠成為參軍性質為屬官的證據。但馬謖被諸葛亮誅殺前職務亦為參軍，“參軍參軍”極易造成稱呼上的混亂，且蜀漢自建興元年起參軍已職官化，更非陳壽父參馬謖軍事，故此處記載頗可懷疑，極可能為兩晉南北朝時人依據當時官制作出的臆測。

綜上所述，參軍一官源出東漢末年設立的“參某軍事”，在蜀漢建興元年前后職官化，成為獨立的官員。其本職工作為領兵作戰，與軍師、四方將軍、監軍、護軍、典軍在同一職官體系當中，是軍官的一種。其名位較低，大約略高于秩六百石的從事中郎。蜀漢丞相諸葛亮多次使參軍署丞相府事，這些署府事的參軍亦被稱為丞相參軍，但其本質仍為獨立的主官，并非其他官員的屬官。

【責任編校 徐 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