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文化的一系列重要論述,充分表征了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主題的出場。根據西方實踐哲學傳統以及馬克思主義文化哲學,文化實踐的內涵可被界定為:以時代和民族文化為主題需求,對人的存在意義進行反思的文化活動。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秉承著主體創造性原則、客體現實性原則、辯證總體性原則,旨在實現文化整合和文化創新,從而在馬克思主義文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外來文化的交融、磨合與批判中,凝聚對人類生活有所規范的、對實現人的自由和全面發展具有共善意義的文化價值。
[關鍵詞] 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精神生產;文化主體性
[DOI編號] 10.14180/j.cnki.1004-0544.2025.01.001
[中圖分類號] A81; D60" " " "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文章編號] 1004-0544(2025)01-0005-07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馬克思的實踐詮釋學與中國詮釋學構建”(21BZX001);黑龍江省人文社科基地研究專項“馬克思的實踐詮釋學的意義研究”(2021-KYYWF-0139);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全人類共同價值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重大理念研究”(23AZD076)。
作者簡介:李昕桐,黑龍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把文化建設擺在全局工作的重要位置,提出了一系列關于文化的新思想、新觀點和新論斷,譬如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文化自信、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第二個結合”等。他對內強調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繁榮文化事業、增強文化軟實力、提高社會文明程度;對外強調加快構建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全面提升國際傳播效能,形成同我國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相匹配的國際話語權。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其本質上包含著豐富人民精神世界,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文化價值旨歸。“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必須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發展道路,增強文化自信,圍繞舉旗幟、聚民心、育新人、興文化、展形象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發展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社會主義文化,激發全民族文化創新創造活力,增強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精神力量。”1這一系列重要論述標示著中國式現代化文化主題的出場,打開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實踐向度。
這一新的文化現象引發了一系列值得我們深思的哲學問題:在中國式現代化的語境中,文化主題何以出場?如何界定和把握文化實踐?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文化的重要論述和舉措為何能被解讀為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的內涵、原則、目標和旨歸又是什么?根據這些問題,筆者擬從“文化實踐”這一基礎性概念入手,深度解讀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這一具體而獨特的文化實踐。
一、內涵:文化的實踐向度
