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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學界奴隸制社會研究的路徑與趨勢

2025-01-24 00:00:00郭玉飛
史學月刊 2025年2期

[摘 要]西方學界有關奴隸制社會相關問題的研究在路徑上經歷了變化的過程。啟蒙時期知識界的主流趨勢是從法律和經濟等角度表達反奴隸制的意識。19世紀受廢奴主義思潮影響,西方學者往往將奴隸制視為“道德毒瘤”,從倫理道德角度抨擊奴隸制。20世紀前半葉,受冷戰影響,奴隸制問題成為意識形態對決的工具,西方學者傾向于否定奴隸制在古代社會普遍存在。20世紀70年代,摩西·芬利構建的概念框架扭轉了基于道德判斷和意識形態語境下的奴隸制研究路徑,成為研究古代奴隸制的基本模型。近年來,西方學界開始倡導奴隸制社會研究的全球轉向,出現了以去中心化和動態化研究奴隸制的新傾向。

[關鍵詞]奴隸制;奴隸制社會;芬利模式;全球史觀

[中圖分類號]K09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830214(2025)02012212

關于奴隸制社會相關問題的討論曾是學界的熱點問題之一。自20世紀30年代起,國內學界已經展開了有關奴隸制社會的理論和具體史實問題的討論,主要集中在什么是奴隸社會、馬克思是否將奴隸社會列為“五種社會形態”之一、奴隸社會是否為人類歷史普遍經歷的階段、中國是否存在過奴隸社會階段、中國哪一階段屬于奴隸社會,這五個問題上陳民鎮:《奴隸社會之辯——重審中國奴隸社會階段論爭》,《歷史研究》2017年第1期,第159~178頁。。雖然以往的研究普遍重視奴隸制社會的相關問題,但在某些方面仍有不足。首先,此前學者的研究普遍局限在用馬克思主義的術語和概念對中國古代社會形態的定性上。學界往往將“奴隸制社會”視為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發明,將“奴隸制社會”當作社會形態問題進行研究。這導致了對奴隸制社會問題的討論往往局限在馬克思主義的術語和概念的單一模式中,而一旦脫離這種模式,就很容易出現概念的斷裂和思考的真空,從而使研究陷入瓶頸。再者,在社會形態理論的影響下,許多學者把精力放到了中西文明的比較之上,圍繞古希臘羅馬奴隸制社會問題展開的討論,只是研究中國古代社會性質問題的陪襯。受此影響,直到現今還有很多學者認為古希臘羅馬是典型的奴隸制社會,或對此問題避而不談參見沈長云:《關于奴隸制幾個基本理論問題的商討》,《歷史研究》1989年第1期,第37~46頁;廖學盛:《從古希臘羅馬史看奴隸占有制社會的若干問題》,《歷史研究》1995年第5期,第133~145頁;廖學盛:《古代世界奴隸占有制社會普遍存在的歷史必然性》,《求是學刊》2007年第3期,第124~126頁;李學功:《聞道與問道:中國古代社會形態問題研究的思考》,《史學理論研究》2021年第2期,第31~35頁;等等。。此外,國內學者對西方學界有關奴隸制社會的研究關注較少,且集中在摩西·芬利(M.I.Finley)關于奴隸制社會的研究方法上有一些學者注意到了摩西·芬利的古代史研究,其中涉及到了芬利關于奴隸制社會的研究方法。參見郭小凌:《西方奴隸制認識的歷史考察》,《北京師范大學學報》1990年第2期,第39~43頁;郭小凌:《古代世界的奴隸制和近現代人的詮釋》,《世界歷史》1999年第6期,第85~99頁;晏紹祥:《摩西·芬利與古代羅馬史研究》,《世界歷史》2013年第5期,第109~122頁;晏紹祥:《芬利的古史研究》,《歷史教學問題》2014年第2期,第34~42頁;陳民鎮:《文明比較視野中的奴隸制與奴隸社會》,《中國史研究動態》2021年第3期,第56~61頁;等等。。這導致了許多研究僅僅是舉例性地歸納芬利或某一西方學者的學術觀點,不同時期西方學者對奴隸制社會研究的進展和特點往往被忽略不計。較少有學者從史學史的角度梳理西方學者關于奴隸制社會研究相關成果之間的傳承和爭論,更遑論將這些研究與更廣泛的歷史語境相聯系,來討論它與20世紀以來馬克思主義古史學影響的擴大、西方中心主義的輻射加深,以及全球史范式之間的關系。因而,在西方學界關于奴隸制社會研究的進程,以及研究路徑變遷的來龍去脈等問題上,仍有許多尚未解答的宏觀問題。

本文旨在通過系統地考察不同時期西方學界對奴隸制社會的研究,提取出西方學界關于奴隸制社會問題研究的路徑和趨勢。同中國學界一樣,西方學者對奴隸制社會問題的研究也曾普遍受某種觀念或傾向左右。從歷史來看,或受啟蒙思想影響,從法律和經濟等角度表達反奴隸制的意識;或在反奴思潮的影響下從基督教倫理道德角度抨擊奴隸制,否定奴隸制存在的意義;或在意識形態的語境下,弱化奴隸制在古代社會的意義。20世紀70年代,芬利提出了奴隸制社會的概念,并進行“有奴隸的社會”(societies with slaves)和“真正的奴隸制社會”(genuine slave societies)的區分,改變了以往道德傾向和意識形態語境下的奴隸制書寫。此后,芬利的研究方法成為了西方學界研究奴隸制相關問題的主要工具。但隨著全球化進程,歷史學家開始了從全球視角來探索奴隸制問題的嘗試。在此背景下,芬利模式下的奴隸制社會的書寫備受質疑,奴隸制社會研究呈現出新的發展態勢。通過分析這種研究路徑的轉變,本文旨在說明不同時期關于奴隸制社會的研究之間并不存在單純的“范式”轉移,而是相互疊加、暗流涌動。西方學界對奴隸制社會研究的路徑變遷,不僅是學術方法的演變,更體現了奴隸制作為歷史現象在不斷變化的時代和意識形態背景下的復雜性。

一 道德傾向和意識形態語境下的奴隸制研究

在現代英語國家,“奴隸”的對應詞匯“slave”起源于拜占庭時期希臘語中“sklabos”一詞的轉喻。實際上,該詞在多種語言中都可以找到與之對應的詞匯:在古巴比倫語中,奴隸的對應詞為“wardum”;在古希伯來語中對應詞為“eved”;古希臘語中對應詞為“doulos”;中世紀拉丁語中的對應詞為“servus”。雖然奴隸制曾在世界各地普遍存在,但中西學界將奴隸制作為劃分人類歷史階段進程的標志,卻是在近代才出現。西方學界有關奴隸制研究起源可以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奴隸制伴隨著古典文化進入人文主義者的視野之中,但人文主義者出于對古典文化的敬意和崇拜,往往不自覺地為奴隸制辯護。如莫爾在其代表作《烏托邦》中就視奴隸制為構建理想社會的必要成分。根據德國古史學家約瑟夫·沃格特的考證,在文藝復興時期“反對將蠻族人當作天生奴隸的學者只是極個別的存在”約瑟夫·沃格特:《古代奴隸制與人的理想》(Joseph Vogt,Ancient Slavery and the Ideal of Man),劍橋:哈佛大學出版社1975年版,第198頁。。

