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武館

1

露耳短發、寬松T恤、肥大短褲、人字拖鞋，秦蕪悠一整個暑假都是這身裝扮。武館新來的小學員以為她是男孩，張嘴就喊“哥哥”。她也不搭理人家，照舊干著手里的活兒。

父親開武館之前，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拳擊運動員，他最大的夢想是成為世界冠軍，可他職業生涯最好的成績也不過是全省第三。

和大多數中國家長一樣，父親把自己未實現的人生理想寄托在了秦蕪悠身上。三歲起，父親就教她練搏擊術，希望有朝一日，她能代表中國登上世界級的比賽舞臺。

秦蕪悠體型瘦高、反應敏捷、毅力極強，卻有個致命的缺點—缺乏自信，到了緊要關頭容易手軟。她參加過幾次少年組的拳擊賽，但都是在最后決賽環節差了一口氣，與獎牌失之交臂。父親看她走職業拳擊之路無望，便只好期待她在學業上能取得一點成績。

然而，“女不遂父愿”。秦蕪悠在初三拼盡全力，中考成績也只比當地高中錄取分數線高出60來分。這個分數，不高不低，最是尷尬。上普通中學，她心有不甘，可想要去上重點高中，這分數又似乎很難摸到門檻。

自從查到成績，父女倆就一籌莫展。填報志愿那天，父親站在她身后，攛掇她第一志愿填報一中，說是既然有壓線被錄取的可能，就要放手一搏。秦蕪悠不敢填報，父親看她猶豫，一把把她從椅子上推開，自己做主，給她填了志愿。秦蕪悠為自己攤上這么個賭徒一般的父親而氣惱。父親卻借題發揮：“你但凡有點魄力，拳擊賽場上早就出成績了。”

秦蕪悠被戳中了肺管子，惱羞成怒，奪門而出。

烈日如刀，高溫恨不得融化掉整個世界。等走出武館門前那條街，秦蕪悠才意識到自己出門太急，沒帶手機，也沒帶鑰匙，甚至連買根冰棍的錢都沒帶。盛暑難耐，也不能一直在外面這么曬著。她決定去對面商場負一層的步行街蹭蹭空調。剛穿過斑馬線，她的胳膊肘便被一個狂奔而過的青年狠狠地撞了一下。她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這時，馬路另一側有人指著那個青年喊抓賊，她這才意識到，撞她的那個人是小偷—那么熱的天氣，正常人誰會跑那么瘋？更何況，他手里還攥著一個很突兀的粉色女包！

練拳十多年，好不容易撞上一次行俠仗義的機會，自然得一展身手。秦蕪悠飛奔著追了上去，在距離小偷近半米處，一個側踹腿，將那人蹬倒在地，并趕在小偷反應過來之前，蹲下身去，把膝蓋抵在那人腰間，拽住他的一條胳膊，反鎖在背。恰在此時，有個少年跟了上來，抓住了小偷的另一條胳膊。于是，兩人合力，將小偷扭送去了附近派出所。

年輕的值班警察見兩個中學生模樣的孩子送來一個慣犯，很是驚訝，將小偷關進候審室后，他拿出兩瓶礦泉水，給秦蕪悠和那個少年一人遞了一瓶，問他們姓甚名誰，在哪兒讀書。

“林竣川，一中的，開學就讀高二了，”男生自報家門后，一臉好奇地問警察，“警察叔叔，您是警校畢業的吧？警校好考嗎？”

那警察也不過是個剛穿警服不久的大男孩，臉上的青澀尚未褪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叔叔”，有些手足無措，但還是裝出一副長者模樣，拍著林竣川的肩膀，鼓勵他好好讀書，將來做自己的同事。

隨后，他側過身來，笑呵呵地看著赤腳站在地上的秦蕪悠，正想攬住她的肩膀，鼓勵一下她。誰知，秦蕪悠一個閃身躲開了，動作干凈利落。警察驚訝道：“沒看出來，小壯士是個練家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待秦蕪悠張口說話，聽她聲線清脆明朗，警察這才意識到，面前這位“赤腳壯士”是個女生，便強忍著尷尬，訕笑著打趣道：“不錯嘛，當代花木蘭。”