關于文化實踐,丁立群以實踐哲學為透鏡重新爬梳思想史,揭示了亞里士多德倫理—政治的文化實踐哲學、弗蘭西斯·培根科學—技術的文化實踐哲學、黑格爾精神實踐的文化實踐哲學、馬克思社會實踐的文化實踐哲學以及英國新馬克思主義總體性的文化實踐哲學等一系列典型的文化實踐哲學樣態,并在此基礎上指明了文化的實踐意蘊。在他看來,“文化實踐是一種新的實踐形態,它既標志著傳統實踐哲學和馬克思實踐哲學之新的實踐領域,也標志著一種新的實踐形式”1。這種對“文化實踐”概念的精準把握,為我們進一步的討論奠定了堅實基礎。在實踐的文化意義愈發凸顯的當下,還應回到馬克思的哲學,對文化實踐進行進一步的思考。而馬克思“精神生產”概念中就包含著豐富的文化實踐意蘊,可以成為相關討論的理論起點。
馬克思在1845 年《神圣家族》中首次提出“精神生產”的概念,以此區別“物質生產”。他指出,“在直接的物質生產領域……甚至精神生產也是如此。如果我想合理地行動,在確定某種精神作品的規模、結構和計劃時,難道我不必考慮生產該作品所必需的時間嗎?”2此時,馬克思所理解的精神生產是以精神作品為產物的生產活動,并被歸結為人類社會生產的基本形式之一。
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進一步完善了相關表述:“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最初是直接與人們的物質活動,與人們的物質交往,與現實生活的語言交織在一起的。人們的想象、思維、精神交往在這里還是人們物質行動的直接產物。表現在某一民族的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的語言中的精神生產也是這樣。人們是自己的觀念、思想等等的生產者。”3由此,我們可以作出如下推斷。首先,在分工尚未得到確立之前,物質生產和精神生產具有不可分性,且觀念、思維、意識作為精神,是物質關系的產物。其次,可區分出兩種精神生產:抽象意義的精神生產,即“想象、思維、精神交往”中的生產;有具體作品的精神生產,即“表現在某一民族的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的語言中的精神生產”。再次,“人們是自己的觀念、思想等等的生產者”,即人是精神生產的主體。在此基礎上,馬克思恩格斯進一步指出:“一個階級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物質力量,同時也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精神力量。支配著物質生產資料的階級,同時也支配著精神生產的資料,因此,那些沒有精神生產資料的人的思想,一般地是隸屬于這個階級的。”4這就揭示出了精神生產的意識形態特質。之后,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進一步重申了這兩個問題,即精神、意識受制于社會歷史關系,以及精神生產的意識形態特質5。
馬克思在《剩余價值理論》(《資本論》第四卷)中進一步指出物質生產方式的決定性特質,并且透露出對精神生產的深度理解。馬克思在評價施托爾希的觀點時,也間接批判了斯密的相關思想:“生產勞動和非生產勞動的區分,對于斯密所考察的東西——物質財富的生產,而且是這種生產的一定形式即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在精神生產中,表現為生產勞動的是另一種勞動,但斯密沒有考察它。”1 這里可以看出:精神生產被置于大的生產、勞動概念之下,且兩種生產是相互作用和內在關聯的。馬克思認為,施托爾希的著作雖然討論了文明,討論了物質分工是精神分工的前提,但是依然脫不掉陳詞濫調。馬克思一方面揭示出物質生產是社會結構和人與自然關系的基礎,以及兩者對精神生產的基礎性意義,即精神生產要根據生產關系的一定的歷史結構才能得到理解;另一方面指示出精神生產除了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以外,還包括 “一定社會形態下自由的精神生產”2,即精神生產應包括直接反映統治階級意志的意識形態,以及反映精神自由特征的自由的精神生產或“最高的精神生產”3。
由此,馬克思進一步指出“產品同生產行為不能分離,如一切表演藝術家、演說家、演員、教員、醫生、牧師等等的情況”,并強調“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特點,恰恰在于它把各種不同的勞動,因而也把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 ,或者說,把以腦力勞動為主或者以體力勞動為主的各種勞動分離開來,分配給不同的人。但是,這一點并不妨礙物質產品是所有這些人的共同勞動的產品,或者說,并不妨礙他們的共同勞動的產品體現在物質財富中”4。 在這里,馬克思表明,無論是精神產品還是物質產品,都與生產行為緊密結合在一起,表面上精神和物質的分化(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的分工)“并不妨礙物質產品是所有這些人的共同勞動的產品”。即便表面看起來創造物質產品的物質生產,也依然要被置于共同勞動(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之下,這個共同勞動就是物質與精神融為一體的勞動實踐5。而馬克思之所以認為“物質產品是所有這些人的共同勞動的產品”,是因為馬克思所理解的實踐或者勞動所承載的內在結構——“對象化活動”6充分揭示了物質與精神(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的共同運作。