到了啟蒙時代,與民主、平等、自由、法制等理念相悖的奴隸制,自然成為了啟蒙主義者攻擊的對象,反對奴隸制是當時的主流趨勢。啟蒙時期的歷史學受“科學革命”的深刻影響,史學思想和歷史寫作向世俗化轉變,對“歷史學家必須忠于‘事實’這一點達成了廣泛的共識”格奧爾格·伊格爾斯、王晴佳、蘇普里婭·穆赫吉著,楊豫、王晴佳譯:《全球史學史:從18世紀至當代》,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9頁。。因而,有學者開始著手在歷史著述中對古典時期的奴隸制進行還原和闡述的工作,其中不得不提的便是英國史學家大衛·休謨。休謨將奴隸制實踐看作是區別古代家庭經濟與現代家庭經濟的主要因素,并以此作為其論證古代和現代人口問題的出發點。他對古典文獻中記載的人口數據特別是奴隸的數量進行了批判性地考證,闡述了奴隸制對國家人口數量的影響,認為奴隸制的存在總體上對人類的幸福和人口數量都是不利的大衛·休謨:“論古代國家的人口數量”(David Hume,“Of the Populousness of Ancient Nations”),休謨論文在線(Hume Texts Online),Hume Texts Online (davidhume.org),2022—11—04/2023—05—14。。休謨的奴隸制研究是奴隸制首次被當作劃分古代經濟階段進程的標志。遺憾的是,休謨的研究并未引起當時學界的關注。

在18世紀的知識界,更多的是從法律和經濟等角度表達反奴隸制的意識。盧梭認為奴隸制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盧梭著,何兆武譯:《社會契約論》,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14頁。;孟德斯鳩更是用了大量筆墨批評奴隸制違反了自然法和民法,是應該消除的弊端孟德斯鳩著,張雁深譯:《論法的精神》上冊,北京: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241~256頁。;由此可見這些啟蒙學者的觀點大多帶有當代的眼光,站在道義的角度強調奴隸制的罪惡。這一時期的經濟學家也大多強調奴隸制的弊端,從經濟學角度考察奴隸制的存在所造成的不利影響。如亞當·斯密、約翰·米勒、本杰明·富蘭克林等都從經濟學角度對奴隸制進行了價值評估。芬利總結了他們的核心觀點,即“都認為奴隸勞動比自由勞動效率低,往往會對經濟發展造成不利的影響”⑥ 摩西·芬利:《古代奴隸制與現代意識形態》(M.I.Finley,Ancient Slavery and Modern Ideology),紐約:維京出版社1980年版,第28、14頁。。而代價相對昂貴的奴隸制的持續存在是因為“人們習慣于橫行霸道(斯密的觀點)、人們的習慣使然以及缺乏長遠的考慮(米勒的觀點)、土地的價格低廉(富蘭克林的觀點)”參見亞當·斯密:《國富論》(Adam Smith,Wealth of Nations);約翰·米勒:《關于社會等級差別的考察》(John Millar,Observations Concerning the Distinction of Ranks in Society);本杰明·富蘭克林:“有關人類增長的觀察”(Franklin,“Observations Concerning the Increase of Mankind”),轉引自摩西·芬利:《古代奴隸制與現代意識形態》,第28頁。。但他們對奴隸制進行經濟上的考量,最重要的判斷因素是奴隸制能否促進貿易取得進步,且認為貿易的進步是從游牧社會到城市商業社會轉變進程中的重要推動力,往往缺少具體歷史的分析。

“啟蒙時代的反奴隸制的思想在18世紀后期轉化為社會政治領域的廢奴主義運動。”郭小凌:《古代世界的奴隸制和近現代人的詮釋》,《世界歷史》1999年第6期,第88頁。受廢奴主義運動浪潮的影響,古代奴隸制成為了研究古典史學的基本內容之一。廢奴主義者將啟蒙主義思想當作思想工具,猛烈地抨擊與民主、平等、自由、法制等啟蒙主義思想相悖的奴隸制。在這種將奴隸制視為“道德毒瘤”的語境下,學者們傾向于使用其它的名稱來描述奴隸和奴隸制,如“抵押勞工”(bonded labour)或者“強迫勞動”(forced labour)安德里亞·梅杰:《印度的奴隸制、廢除和帝國(1772—1843)》(Andrea Major,Slavery,Abolition and Empire in India,1772—1843),利物浦:利物浦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8~38頁。。當時對奴隸制研究的取向是弱化奴隸制在古典社會的存在。歐洲第一部系統研究奴隸制問題的著作是享利·亞歷山大·瓦龍的《古典世界的奴隸制史》,該書就充分地體現了這種傾向,并將以倫理道德因素分析奴隸制的方法推向高潮。同時,瓦龍的巨著在史料的收集規模上達到了西方古代奴隸制研究的頂峰,他對奴隸制的起源,奴隸的來源、種類、價格、數量,以及奴隸在社會上的地位等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考察。瓦龍認為奴隸制的存在本質上是錯誤的;奴隸制破壞了工作倫理,使自由人特別是自由的窮人陷入懶惰和罪惡。他尖銳地批評奴隸制是造成古典文明衰落的根源亨利·亞歷山大·瓦龍:《古典世界的奴隸制史》(Henri Alexandre Wallon,Histoire de l’esclavage dans l’antiquité),巴黎:哈切特出版社1847年版,第12~35頁。。英國史學家喬治·芬利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瓦龍有關奴隸制研究的問題所在。瓦龍“承認了奴隸制的存在比之其為古典文明所作的貢獻,其實代價不算太大;但同時他又深受倫理道德的束縛,認為奴隸制嚴重違反了基督教的本質,為它辯護是罪惡的”⑥。這種矛盾的心態正是當時大多數學者所面臨的困境。芬利在撰寫《希臘史:從羅馬征服至今(公元前146年至公元1864年)》的過程中也是盡其所能地否認奴隸制在古希臘社會所發揮的作用。他從基督教倫理的角度抨擊奴隸制在古典文明衰亡的過程中所產生的不利影響,認為奴隸制使“希臘地區的公民沉溺享樂,而非努力補救本地區的財富流失”,而財富的流失使得大批貧困公民出現:“貧困使得奴隸制變得罕見,阻礙了促成奴隸貿易的多重渠道……奴隸和公民之間的壁壘已經破除,自由人中的貧困階層和奴隸的境地一樣,也要為了生存而勞動。基督教正是在這種有利的背景下出現,阻止了貪欲再次取代仁慈的趨勢。”喬治·芬利:《希臘史:從羅馬征服至今(公元前146年至公元1864年)》第1卷(George Finlay,From Its Conquest by the Romans to the Present Time,B.C.146 to A.D.1864,Vol.1),劍橋:劍橋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81頁。在喬治·芬利眼中,奴隸制是必須消除的罪惡,以至于即便痛心古典文明的衰亡,但奴隸制的隨之消亡令人慶幸。此后大半個世紀里,西方學界關于奴隸制的研究都受制于道德倫理因素。

