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沿鐵軌而去

紙上相逢，字句同行。“三人行”欄目每期會邀請來自三位來自不同領域的寫作者，圍繞同一文學主題，以各自的視角和筆觸，進行心靈對話，開啟思想旅行。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期待在這個欄目里，每個讀者都能找到那個能啟發(fā)自己、引領自己前行的“師”，也讓不同的篇章在同一主題的碰撞中不斷成長。本期“三人行”的主題是“我的少男/少女時代”。

站在火車站前，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如螞蟻歸巢般涌入候車室，轉眼間小廣場上只剩下寥寥數(shù)人，好似龍游德以及剛才無數(shù)的身影皆是幻覺，我這才轉身走去公交車站。

5路車由火車站開往水東江，途經(jīng)一中，那是我的目的地。

可我并不大想回學校，更想跟著龍游德一起坐上火車，順著鐵軌延伸的方向一路北上，直達遙遠的北京。

十六歲時的我，和所有熱衷幻想的年輕人一樣，向往電影和書本里繁華古樸的北京，向往在地下室為夢想而發(fā)出的吶喊，向往清苦蕭索卻對理想熱情高漲的生活。被校服包裹的我，滿腦子充斥著文藝青年的夢，瞧不上身邊埋頭苦讀的書呆子，自視清高地認為眾人皆醉，唯有自己是那個在清醒中迷惘掙扎的人。

胡思亂想多了，心中積蓄已久的壓抑與苦悶，便成了胡亂抒寫的文字，在作業(yè)本上閃爍著只有我才能見到的微弱光芒。

后來，我寫的詩歌登在校報上，老師發(fā)下報紙時，來了句“你居然會寫詩？”身邊同學也從試卷中抬頭，投來詫異的目光，這讓我感到莫大的虛榮，一聲聲“才子”更是化作無上動力，促使我見縫插針地寫，令我在理科班愈發(fā)顯得格格不入。

直到龍游德橫沖直撞闖入我的生活。

他是文科班的，在另一棟樓，那天他吹著口哨跑到我們班門口，問了一嘴后，就徑直走到我面前，“你詩寫得不錯，我很喜歡。”說著伸出手，自顧自地介紹自己。我瞠目結舌，心想這人好自以為是，當他是誰啊，說話口吻太討厭了。不過寫的東西被人喜歡是件值得開心的事，這讓我沒法對他擺出壞臉色。

前兩次見龍游德時，他留著引人注目的長發(fā)，第三次見時，已是短寸小平頭。他忿忿不平地解釋道：“老師太煩，非盯著我去理發(fā)?！彼请娮訐u滾粉，喜歡與非門樂隊，動不動哼幾句《樂園》，“人人尋找快樂園，無煩無憂那樂園，莫說現(xiàn)在以后，在夢內(nèi)等候，遺忘尋找這樂園，迷糊留戀那樂園，沒有上下左右，在夢內(nèi)依舊……”直到我也學會了整首歌。

按理說，這樣特立獨行的人是進不來省重點高中的，后來我才得知，是他爸千方百計幫他尋到的入學門路。

高二那個夏天，我已在校外雜志發(fā)表了幾首詩歌，得意到不行，每每拿了幾十塊稿費，就會拽著龍游德一起到學校操場邊，拿可樂當啤酒喝，邊吹風，邊隔著欄桿遠眺外面的河流，有時罵罵人，有時什么都不說，看天空沉墜，夜色一寸寸淹沒人間。

待到周末可以離校時，我們便整日出沒在學校附近的網(wǎng)吧，他聽歌打游戲，還和一位外地女網(wǎng)友聊得火熱。而我奮力敲字，把平日手寫的詩歌輸入到word文檔里，發(fā)到各個詩歌論壇與雜志郵箱。彼時安妮寶貝正如日中天，韓寒與郭敬明已是鋒芒畢露的劃時代偶像，我也渴望著一朝成名，靠寫作養(yǎng)活自己，滿世界游走做個自由的人。

但我只是普通人，沒有耀眼才華，除了偶爾發(fā)表幾首詩，再無任何亮點。甚至由于傾心寫作，我的數(shù)理化成績迅速下滑，連續(xù)數(shù)次徘徊在年級兩三百名。這是個危險位置，一不留神就會考不上本科，班主任恨鐵不成鋼，每次對我欲言又止，終又化作一聲長嘆。我知他對我失望，心中難過又想假裝不在意，只是與龍游德廝混，一起癲狂，一起憤慨。

他成績比我更差，加之行為乖張，更令老師不喜?？升堄蔚聻⒚?，時常一捋那臆想中的長發(fā)，揮斥方遒：“以后一定要讓看不起我的人仰視我！”

我聽了直樂，配合地說：“莫欺少年窮?！?/p>

其實心底也慌張，以后自己能干什么呢？我們的未來，是不是也和校門外的河水無異，看似奔流不息，卻帶不走任何風景，只是被慣性驅使著向前？這令我愈發(fā)消沉，寫的詩也越來越多，一個本子都快裝不下了。

高三從高二暑假開始，或者說，中考結束后就開始了，只是一直安靜蟄伏，此時才亮出閃著寒光的獠牙。學校氣氛愈發(fā)焦灼，我也煩躁不安，龍游德的離開加劇了我的焦灼。

他去北京拜師，準備系統(tǒng)學習唱歌，參加藝考，興致勃勃地說，以后倘若做了歌星就叫我做他的經(jīng)紀人，同時他的頭發(fā)也再次留長，不過這次沒人強制他剪短了。我送他上火車后，又默默回到學校。我把寫詩的本子放到一旁，將心力全部放到學習上?？僧敵跷遗懦鈺荆缃袷侵R不愿接納我，看著一頁頁數(shù)字和公式，我只覺得腦子如沸騰的漿糊。

但不能不學，偶爾做著函數(shù)題，我腦海中會冒出一股沖動，想要寫點東西，又被理智給逼迫回去。不能再寫，要學會暫時放下，我和龍游德不一樣，終究不能大喇喇地另辟蹊徑，唯有按著既定的道路，攀上一座峰，方能看到遠處的風景，否則，一輩子興許就只能在山腳徘徊仰望。

那一年的辛苦與心酸無從記起，那些糟糕的記憶會被潛意識刻意掩藏，總之經(jīng)歷過幾百個挑燈夜戰(zhàn)與埋頭苦讀后，高三總算在汗淚交織中結束。

高考完畢，我自然未能考去北京，分數(shù)只夠我留在本省的大學。龍游德無意外地也落了榜，但他依然自信得近乎盲目，準備再戰(zhàn)一年，“不怕，反正還年輕?！蔽覟樗挠職飧械叫牢?，也決定好安心去念大學，哪怕并非最理想的去處。

拿到通知書后，接下來便是人生中最漫長且舒心的暑假，我松了一口氣，拎著行李，和那一整本詩，以及攢的零用錢，悄悄離開家，去了火車站。我要用剩下的一個多月，來一次難忘的成人禮。

我在QQ上對龍游德說：“準備好接駕，我們北京見?！?/p>

那邊迅速回復一個斬釘截鐵的“好”字。

杜拉斯說：“十八歲的我已然蒼老?！蔽以?jīng)信以為真，走過后才覺得并非如此。一切才剛開始啊，青春注定浩浩蕩蕩，心懷熾熱的少年永遠不會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