那么,如何理解作為對象化活動的實踐呢?這就需要我們回到《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馬克思在其中批判地繼承黑格爾的思想,進而論述勞動的本質和人化自然。在他看來,實踐是主體將其內在本質(精神本質或文化本質,體現在精神和價值等符號層面就是思想、觀念、意識)賦予對象(客觀的自然物質、社會歷史材料、他人),使對象不斷發生變化。而這個過程既是塑造對象的過程,也是主體自我確證的過程。具體而言,作為客體的對象本身具有超出主體本質的特質,其異質性必然與主體自身的主體性產生沖突和矛盾,由此主體便要對其進行否定之否定的揚棄活動。而這又使主體自身的精神(文化)受到改變,不斷獲得豐富和充實,形成新的思想、觀念和意識,沉淀新的文化底蘊,形成下一次對象化活動的“歷史先驗”。這種雙向過程循環遞進,充分彰顯著作為主體的人所擁有超越動物的文化本質。正是因為人具備文化和價值屬性,才使得其超越自然的規定,創造對象世界和人自身,才使得人進一步尋求更深層的意義,譬如正義、自由和善這些更高層次的文化要素。所以,馬克思思想中暗含著實踐與文化的內在關聯。我們通過文化來規定實踐,并反過來基于實踐進一步把握文化的本質,在這樣一種雙向互動中,我們可以把實踐——人的本質的對象化稱為廣義的文化實踐或文化對象化活動。這種由馬克思的思想推演而來的文化實踐概念生動體現了實踐與文化的內融性。它包容了作為主體內在規定的文化外化,創造了具有主體文化特質的產物(共同勞動的產品),并在此過程中豐富了主體性的內涵。在這樣一種文化實踐中,主體文化本質外化、創造事物、完善自身的全過程一氣呵成,生生不息。
至此,從馬克思對精神生產、共同勞動的產品、實踐等概念的詮釋中我們可以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在尺度上,精神生產既可被理解為具體的創造精神產品的生產,也可被擴展理解為具有抽象性的思想、觀念、意識的創造;在內容上,精神生產既包括階級社會中的意識形態生產,也包含克服異化的共產主義構想下的自由的精神生產;在范圍上,精神生產既可按照分工意義被理解為區別于物質生產的、與之相互作用的精神生產,又可被理解為與物質生產內在統一,并現實化為“共同勞動的產品”的文化實踐活動。
第二,文化實踐一方面可被理解為上層建筑領域內文化的實踐活動;另一方面,在人的本質的對象化的解讀中,可被廣義理解為人的存在方式。文化實踐并非孤立存在著的,而是存在于一定的社會歷史場域中,由不同的實踐主體所主導的。由此,文化實踐因社會歷史條件和實踐主體的不同而呈現出不同的具體樣態,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就是當下文化實踐的一種典型樣態。自黨的十八大以來,文化因素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重要性不斷凸顯。文化實踐和中國式現代化在理論和實踐層面的交織,使文化實踐得以深度嵌入中國式現代化的語境之中,在保留文化實踐一般特質的同時也為其注入了新的內涵,使其成為一種貫穿文化與現實領域的、獨具特色的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2023年,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將文化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指出“文化關乎國本、國運”,并深度探討了中國式現代化和中華文明之間的關系,由此將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實踐維度充分釋放出來:“中國式現代化是賡續古老文明的現代化,而不是消滅古老文明的現代化;是從中華文化大地長出來的現代化,不是照搬照抄其他國家的現代化;是文明更新的結果,不是文明斷裂的產物。中國式現代化是中華民族的舊邦新命,必將推動中華文明重煥榮光。”1這樣的實踐活動,既是以時代和民族為鮮明主題,致力于賡續文明、更新文明,在現代化語境中實現文化傳承、發展與創新的文化實踐;又是對人存在意義展開反思和對人的整體性加以關注,致力于推進人的全面發展,從而實現人的現代化的文化實踐。
二、目標: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體系的建構
明確了文化實踐的內涵之后,需要思考的就是:文化實踐的目標是什么?在西方,從盧卡奇的物化思想、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到法蘭克福學派的大眾文化批判,再到英國新馬克思主義的文化研究,都通過對現代資本主義文化的揭露表現出文化實踐的批判性維度。但這并未窮盡文化實踐的內涵,因為文化實踐是對文化的整體反思,其意義不僅在于批判,更在于批判中的建構。面對資本主義文化的主導以及西方現代化所招致的文化價值困境(如個人主義膨脹、社會正義式微、現代文明被野蠻的“叢林法則”所侵蝕等),這樣一種建構在西方舉步維艱、困難重重。而在我國,習近平總書記高度重視文化建設,準確把握世界范圍思想文化相互激蕩、我國社會思想觀念深刻變化的趨勢,提出一系列關于文化建設的新思想新觀點新論斷,形成了習近平文化思想,并提出了一系列具體的文化實踐任務,由此彰顯出文化實踐的建構性維度。