直到19世紀中后期,西方各國已經普遍廢除了奴隸制,學界從倫理道德角度抨擊奴隸制的熱情才隨之冷卻。奴隸制經過歷史的輪回再次進入到經濟學家的視野之內。他們在構建經濟史演化模型時,普遍把奴隸制作為研究經濟形態分類的重要工具之一,試圖通過研究奴隸制找到古代經濟模式同中世紀、近代經濟模式的不同之處。受此風氣影響,有史學家開始研究奴隸制在古代社會經濟中所發揮的作用,其中不得不提的便是愛德華·邁耶。邁耶堪稱德國古史研究的代表人物,其代表著作五卷本的《古代史》中關于古代經濟性質的論述,引發了在19、20世紀之交經濟學家與歷史學家之間的大論戰。邁耶認為,奴隸勞動在生產中并不普及,只是古代社會中眾多勞動形式中的一種。奴隸制的出現是城邦政治發展的副產品,它的重要性在古代社會不同時期的表現不同。近代早期的歐洲和古代社會的發展脈絡有許多的相似之處,區別就在于近代歐洲沒有使用奴隸勞動,當奴隸數量無法滿足需要,而自由勞動的代價過于高昂時,資本家會重新回到奴隸制(或農奴制),歷史經過循環又回到起點。因而奴隸制不是解釋古代經濟、社會和政治發展的主要經濟因素愛德華·邁耶:《古代世界史第1卷:東方史直至波斯帝國建立》(Eduard Meyer,Geschichte des Altentums,Bd.1:Geschichte des Orients bis zur Begründung des Perserreichs),轉引自摩西·芬利:《古代奴隸制與現代意識形態》,第46~48頁。。

20世紀中葉,受冷戰的影響,意識形態主導著學界的研究,大多數學者的研究已經演變成一種政治符號。當時西方學界出于維護資本主義制度的目的而完全否定馬克思恩格斯關于奴隸制社會的判斷。這一時期的西方學者對奴隸制在古代社會的普遍意義基本持反對態度,奴隸制問題的研究“已經超出了歷史范疇,變成馬克思主義者和非馬克思主義者之間的政治對決”摩西·芬利:《古代奴隸制與現代意識形態》,第69頁。。在此語境下,奴隸制研究出現了新的趨勢。威廉·威斯特曼(William Westermann)的《古希臘羅馬奴隸制》最能代表這一傾向。該書是“繼瓦龍的著作之后的第二部大型古典奴隸制史”郭小凌:《古代世界的奴隸制和近現代人的詮釋》,《世界歷史》1999年第6期,第95頁。。威斯特曼考察了自荷馬時代到查士丁尼時代的奴隸制的興起、發展以及沒落。他從宏觀層面對古希臘、羅馬的社會性質做出新的判斷,認為奴隸制的存在與古代民主的興起也不直接相關,對古代經濟的作用也不大,否定奴隸制在古希臘羅馬社會發揮的作用,弱化奴隸制在古典世界的意義。威斯特曼認為古代文明并非建立在奴隸勞動的基礎之上,奴隸制度與其他勞動關系并存。強制勞動是古代社會勞動政策的組成部分,奴隸制和其他任何形式的強迫勞動一樣,只是國家機器的一個分支,統治者通過維護和擴大奴隸制度以強化對整個社會的控制。他認為“雅典的奴隸有他們自己的生活,而且在不斷改善,他們也有自己的娛樂”,并強調奴隸主對奴隸有“明顯的溫和”,在整個雅典和希臘文明中,奴隸的待遇都是寬大的,從羅馬共和國到羅馬帝國都有改善的趨勢。這種待遇增強了奴隸對奴隸主的忠誠以及他們最終獲得解放的希望。因而,除了羅馬共和國后期這個特殊時刻,古代社會并不存在大規模的奴隸起義。此外,鑒于奴隸之間存在著的巨大差異,他們很難構成一個階級或通過階級斗爭塑造古代社會。因而古代世界的衰亡不應歸因于奴隸制參見威廉·威斯特曼著,邢穎譯:《古希臘羅馬奴隸制》,鄭州:大象出版社2011年版。。

威斯特曼的結論更多地受意識形態的驅使,試圖切斷奴隸制與西方文明源頭的聯系。因為古希臘和古羅馬是西方“自由”“民主”精神的發源地,古典社會需要與帶有“壓迫”“殘暴”“非人道”等特征的奴隸制社會撇清關系。這一時期,在英美史學界持這一觀點的學者不在少數。斯塔爾、瓊斯等都認為“奴隸制在古代社會中不占主導地位,否認古代社會是奴隸制社會”C.斯塔爾:“奴隸制的過量”(C.Starr,“An overdose on Slavery”),《經濟史雜志》(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第18卷第1期(1950年),第17~32頁;A.H.M.瓊斯:“古代世界的奴隸制”(A.H.M.Jones,“Slavery in the Ancient World”),《經濟史評論》(Economic History Review)第9卷第2期(1956年),第185~199頁。。對一些學者來說,古典文化的成就減輕了奴隸制的罪惡,如沃格特的著名論斷,“奴隸制和隨之而來的人性喪失是為這一成就必須付出的犧牲的一部分”約瑟夫·沃格特:《古代奴隸制與人的理想》,第25頁。。但是,在古典文明中奴隸制的存在是無法否認的,一旦大眾普遍接受了奴隸制在古代社會扮演的角色無足輕重,那么如何將對古典文化的崇拜與對奴隸制的譴責結合起來的困境就出現了。無法忽視的是,西方學者普遍否認奴隸制在古代社會所起的主導作用的觀念被不少馬克思主義史學家認為是對馬克思主義的挑戰。奴隸制問題成為馬克思主義史學家與非馬克思主義史學家進行意識形態對決的工具,束縛在政治磁場下的奴隸制問題研究陷入困境。

二 芬利模式下奴隸制社會研究的新路徑

基于道德判斷和意識形態語境下的奴隸制研究被芬利構建的理論框架扭轉。他創造的“芬利模式”(Finley’s model)從根本上重塑了對奴隸制和奴隸制社會的研究2012年,為紀念芬利誕辰一百周年以及表彰他的成就舉辦了兩次會議并出版文集,參見威廉·V.哈里斯編:《摩西·芬利與政治》(William V.Harris,ed.,Moses Finley and Politics),萊頓:布里爾2013年版;丹尼爾·朱、羅賓·奧斯本和邁克爾·斯科特編:《摩西·芬利:一位古代歷史學家及其影響》(Daniel Jew,Robin Osborne,and Michael Scott,eds.,M.I.Finley:An Ancient Historian and His Impact),劍橋:劍橋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時至今日,西方學界對古代奴隸制的研究仍然受到芬利模式的影響,“西方學者對古代奴隸制的討論,基本都是基于對芬利觀點的回顧與回應”陳民鎮:《文明比較視野中的奴隸制與奴隸社會》,《中國史研究動態》2021年第3期,第57頁。。

芬利在進行奴隸制研究之初,就敏銳地察覺到了束縛奴隸制研究的問題所在。1959年,芬利發表了以《希臘文明是以奴隸勞動為基礎的嗎?》(Was Greek civilisation based on slave labour?)為題的論文。他并沒有直接回答其在文章標題中提出的問題,而是試圖提供一種有別于以往的研究路徑。他直截了當地指出了束縛在奴隸制研究上的幽靈:“現代社會(對奴隸制的研究)強加了兩個外來因素。首先是奴隸制的歷史研究與道德判斷的混淆。我們譴責奴隸制,我們為自己如此崇敬的希臘人感到難堪;因此,我們傾向于低估它在他們生活中的作用,或者完全忽略它,希望它會悄無聲息地消失。第二個因素更具有政治性,它至少可以追溯到1848年,當時的《共產黨宣言》‘迄今為止所有現存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斗爭的歷史……’從那時起,古老的奴隸制就一直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和非馬克思主義者之間進行斗爭的問題,但它是一個政治問題,而不是一個歷史現象。”摩西·芬利:“希臘文明是建立在奴隸勞動的基礎上的嗎?”(M.I.Finley,“Was Greek Civilization Based on Slave Labour?”),《歷史:古代史雜志》(Historia:Zeitschrift Für Alte Geschichte)第8卷第2期(1959年),第146頁。