現代化本身既包含以物質生產和社會合作為基礎的工具理性層面的產業和科技現代化,也包含確證生活意義、對類本質自由追求的價值理性層面的人的現代化。且追求善和道德的價值理性對推崇實用、可量化性的工具理性起著規范與制約作用。同陷于文化價值困境的西方現代化相比,中國式現代化指向了對價值理性的追尋,致力于揚棄舊的文化構造,建構新的文化價值,使之成為社會運行的內在自我意識,為人的存在提供新的精神支撐,并以此來規范和制約現代化工具理性邊界的擴展。由此引出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的目標——現代化語境中文化價值體系的重建。
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的重建意味著凝聚新的現代化文化價值。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正是要構建有別于西方現代化的有機的文化價值體系,體現了處于意識形態領導地位的馬克思主義、內化為民族基因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以及可供借鑒的外來文化這三者之間的辯證融合關系。
首先,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體系中居于支配地位。“堅持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指導地位的根本制度”,構成了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的內在機理和底層邏輯。其作為引領人們行為的基本價值,從根本上規范著中國式現代化的運行,“反映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本質和核心利益,反映作為社會主義制度下全體中國人民的核心利益”1。其次,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體系中具有根基性意義。“中華民族文化的基本精神是中華民族文化作為一個具有特色的整體結構的支柱,是中華民族文化區別于其他民族文化的根本特征。”2它表現為重人倫的人文取向、心系天下的愛國情懷、民為邦本的施政理念、重義輕利的精神追求、反求諸己的道德自律、協和萬邦的大同理想,以及革故鼎新的變易精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長久積淀塑造了中華民族勤勞、勇敢、和平、包容、重國家、重集體、重親情、重友情的民族性格。這些都構成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的鮮明底色。再次,外來文化作為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體系的外延性元素而被融入其中。在世界歷史發展進程中,各個國家和民族都創造出了各具特色的文化成就,這是世界文明多樣性、多元化的象征。在歷史上,中華文化就曾與外來文化展開多次交流,如東學西傳與西學東漸。在文化全球化的當下,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的確立仍需不斷汲取世界各民族文化中的進步、合理的要素,并在此基礎上促進外來文化的本土化。中華文明與其他文明的交流互鑒,為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的凝聚提供了外延性的價值。
需要指出的是,這三者的融合不是任意的,而是三個元素在兩個層面上的辯證交融。第一個層面涉及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關系,指向的是融入血液的民族基因在新的社會歷史條件下不斷與主導性價值融合、與時代融合。這是一個古與今的辯證關系。由此,當下中國社會的內在文化價值就被確定下來。第二個層面奠基于第一個層面,指向的是世界各民族的文明互鑒和文化交融。這是一個內與外的辯證關系。在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體系中,雖然中國社會的內在文化價值保持著相對穩定的態勢,但這并不意味著它是僵化的。事實上,這樣一種內在文化價值在合理把握文化模式穩定性尺度的同時,還保持著開放態度。而維持穩定和開放之間的這種張力顯然是十分必要的:如果文化模式的穩定性太弱,那么其凝聚力就會減弱,很容易被其他文化沖散;但如果其穩定性太強,那么它就容易產生惰性,無法汲取他者的經驗和教訓以實現自身轉型,從而失去應對變化和挑戰的能力。所以,中國式現代化不斷進行文化實踐,在面對新的挑戰時,勇于在穩定與不穩定中尋求平衡,探索前進。這其實也是文明生長、演化的動力,湯因比在《歷史研究》中將之概括為“挑戰應戰機制”。他指出:“從長遠觀點來看,最適度的挑戰不僅必須激起受到挑戰的一方進行成功的應戰,而且刺激對方獲得一種將自己推向前進的動力,即從一次成功到新的斗爭,從一個問題的解決到另一個問題的提出,從暫時的歇息到展開新的運動。”3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對新價值的選擇是一個自由自覺的行為,但卻絕非獨立于先前價值合理性的行為,而是立足其上。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是在穩定的基礎上求開放,以達到文化價值重構的目的,同時也在這種文化價值的交鋒中重新回到自身,確證自身文化價值的合理性。這里面其實包含著一個中國內在文化的時代化問題,即中國內在文化需要不斷被賦予意義以實現自身的生生不息、綿延不絕。
總之,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的目標在于建構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體系,這種建構在三種文化元素的參與下,從古今和內外兩個層面展開,由此在穩定和開放之間達成一種平衡狀態。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通過辯證審視中國自身文化以及文化傳統,從內部打破了傳統模式所特有的超穩定結構,實現了文化轉型和創新,使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價值在不斷的文化揚棄中螺旋式上升。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是具有宏大歷史感的文化哲學命題,只有在中華民族展開文化抉擇的歷史語境中、在世界文明交流互鑒的現實背景下才能得到真正的理解。
三、特質:主體創造性、客體現實性和辯證總體性
在把握文化實踐的內涵和目標后,還應思考的是:文化實踐在實行過程中會呈現出何種特質?這些特質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實踐中如何得到體現?而這就需要我們深入剖析文化實踐的結構。文化實踐是文化主體作用于文化客體的一種文化行為,這一過程涉及主體、客體以及穿梭于主客體間的行為本身三個層面,而這正對應文化實踐的主體創造性、客體現實性和辯證總體性。
(一)文化實踐的主體創造性原則
依據由馬克思思想而界定的文化實踐概念,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人是文化實踐的主體,經文化實踐而實現主體本質的外化;面對客觀對象,主體通過批判和反思打破思維建構的既定形式,其主觀結構被賦予新的內容,形成新的理解和認識。所以,文化實踐的主體創造性指作為主體的人因在實踐中展現出自我超越和自我調節本質,而能夠成為社會(共同體)文化的創造者。文化實踐是文化的生產與再生產過程,是主體彰顯其精神實質的一種創造性、能動性活動。由此,改造世界的觀念在實踐中生成,又被永久地嵌入實踐觀念之中。而且在文化實踐中,主體經由創造和否定對象而實現自身超越性的程度是有所不同的,所以文化形態、文化價值、文化意識對于文化實踐的深層意義尤為重要。它決定了文化實踐所達到的效果和最終實現的主體的自由程度。從這個角度上看,以盧卡奇、科爾施、葛蘭西等人為代表的一些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強調要高揚人的主體性,是有一定啟發意義的。如盧卡奇的“無產階級意識”和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就凸顯了無產階級這一文化主體在文化實踐中的主體能動性和創造特性。英國新馬克思主義學者亦強調,文化是思想和價值系統,是規范成員的行為模式。如霍爾在《文化研究:兩種范式》中認為,文化是一個生產意義和經驗的領域,能夠建構、生產和闡釋社會現實。而與這兩種思路相比,文化結構主義的意識形態理解僅將主體性限定在意識形態領域內,就顯得過于狹隘了。如阿爾都塞認為,意識形態作為一種思想框架,限定著個人意識,從外部構筑了個體的本質。由此出發,他甚至得出“我們是文化的主體,但卻不是它的創造者”這樣具有濃重決定論色彩的結論。
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高揚人的主體性,把文化的培育放到了重要位置,旨在發揚文化實踐的主體能動性和創造性特質。且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比狹義的意識形態范疇更廣泛,它包括一切社會意識形式,指向社會生活中觀念與價值、個人與社會之間的各種活生生的關系,兼收并蓄不同的文化元素,構筑起宏大的文化價值體系。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不僅表征著文化的外化,而且表征著文化主體的內在升華。在這種現代化的文化意識體系中,文化主體的思想、意識和觀念,自身的目的、計劃、意志,在客體所帶來的壓力與矛盾中表現出能動性特征,經由否定之否定而實現自身的完善升華。這也是文化主體對原有意義和價值的修正、揚棄和重構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中國人民既是文化的主體,又是文化的創造者。