芬利認為奴隸制在古代發揮了非常重要的經濟作用,但奴隸制所發揮的經濟作用應該從不同于以往的角度進行理解,不必糾纏于奴隸制是否是古代社會的基本經濟要素,以及奴隸制是否阻礙了技術進步或導致經濟停滯。芬利以整個古典世界為研究對象,研究奴隸的來源,奴隸制與政治的關系。20世紀60年代,芬利在論文《奴隸制》中首次提出了關于“有奴隸的社會”和“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概念區分⑤ 摩西·芬利:“奴隸制”(M.I.Finley,“Slavery”),大衛·L.希爾斯編:《國際社會科學百科全書》(David L.Sills,ed.,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Social Sciences),紐約:麥克米倫公司和自由出版社1968年版,第307~313、310頁。。在1973年出版的《古代經濟》和1980年出版的《古代奴隸制與現代意識形態》兩部重要專著中,芬利對這種奴隸制社會二分法的理論進一步進行了闡述。芬利認為,奴隸制自古以來就存在于不同的社會中,這些有奴隸制存在的社會被泛化地稱為奴隸制社會。但實際上,在世界歷史的進程中,只有少量的“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存在。因而芬利在構建其奴隸制社會二分法的理論框架的過程中,將奴隸制在社會中的“結構性位置”作為劃分奴隸制社會的決定性因素。芬利認為:“評估奴隸制在任何社會中的地位,重要的不是絕對的數量或比例,而是位置和功能。如果經濟和政治精英主要依靠奴隸勞動進行基本生產,那么我們就可以稱之為真正的奴隸制社會。”⑤在“真正的奴隸制社會”中,奴隸制不僅僅是眾多經濟關系中的一種,而且是達到了其最大的功能和數量的意義。芬利解釋道:“奴隸是古典時期經濟的基礎。真正的奴隸制社會與有奴隸的社會不同,因為在前者中,奴隸受雇于生產,特別是農業和手工業,而不僅僅是作為仆人和妻妾,而且奴隸制為統治階級提供了主要的收入來源。真正的奴隸制社會是在奴隸制取代其他形式的依附勞動,如債務奴役或農奴制,成為統治精英榨取剩余價值的主要手段時出現的。”⑦ 摩西·芬利:《古代奴隸制與現代意識形態》,第79、79~82頁。

芬利還總結出了“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典型特征及判定標準。他認為“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產生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一是土地私有制產生且土地足夠集中,需要額外的勞動力補充;二是有充分發展的商品生產和市場;三是社會內部缺乏必需的勞動力。只有奴隸占社會總人口的比重超過四分之一,且奴隸制成為占社會主導地位的剝削形式時,才可稱之“真正的奴隸制社會”⑦。不能滿足這些條件,即便有奴隸制存在也只能稱為“有奴隸的社會”。芬利認為,符合“真正的奴隸制社會”標準的只有五個,即古希臘(不包括斯巴達)、古羅馬、現代巴西、美國南部以及加勒比地區。

芬利探討了古代社會存在的各類奴隸群體,反對將他們視為一個單一的階級。芬利認為,雅典的動產奴隸、斯巴達的農奴、克里特的沃伊科斯和債務奴隸之間存在著非常顯著的差異。而這些差異產生了非常重要的歷史后果:動產奴隸沒有反抗,所以動產奴隸制從未被廢除;而債務奴役在古代雅典和羅馬被廢除是因為下層階級起義并設法廢除了債務奴隸制② 摩西·芬利:《古代奴隸制與現代意識形態》,第135~139、148頁。。芬利批評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利用階級分析法對自由人、奴隸和農奴之間進行嚴格的區分。他認為自由人和依附人應被置于從絕對自由到絕對奴役的地位動態范圍中,“任何特定的地位,或任何個人的地位的定義,都是以個人在集體中的占有比例和所處的位置為依據”②。

芬利用二分法的理論,有差別地肯定了奴隸制在古代社會的不同時期所起的重要作用,避免將整個古代社會描述為依托奴隸制生產方式的社會。在“真正的奴隸制社會”中,就統治階層如何獲得奴隸的剩余價值而言,奴隸制發揮了基本的經濟作用。因此,奴隸制也深刻地塑造了“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社會、政治和文化方面。在“有奴隸的社會”中,奴隸制僅作為一個經濟因素存在,即奴隸制只是為統治階層解決勞動力和保證收入的辦法。芬利認為決定“有奴隸的社會”經濟發展的因素不是奴隸制,而是統治階層的食利者心態以及古代城市的消費者角色這兩個因素。這兩個因素在“有奴隸的社會”經濟中占主導地位,且獨立于奴隸制而存在。在此社會中奴隸制作為解決勞動力問題的一種手段,不能發揮一個獨立的經濟因素的作用,在“有奴隸的社會”的興起和衰落中起到的作用也微乎其微。“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出現是自由人階層與統治階層斗爭的副產品,而“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衰落同樣是統治階層與自由下層階級之間結構變化的結果。

芬利的方法對西方學界,尤其對英語學界產生了重大的影響。芬利關于奴隸制社會的二分法理論被其他研究希臘和羅馬歷史的學者廣泛采用,成為研究古代奴隸制的基本模型,“在現代歷史學家中廣為流傳,芬利模式的影響甚至已經超出了西方歷史研究的范圍,以至于影響了迄今為止許多跨學科奴隸制研究的話語和方法”諾埃爾·倫斯基等編:《什么是奴隸社會?全球視角下的奴隸制實踐》(Noel Lenski and Catherine M.Cameron,eds.,What is a Slave Society?The Practice of Slavery in Global Perspective),紐約:劍橋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頁。。在芬利研究的基礎之上,眾多學者對他的觀點或驗證或質疑。1981年,意大利期刊《古代經濟和社會史國際雜志》就刊登了一整卷關于研究芬利奴隸制社會二分法理論的論文。芬利關于奴隸制社會的研究方法在近來著作中的運用仍然屢見不鮮。毫不夸張地說,他對古代奴隸制社會的研究,到目前為止仍然在很大程度上主導著這一領域。基思·布拉德利(Keith Bradley)在他被廣泛使用的教科書《羅馬的奴隸制和社會》中詳盡地闡述了芬利的理論,認同了芬利總結出的五個“真正的奴隸制社會”,并用了整整一章來討論“羅馬的奴隸制社會”。“奴隸制社會是‘一個奴隸在生產中發揮重要作用并占人口很大比例(比如說超過20%)的社會’。根據這一標準,人類歷史上只有五個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現代的巴西、加勒比地區和美國,古典時期的雅典和羅馬意大利(不是整個羅馬帝國)。”基思·布拉德利:《羅馬的奴隸制和社會》(Keith Bradley,Slavery and Society at Rome),劍橋:劍橋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12頁。特雷西·里爾(Tracey Rihll)盡管與芬利在奴隸制是如何形成的問題上存在分歧,但在論述希臘奴隸制起源時,仍然認為“古希臘……第一個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特雷西·里爾:“古希臘奴隸制的起源和建立”(Tracey Rihll,“The Origin and Establishment of Ancient Greek Slavery”),M.L.布什編:《農奴制與奴隸制:法律奴役研究》(M.L Bush,ed.,Serfdom and Slavery:Studies in Legal Bondage),倫敦:朗文出版社1996年版,第89頁。。劍橋大學于2010年出版的關于羅馬奴隸制的教科書《羅馬世界的奴隸制》也是如此。該書作者桑德拉·喬謝爾也將芬利總結的五個國家列為真正的奴隸制社會。“同樣重要的是‘奴隸制社會’這個術語以及它與有奴隸的社會的區別……如果奴隸的比例設定在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以上,那么人類歷史上只存在過五個奴隸制社會:古希臘、古意大利,以及現代的美國、巴西和加勒比海諸島。”桑德拉·喬謝爾:《羅馬世界的奴隸制》(Sandra Joshel,Slavery in the Roman World),紐約:劍橋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7~8頁。

由于上述所列的書籍近年來出版的專著中,芬利的奴隸制社會二分法的理論仍是研究古代奴隸制社會的重要起點,參見基思·布拉德利、保羅·卡特利奇編:《劍橋世界奴隸制史(第1卷)》(K.Bradley and P.Cartledge,eds.,The Cambridge World History of Slavery,Volume Ⅰ),劍橋:劍橋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M.皮欽編:《羅馬世界社會關系牛津手冊》(M.Peachin,ed,The Oxford Handbook of Social Relations in the Roman World),牛津:牛津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A.巴基耶西、W.謝德爾編:《牛津羅馬研究手冊》(A.Barchiesi and W.Scheidel,eds.,The Oxford Handbook of Roman Studies),牛津:牛津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赫爾曼奧托:《希臘羅馬世界的奴隸制和解放》(HerrmannOtto,Sklaverei und Freilassung in der griechischrmischen Welt),希爾德斯海姆:格奧爾姆斯2009年版。都是教科書或手冊,因此可以認為它們只是傳播知識,而不是用來挑戰既定的理論模式。然而,在一些旨在拓展古代奴隸研究領域的著作中也顯示出對芬利理論明顯的路徑依賴。恩里科·達爾湖和康斯坦丁娜·卡特薩里在他們著作的導言中也對芬利的理論給予了肯定:“在某些方面,‘奴隸制’的概念依賴于摩西·芬利首先提出的對‘奴隸制社會’的定義。”恩里科·達爾湖、康斯坦丁娜·卡特薩里:《古代和現代的奴隸制度》(Enrico Dal Lago and Constantina Katsari,Slave Systems:Ancient and Modern),劍橋:劍橋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5頁。同樣,美國歷史學家大衛·布萊恩·戴維斯在他的《非人的奴役:新世界奴隸制的興衰》中也采用了芬利的方法,試圖在希臘、羅馬的奴隸制和跨大西洋奴隸制之間建立聯系。戴維斯認為“希臘可能是第一個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現代奴隸主根據希臘和羅馬的原則構建了他們的意識形態大衛·布萊恩·戴維斯:《非人的奴役:新世界奴隸制的興衰》(David Brion Davis,Inhuman Bondage:The Rise and Fall of Slavery in the New World),牛津:牛津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27~47頁。。

但是,西方學界也存在著質疑芬利奴隸制社會二分法理論的聲音。首先必須承認芬利奴隸制社會二分法的理論是在西方社會、政治、法律和經濟結構之上構建的符合西方參數的模型。芬利強調奴隸制對古希臘和羅馬的自由理想以及公民平等權利所作的貢獻,“希臘歷史進步的一個方面就是自由與奴役攜手并進”摩西·芬利:“希臘文明是建立在奴隸勞動的基礎上的嗎?”,第162頁。。在芬利看來,政治自由是奴隸制社會產生的先決條件:“希臘的‘奴隸制社會’,以及在較小程度上的羅馬的‘奴隸制社會’,產生在一個高度重視個人‘自由’的政治背景之下;‘自由’公民必須履行對國家的政治和軍事義務,因此被迫依賴奴隸勞動產生維持這些非生產性努力所必需的經濟剩余。”摩西·芬利:“奴隸制與自由之間”(M.I.Finley,“Between Slavery and Freedom”),《社會與歷史比較研究》(Comparative Studies in Society and History)第6卷第3期(1964年),第236頁。在對古代社會奴隸地位的研究中,芬利指出各種形式的依附關系最好設置在兩個極端之間,即純粹的自由和純粹的奴役,“依附關系有各種形式,沿著自由和不自由的光譜下降”摩西·芬利:“古希臘的奴役地位”(M.I.Finley,“The Servile Statuses of Ancient Greece”),芬利:《古希臘的經濟與社會》(Finley,Economy and Society in Ancient Greece),倫敦:查托和溫杜斯1981年版,第133頁。。但他也承認這兩種理想類型從未真正存在,通往純粹自由的道路是通過奴隸的“徹底商品化”實現的,“把奴隸變成財產,變成生產資料,只有在真正的奴隸制社會中才能實現,只有真正的奴隸制社會才能把處于兩個極端地位的奴隸和自由人捆綁在一起”⑧ 摩西·芬利:《古代奴隸制與現代意識形態》,第77、70頁。。而在不能充分實現土地和動產私有制的社會中不會出現大規模的奴隸制,“‘真正的奴隸制社會’只能出現在商品市場上,通過商品市場可以購買奴隸,出售剩余產品”⑧。這使其理論在以資本主義市場交換為基礎的西方社會中更容易被驗證,但同時也招致了許多批評。研究非西方奴隸制社會的學者對芬利的二分法理論不太滿意。隨著奴隸制研究的地域范圍的擴展,不少學者逐漸認識到奴隸制社會在世界歷史上并不罕見,認為他們所研究的特定社會符合芬利“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標準,但卻經常被西方學者所忽略。近來的研究表明,在非洲地區參見肖恩·史迪威:《非洲歷史中的奴隸制和奴隸制》(Sean Stilwell,Slavery and Slaving in African History),劍橋:劍橋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美洲原住民中

參見蘭德·唐納德:《北美西北海岸的原住民奴隸制》(Leland Donald,Aboriginal Slavery on the Northwest Coast of North America),伯克利:加州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以及東南亞地區參見安東尼·里德編:《東南亞的奴隸制、束縛和依賴》(Anthony Reid,ed.,Slavery,Bondage and Dependency in Southeast Asia),紐約:帕爾格雷夫1983年版。也存在符合芬利模式的“真正的奴隸制社會”;更為重要的是,這些非西方奴隸制社會被剝奪“真正的奴隸制社會”資格的依據是其社會結構與芬利歸納出的五個典型的真正的奴隸制社會之間存在著根本差異。

有不少學者給芬利扣上西方中心主義者的帽子,認為其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概念“建立在一種對西方社會結構的假設之上,即在滿足政治自由和參與式治理的原則、資本主義形式的私有財產持有、發達的商品市場,以及雇傭勞動力的短缺的情況下出現,而這些制度自動地將廣泛而密集的奴隸制排除在西方之外”諾埃爾·倫斯基:“提出問題:什么是奴隸社會?”(Noel Lenski,“Framing the Question:What Is a Slave Society?”),諾埃爾·倫斯基等編:《什么是奴隸社會?全球視角下的奴隸制實踐》,第46頁。。關于芬利是西方中心主義者的指控主要集中在其將政治自由作為古希臘和羅馬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前提,真正的奴隸制社會不會在未充分實現土地和動產私有制的社會中出現的表述,以及芬利總結出的“五個典型的奴隸制社會”只屬于西方社會。但這種批評其實過于勉強。芬利的二分法理論客觀上解釋了帕特森悖論(Patterson’s paradox),即奴隸制反而在那些通常被認為是文明進步的社會中十分盛行,如古希臘和羅馬。盡管付出了人類生命和自由的巨大代價,但古希臘和羅馬在歷史進程中能如此早地將奴隸制的使用系統化并使之成為社會和經濟的驅動力,在歷史上應該占有特殊的地位。客觀地講,芬利關于奴隸制社會的批判性分析中包含著西方中心主義的分析框架,但其批判性分析本身是出于反對將奴隸制泛化,要揭示奴隸制社會生成的歷史條件,避免了將奴隸制歸咎于古代東方和近代文明上。囿于時代語境,要求芬利能敏銳地察覺其理論建構可能受到了全球整合進程的影響顯然太過苛刻。