(二)文化實踐的客體現實性原則
文化實踐表征著物質條件的客觀性和現實性。文化實踐凸顯著主體與對象客體,即自然的、社會的、歷史的客觀物質條件的對象性關系,是現實的個人(進而構成集體)在一定社會關系中、在既定歷史條件下所從事的能動的感性活動。由此,文化實踐充分表明了客觀物質條件的前提性:主體只有面對客觀對象的豐富性,才能能動地展開自我,并從中汲取力量,揚棄原有的自我。
中國依據當下國情,即自身超大型、多民族、多層跨越的社會結構和多重復合的文化樣態,以及自身不同于先發現代化國家的社會制度、文化理念,為社會建設尋求依據,進而追尋與西方現代化不同的中國式現代化。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繼承了馬克思主義文化觀的基本觀點,即文化與人們的現實生活相統一。文化不應僅以觀念的形式存在,不應以孤芳自賞的姿態游離于現實生活之上,而是應當成為人的現實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文化實踐立足于運動和關系而展開,生成著的現實既包含客體對象的物質層面,又涵蓋作為主體的人的文化精神層面,在這種主客體的相互作用中具有包容性的現實得以生成。而且,文化實踐體現了實踐與文化的內融性。文化實踐過程要借文化(文化價值的內化)才能得到充分發展,對象間的矛盾、沖突也需要文化的介入才能得到化解。因此,文化具有化人的功能。只有經過優秀文化的涵化,人才會兼具最豐滿的生活和最高度的自由。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注重文化主體與文化客體之間的內在張力和相互共生的關系,明晰文化內在規定性與客體的辯證統一的合力。在現代化的實踐中,中華文化不斷涌現出新的創意與發展前景,顯現了中國式現代化文化理念的價值和意義。
(三)文化實踐的辯證總體性原則
文化實踐是主體的文化本質即之前凝固下來的個體和社會共同的抽象歷史存在(包括意識形態)外化到具體現實中,作為指導力量規定現實、促進現實發展,同時面對具體現實情境(包括社會現實的物質條件,即現實的物質材料或者現實的人),又不斷被其豐富,將其納入文化實踐主體生存的理論意義域中,實現文化理論創新的過程。因此,文化實踐彰顯著主客體的雙向互動,抽象一般理論與具體特殊現實的辯證關系,以及文化自身內部的張力結構。在理想情況下,文化實踐主體面對客體對象時始終保持著自身的開放性姿態,敢于打破傳統文化模式所特有的穩定或固化結構,實現自身的不斷完善和進步。
文化實踐的辯證總體性既包含著文化的聯系性、兼容性、發展性和有序性,又包含著文化間的對抗性和超越性。法蘭克福學派以藝術“否定的辯證法”1對大眾文化進行批判的審美辯證法、東歐新馬克思主義“確定性之反面”2的具體辯證法、英國新左派的“大眾文化與政治的辯證法”3,以及霍加特將文化作為一種“在特殊與一般、經驗與理論之間不斷徘徊”4的有意義的實踐的觀點,均體現了文化實踐的辯證意義和價值。
從文化實踐的辯證總體性出發,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可被視為在辯證關系中對中國社會的整合。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價值在文化實踐中塑造而成,因為一切社會實踐都可從文化的觀點加以審視,文化貫穿所有社會實踐,是它們相互之間所有關系的總和。正如霍爾所言“文化是社會的組織模式,是人類能動力量揭示自身的那種獨特方式”5 。這樣一種文化實踐既是個體層面的,又是社會層面的。個體是處于社會關系之中的,社會關系使個體進入公共領域,由此主體的文化本質走出內在性,在歷史—社會的現實中實現自身。而當有著社會關系的諸個體都步調一致地開展這樣一種文化實踐時,他們就會結成文化共同體,開辟出共同性的意義場域。而這種意義場域會催生出特定的文化模式,這種文化模式通過自身的運作不斷將具備集體人格的個體再生產出來。
總而言之,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作為一種具體的、當下的文化實踐,既符合一般意義上文化實踐概念的豐富內涵,又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和時代意義,其最終指向的是人類文明新形態。而價值體系的建構是通向人類文明新形態不可或缺的重要途徑:文化實踐主體只有勇敢面對文化挑戰,在對“古今中西之爭”的破解中確立起文化主體性和價值自覺性,才能夠實現文明賡續和更新,使自身文明得到確證。在這樣一個過程中,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實踐充分展現著文化實踐的主體創造性、客體現實性和辯證總體性,既徹底打開了現代化實踐的文化維度,又為文化實踐注入了強勁的時代動力。
責任編輯" " 羅雨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