再者,芬利研究路徑下的奴隸制社會普遍存在著區域化的傾向,學者們往往傾向于研究某一特定時期,或著眼于某一國家或地區的奴隸制或奴隸制社會問題,研究興趣更多地集中在古希臘和羅馬。而且芬利關于奴隸制社會二分法的理論,將世界歷史中的文化、政治和社會結構簡單地折疊成兩個類別有很大的不精確性。有學者批評芬利把真正的奴隸制社會定義得過窄,“容易忽視不符合模型的存在,并否定了奴隸制社會在當今社會仍然存在的可能性”克里斯蒂娜·斯奈德:“全球背景下的美洲原住民奴隸制”(Christina Snyder,“Native American Slavery in Global Context”),諾埃爾·倫斯基等編:《什么是奴隸社會?全球視角下的奴隸制實踐》,第190頁。。更難忽視的是,芬利對奴隸制社會的區分是描述性而非解釋性的,難以說明奴隸制社會內部分化的動力,或者解釋兩個奴隸制社會的差異是如何產生、擴大或減少的等問題。盡管此后有學者在如何確切定義奴隸制和奴隸制社會及其本質上存在分歧,但大多數都采用自上而下的觀點對古代奴隸制歷史作靜態化敘述。古代奴隸制的研究局限于從古典世界奴隸制的角度來思考,回避了從更廣泛的互動的角度來解答問題的可能性。雖然奴隸制可以在不同時間和空間的不同位置中找到,但就像用于調味的鹽和糖一樣,奴隸制總是保持其本質,只是在不同的組合之下出現不同的味道。此外,“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概念是為了強調奴隸制在某些社會中的重要性而產生的,但在研究奴隸制社會的實踐中將無可避免地面臨如何評估奴隸制在它沒有占主導地位的社會中的影響的問題。有學者探索了早已滅絕的奴隸制在社會中的重要性。比如在現代早期的英國,盡管奴隸制已經廢除,但它在英國人的生活和思想中仍然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英國人在他們的全球擴張運動中使用了奴役方式,在他們的宗教和政治文本中融合了奴隸制的語言,而且某種形式的奴隸方式對維持社會秩序的形式仍然至關重要邁克爾·瓜斯科:《奴隸和英國人:早期現代大西洋世界中的人性束縛》(Michael Guasco,Slaves and Englishmen:Human Bondage in the Early Modern Atlantic World),費城:賓夕法尼亞大學出版社2014版,第5~27頁。。

在此背景下,一些學者開始倡導奴隸制社會研究的全球轉向。以去中心化和動態化研究奴隸制的新傾向,不是為了追趕學術新潮,而是奴隸制社會問題研究已經進入瓶頸期,亟需更新研究路徑。全球史范式下的奴隸制社會研究,放棄僅將奴隸制視為一種社會現象,不再進行“有奴隸的社會”和“真正的奴隸制社會”的區分,也放棄對希臘和羅馬奴隸制的重點關注,而將奴隸制理解為糾纏的時間和空間變化的歷史過程,在空間上采取一個更廣泛的框架,將地中海、黑海、歐洲、亞洲和北非等地區聯系在一起,探討奴隸制與經濟、社會、政治和文化進程之間的糾葛。

值得注意的是,時至今日芬利奴隸制社會二分法的理論作為一種概念工具仍發揮著重要的作用,而全球史并非天生就具備得天獨厚的優勢,也絕非是解決關于奴隸制問題爭論的唯一路徑。純粹用一種研究路徑代替另一種研究路徑的方式只能將論題的探討停留在話語和表述層面,很難有實質性的進展。應避免主觀夸大芬利的理論框架與全球奴隸制史研究之間的差異。相反,在不同取徑下的全球奴隸制史的研究范疇有所不同,可能會與芬利研究路徑下的奴隸制存在共性與交疊。此外,還需要強調的是,作為視角的全球史并不一定要囊括全球,也可能會出現因強調奴隸制中的特定方面而忽略其他方面的情況。只不過全球史作為一種方法,為關于奴隸制這個命題的爭論提供了一種置于全球脈絡中的歷史分析路徑,可能提出新問題,給出新答案。

三 走向全球奴隸制史書寫

全球史的引入使得奴隸制社會的研究更具有開放性和包容性,奴隸制史和全球史的交集拓展出了跨越國別和地區的新領域,并表現在將宏大的全球史觀落實到奴隸制的書寫實踐中。西方學界有關全球奴隸制書寫的著作不斷出現,成果頗豐。有關奴隸制的研究在空間上向亞洲、非洲和美洲本土社會等地區擴展;在時間上,研究的視野也不斷向史前奴隸制史以及現代奴隸制社會研究轉移。在近來出版的全球奴隸制著作中,作者大都較為明顯地展現了摒棄傳統奴隸制社會研究中的西方中心主義的視角的意圖和決心,特別突出全球史研究中的“互動”概念,對傳統范式下奴隸制社會的靜態化研究趨勢進行了糾偏,試圖消除傳統研究路徑下單向的、自上而下的研究傾向,從全球視角探索奴隸制隨著時間推移和空間轉變而發生的動態歷史變化的過程。學者們熱衷于通過更廣泛的視角來看待奴隸制,研究不同地區和不同時期的學者也積極地展開協同合作和思想交流,這種開放的思想碰撞的成果在越來越多的全球史奴隸制的專著中不斷得到檢驗。

凱爾·哈珀嘗試改變傳統范式下奴隸制社會的靜態化研究趨勢,將羅馬社會晚期的奴隸制作為不斷變化的一個歷史進程,放在具有不同發展趨勢的不同時間段和多個空間的過程之中進行理解。在其所著的《羅馬世界晚期的奴隸制(275—425)》中,闡釋了“奴隸制是一種不對稱的權力爭奪過程”的觀點,在權力爭奪的過程中,使以往被迫在歷史進程中隱身的奴隸主、奴隸和其他團體及利益集團等群體重新發揮塑造歷史的作用,他從這個角度出發,探討了奴隸主使用奴隸的不同目的以及奴隸主實現這些目的的手段,并給予城市中的資產階級、農村中的農民階級、特別是奴隸階級更多的重視,探究這些歷史上看似獨立的單位怎樣通過互動并纏結在一起,對奴隸制社會的塑造及轉變發揮作用凱爾·哈珀:《羅馬世界晚期的奴隸制(275—425)》(K.Harper,Slavery in the Late Roman World,AD 275—425),劍橋:劍橋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32頁。。約瑟夫·米勒進一步將哈珀對奴隸制社會的動態研究擴大化,并在理論上運用全球史的“互動”概念挑戰那些將奴隸制在時間和空間上固化為一種制度的傳統觀念,嘗試改變傳統奴隸制研究囿于國家、宗教和經濟制度等范圍內,試圖更為合理地重塑中心與邊緣、統治階層與大眾、主流與非主流之間的關系,體現全球史下奴隸制社會的全貌。米勒在其專著中指出,“奴隸制作為一種制度出現,是一種已經完成的既定事實,已成定局且完全靜止”約瑟夫·米勒:《作為歷史的奴隸制問題:全球方法》(Joseph C.Miller,The Problem of Slavery as History:A Global Approach),紐黑文:耶魯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9~33頁。,但奴隸制的發展都產生在與社會環境的互動之中。奴隸制是人類為了適應社會環境而創新的策略。人類如何通過制造奴隸制改變社會面貌是米勒奴隸制研究的主題。他提出用動詞“奴役”(Slaving)來代替名詞“奴隸制”(Slavery)概念,分別論述“作為歷史的奴隸制問題”“作為奴隸制問題的歷史”“作為非洲問題的奴隸制和歷史”以及“作為歷史的美洲奴隸制問題”。科斯塔斯·弗拉索普洛斯也力圖破除“西方中心主義”,避免古代奴隸制社會研究中的區域化傾向,嘗試在全球范圍內的空間和時間中探求主奴關系,奴隸和自由社會的關系,以及奴隸制社會內部的關系,從而將奴隸制的“歷史化”進程納入更為宏大的全球視野中。在其所著的《古代奴隸制的歷史化》中,他指出了古代奴隸制社會研究的缺憾:沉迷于奴隸制社會的定義,導致在自上而下的視角下對奴隸本身所起的作用不夠警覺;不愿意走出芬利的“真正的奴隸制社會”和“有奴隸的社會”的二元結構,因此缺乏對歷史變化進程的關注。為了代替傳統研究路徑,他將奴隸視為財產、奴隸地位和剝削的方式這三個概念體系的重疊,其中“財產的定義可以被視為整個體系的骨架,而其他兩個概念是軟組織”科斯塔斯·弗拉索普洛斯:《古代奴隸制的歷史化》(Kostas Vlassopoulos,Historicising Ancient Slavery),愛丁堡:愛丁堡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57頁。。財產定義下的奴隸制在跨文化的進程中保持相對穩定,而奴隸的地位和被剝削方式則會隨著空間和時間的變化而變化。在這種重疊的概念體系下,探討奴隸被剝削的多種方式進而顯現古代社會的空間或環境。奴隸制的出現不僅是經濟目的,也有性、感官和心理目的。通過這些著作,我們可以窺見到全球奴隸制史書寫的一些新動向:力圖打破芬利關于奴隸制社會二分法的研究路徑;基于動態性過程的全球視角,打破時間、語言和政治的邊界,把對奴隸、奴隸制和奴隸制社會的研究重新納入古代社會、經濟、政治的更廣泛的歷史進程中;擴大古代奴隸制研究時間和空間上多樣性,更加平衡地看待奴隸制在不同民族發展過程中各自的獨特作用。

除了學術專著不斷出現,一些致力于跨學科的奴隸制研究的新的研究中心也不斷成立,強調對奴隸制的全球視角研究的國際會議也相繼召開。2013年9月,科羅拉多大學博爾德分校組織了以“什么是奴隸制社會:關于奴隸制作為全球歷史現象的性質”為主題的國際會議,力圖從全球史角度探討奴隸制問題。研究不同歷史時期(古代奴隸制、中世紀奴隸制以及現代奴隸制)和不同地域(歐美地區、非洲、亞洲)的來自世界各地的18位學者出席了會議。學者們的討論內容涉及非洲、韓國、巴西、希臘、中東和美國南部等古代和現代奴隸制,對奴隸制的定義、奴隸制社會的定義以及奴隸制是普遍存在還是僅限于個別文化等問題進行論爭。2018年,該會議論文被匯編成論文集出版。編者認為要想將宏大的全球史觀落實到奴隸制的書寫實踐中就必須把奴隸制作為一種歷史性變化的動態集合體,在不同的空間和時間里對奴隸制進行更全面、更靈活的定義諾埃爾·倫斯基等編:《什么是奴隸社會?全球視角下的奴隸制實踐》,第15~77頁。。基于此設想,文集劃分四個研究主題:古代和晚期西方社會、非西方小規模社會、現代西方社會,以及非西方國家社會,并對不同歷史時期,以及全球各地奴隸制的多種表現形式進行考察。除了頻繁召開的國際會議,2016年,《全球奴隸制雜志》(Journal of Global Slavery)創辦,為從跨國、跨區域和全球視角的奴隸制研究提供了平臺。種種趨勢表明,在全球史視角下奴隸制的研究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無可否認,全球奴隸制研究發展到今天取得了斐然的成就。全球奴隸制研究在理論和其體系建設上解構了關于世界現代化的線性敘事,顛覆性地發現了資本主義現代性與奴隸制之間出人意料的聯系,這是其進步之所在。許多全球奴隸制著作將奴隸制理解為非自愿勞動中的一種形式,與契約奴和農奴制并列。在這種知識背景下出現了新的概念。例如,由戴爾·托米奇和邁克爾·澤斯克提出的“二次奴隸制”(second slavery)的概念,指代發生在19世紀前期的奴隸勞動組織的變化,以及在殖民地區日益融入世界經濟的背景下奴隸勞動的擴張和強化戴爾·托米奇、邁克爾·澤斯克:“第二次奴隸制:大規模奴隸制、世界經濟和比較微觀歷史”(Dale Tomich and Michael Zeuske,“The Second Slavery:Mass Slavery,WorldEconomy and Comparative Microhistories”),《評論:費爾南德·布羅代爾中心》(Review:Fernand Braudel Center)第2卷第2期(2008年),第91~100頁。。保羅·洛夫喬伊近來的研究也表明非洲內陸地區的奴隸制也適用于此概念保羅·洛夫喬伊:“圣戰與第二次奴隸制時代”(Paul Lovejoy,“Jihad and the Era of the Second Slavery”),《全球奴隸制雜志》(Journal of Global Slavery)第1卷第1期(2016年),第28頁。。從這個角度來看,奴隸制似乎不再是一個在根本上以歐洲為中心的世界經濟中殖民地特有的現象,相反,它甚至被重新定位為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核心。

毋庸諱言,全球奴隸制研究仍然存在著一些不足,總體上仍處在起步階段。從研究內容來看,當前的全球奴隸制研究的大多數著作往往聚焦于殖民征服美洲后出現的不同形式的奴隸制,圍繞早期現代殖民地和當今美洲奴役的新模式,相對忽視了古代和中世紀奴隸制等方面的內容。從研究區域來看,全球奴隸制研究區域分布仍然很不均衡。僅從目前的研究成果來看,全球奴隸制研究更多地集中在大西洋世界。例如,雖然近幾年有關非洲地區、穆斯林世界的研究不斷增多,但是“大西洋地區是大部分文章的焦點。從1981年到2015年,超過80%的刊物刊登的都是關于殖民時期的美洲世界(加勒比、巴西和美國)”保林·伊斯瑪德:“在比較主義和全球歷史之間書寫奴隸制的歷史”(Paulin Ismard,“Writing the History of Slavery Between Comparatism and Global History”),《歷史》(Histoire)第72卷第1期(2017年),第11頁。。

雖然許多學者聲稱全球史的方法在奴隸制研究上,提供了更為準確的歷史解讀,可以摒棄西方中心主義,但實際在全球奴隸制的書寫中反對“西方中心論”既不徹底,也有缺憾。平心而論,語言關卡是書寫全球類著作的先天障礙,這不僅關乎著學者對資料的收集程度,更關系著學者能否直接地接收某一區域的信息。但是目前全球史奴隸制的書寫大多集中在英語語系內,其他語言撰寫的全球奴隸制書目即使取得過開創性的成果,也會被逐步降級為文獻背景而被英語參考文獻所取代。例如,1986年由克洛德·梅亞蘇(Claude Meillassoux)編輯出版的《非洲奴隸制》(L’esclavage en Afrique Précoloniale)為非洲內陸奴隸制的研究提供了最為基礎的學術背景,但是此書被排除在大多數參考書目之外。直到1991年此書被翻譯為英文出版才被列為非洲奴隸制研究無法繞開的文獻,但是如果它未被譯為英語,那么離它消失在大眾學術圈也不會太久。正如奧斯特哈默(Jürgen Osterhammel)所言,學者很難擺脫特定的文化視角,“假如一位歐洲(德國)學者的書寫對象是歐洲(德國)讀者,其文字必然會流露出相應的特點”于爾根·奧斯特哈默著,強朝暉、劉鳳譯:《世界的演變:19世紀史》第1冊,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第9頁。。那么建筑在二手文獻的基礎之上的全球奴隸制敘事會不會導致新的學術霸權,是否會陷入另一種層面的西方主義敘事,值得我們深思。

全球奴隸制書寫同樣無可回避觀察尺度的問題。從全球奴隸制書寫的實踐看,雖然它力圖在宏觀和微觀的觀察尺度上運作,更新對奴隸制社會的理解,但是事實上,由于選擇了宏觀尺度對社會的整體進行對比,不同空間和時間內的奴隸制的歷史往往會在這種過于概括性的比較中迷失,得到的仍然是我們已知社會的問題,難以對每個奴隸制社會的獨特方面有新的認識。另外,宏觀的觀察尺度也未必是宏大敘事,全球視野下材料的增多并不能增添歷史的真實性或者直接窺探社會運行規律,將不同時代和不同地區奴隸制簡單串聯起來的全球奴隸制史,也會無可避免地給讀者帶來結構混亂和雜亂無序之感。這也是全球奴隸制書寫在理論建構和方法選擇上還需要完善的地方。

四 結" 語

奴隸制作為一種深刻影響古代社會經濟、政治和文化結構的現象,自古希臘羅馬時期起,就被納入到了思想家和學者的討論之中。西方學界關于奴隸制社會研究的路徑轉換與時代語境和學術思潮的更迭緊密相關。在一定意義上,奴隸制社會的研究可以說是考察西方學術與政治互動、學術思潮變遷等問題的重要視角。隨著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的興起,西方學者開始以道德和倫理視角審視奴隸制,并在社會、法律和經濟方面形成了批評與辯護的不同觀點。進入19世紀后,受廢奴主義思潮的影響,學界進一步加深了從道德立場上對奴隸制的批判。而隨著奴隸制的廢除,學者對古代奴隸制的關注又從倫理道德轉向經濟功能和歷史發展的分析中。到了20世紀中葉,受意識形態影響,西方學界再度激發了對奴隸制社會探討的熱情。一些學者試圖切斷奴隸制與西方文明起源之間的聯系,淡化其對古希臘羅馬社會的影響。道德判斷和意識形態視角的奴隸制研究,為理解古代社會提供了倫理反思,但卻難以揭示奴隸制在古代經濟和社會結構中的本質作用。因此,芬利對這一趨勢提出質疑,通過創建“芬利模式”試圖突破道德和意識形態對古代奴隸制研究的限制。芬利的貢獻在于將奴隸制置于古代社會的生產關系和經濟形態中重新審視,超越了道德的桎梏,不僅為理解古代奴隸制度提供了更為客觀的框架,也為當代奴隸制研究領域帶來了新的視角和方法。

隨著全球化進程的深入,現階段的奴隸制研究呈現出更為開放性和包容性的特征。全球史視角賦予了奴隸制社會研究更寬廣的視野和多元化的分析路徑,全球奴隸制史書寫已邁入一個新的階段。越來越多的著作不僅關注奴隸制在西方社會的演變,也將目光延伸至亞洲、非洲、美洲等地,對不同時間和空間中的奴隸制展開更全面的研究。以全球互動為核心,學者們嘗試摒棄傳統的西方中心主義,將奴隸制社會的研究從靜態的制度描述中解放出來,賦予其動態的歷史變化視角,探索奴隸制在不同文化背景和權力結構中的多樣表現。這些研究不僅推動了全球史研究的創新,也為理解奴隸制在全球經濟、社會和文化中的作用提供了新的洞見。但如同其它研究路徑一樣,全球史取徑并非靈丹妙藥,全球奴隸制史研究也會受不同國家的政治體制、學術和文化環境影響,而呈現出在概念以及詮釋模式上的差異。全球奴隸制史研究仍面臨一些挑戰:其一,當前研究依舊較為集中在大西洋世界,對非洲、亞洲和中東等地的關注仍有不足;其二,由于語言和資料的限制,全球奴隸制史書寫中可能會形成新的學術偏見甚至學術霸權;其三,宏觀視角的敘事在帶來整體視野的同時,也可能忽視各地奴隸制的獨特性。盡管如此,全球奴隸制研究在短期內似乎看不到放緩的跡象,仍開展得熱火朝天。此外,縱觀全球奴隸制史的書寫,中國這一重要的研究對象卻意外缺席。這與以往中國學界長期激烈探討奴隸制社會問題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全球奴隸制史的書寫缺少中國古代文明顯然是不完整的,不利于文明互鑒的深入開展。

現今,在中國學者構建中國本土化史學的決心中,“中國是否存在奴隸制社會”這一吸引了幾代人的命題似乎失去了其政治和文化的吸引力,在一定程度上存在著回避奴隸制社會相關問題的傾向。這引起了一些學者的警覺:“我國史學界對馬克思主義史學的研究呈現出一種逐步弱化的趨勢。”雋鴻飛:《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的困境與出路》,《學術交流》2014年第11期,第5頁。而在全球化日益深入的背景下,想要提出主體性和原創性的理論對抗西方強勢的史學敘事體系,既需要立足本體從中國五千年的歷史文化進程中構建本土化的敘事話語,又要將視野打開向國際移,避免閉門造車。我們不僅需要借用馬克思主義理論來建構中國史學的原創性概念和命題,還需要借鑒西方學者的研究方法以及“全球視野”。借用馬克思主義理論是因為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已經融入到中國史學的骨血之中,“人們思考重大學術問題的時候,支配歷史學家思維的基本要素,卻仍然是馬克思所給予的”李振宏:《六十年中國古代史研究的思想進程》,李振宏:《當代史學平議》,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版,第105頁。。在構建中國主體性史學敘事的過程中“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社會形態理論重在探討社會性質問題,作為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話語的核心理論問題,社會性質問題在當代中國史學‘多元’發展的語境中,依然是最為有力的理論支點”張越:《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的研究特點與發展趨向》,《史學月刊》2022年第7期,第34頁。。而引入全球史視角可以改變觀察歷史的視野和維度,有助于對以往中國奴隸制社會階段論爭中所涉及到的諸多問題重新審視,推動奴隸制社會研究的深入。

Paths and Trends in the Study of Slavery Society in Western Academia

Guo Yufei

Abstract:The study of issues related to slavery society in Western academia has undergone a process of change in its path.During the Enlightenment,the dominant intellectual trend was to express antislavery consciousness from legal and economic perspectives.In the 19th century,influenced by abolitionist thinking,scholars tended to view slavery as a “moral cancer” and attacked it from an ethical and moral perspective.In the first half of the 20th century,influenced by the Cold War,the issue of slavery became a tool for ideological dueling,and Western scholars tended to deny that slavery existed universally in ancient societies.In the 1970s,the conceptual framework constructed by Moses Finley reversed the path of slavery studies based on moral judgments and ideological contexts,and became the basic model for the study of ancient slavery.In recent years,Western academia has begun to advocate a global turn in the study of slavery societies,with a new tendency to study slavery in a decentered and dynamic manner.

Keywords:Slavery;Slavery Society;Finley’s Model;Global Historical View

【責任編校 李 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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