2

室外溫度逼近40度，吸足熱量的磚石路面燙得足以煎熟雞蛋。秦蕪悠抓小偷時跑得太快，連鞋子都不知道什么時候丟了。現在，站在派出所涼颼颼的地板上，秦蕪悠這才感覺腳底灼痛難耐，只好兩腳輪番抬起，做金雞獨立狀，好讓腳掌能得到片刻舒適。

警察看出了她的窘迫，折身離開了一會兒，回來時，拎著一雙男士拖鞋，扔在她腳邊，說：“湊合著穿吧，總比腳被燙傷好。”

那雙鞋子比秦蕪悠的腳大很多，穿著很不自然，還沒等她走出派出所大廳，就差點摔了一跤。“穿我的鞋吧。有鞋帶，掉不了。”跟她一起抓小偷的林竣川說著，脫下了腳上的帆布鞋，放在她腳邊，并招呼秦蕪悠把拖鞋脫下來給他穿：“這雙鞋正好合我的腳。”

可林竣川的帆布鞋已經臟得失去了本來面目！秦蕪悠遲疑了好一會兒，到底無法克服厭惡心理。于是，她解釋說，自己家離得很近，要不了幾分鐘就能回到，說完立馬撒腿就往外跑。但此時，地面溫度起碼在60度以上，腳底著地，如同把腳放在烈火上炙烤，又痛又癢。秦蕪悠忍受不了這一酷刑，走進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鼓足勇氣向老板借了手機，給武館的前臺姐姐打了通電話，讓她帶雙鞋來接自己。

坐在便利店等人時，秦蕪悠生怕撞見林竣川，便背過身去，假裝在看電視。可沒想到，她還是跟林竣川撞了個正著。林竣川驚訝之余，買了一個冰激凌給她，還問老板有沒有拖鞋。老板指了指遠處靠墻的貨架，說：“應該還有兩雙。”

“哎，你穿多大碼的鞋？”林竣川問道。看她半晌沒有回應，便拿了一雙女士拖鞋走出來，扔給她，問：“你能不能教我武術？”

這時，前臺姐姐剛進店，一聽到有人想學武術，便喜出望外地趁機招攬生意：“蕪悠，你朋友啊？想學武術啊？巧了，我們就是開武館的，有針對青少年的武術暑期班，現在報名可以享受8折優惠。”林竣川一聽武館下午有免費體驗課，便像在大街上撿到錢似的，特別開心：“您能帶我去嗎？”

就這樣，三個人頂著烈日回到了武館。此時，教練們還在睡午覺，公共訓練區有幾個光著膀子的小學生邊吼邊練。前臺姐姐拿了一張報名表讓林竣川填寫，他接過簽字筆，三下五除二就填完了，問：“什么時候可以來上體驗課？”

哪有什么體驗課？那不過是武館銷售人員的慣用套路—他們喜歡用免費課程為武館引流。等招來客戶，就先帶他們參觀，再通過聊天，摸清對方喜好，然后找個教練陪玩，再一步步攻略對方，讓其心甘情愿，掏錢辦卡。前臺姐姐給秦蕪悠使了個眼色，讓她帶著林竣川先轉轉，自己則邁著小碎步，去接待其他客戶了。

秦蕪悠從小在武館長大。她熟悉這里的每一樣器械、每一個角落、每一種課程內容。但輪到她講給別人聽時，她卻吞吞吐吐半天，也倒不出一個靠譜信息。她指著器械區亂糟糟的一堆器械，說：“這個是杠鈴，練臂力的；那個是蹬腿機，練腿部力量的；還有那個是木人樁，拳腳都可以練……”

林竣川嗤笑道：“這些我全都認識。所以，什么時候可以上體驗課？”

秦蕪悠被問得瞠目結舌。轉念一想，自己這三腳貓功夫，雖然不敢在專業人士面前造次，但唬住業余選手還是綽綽有余的。于是，她帶著林竣川去了訓練場，隨便比畫了幾個動作，讓他試著做一下。豈料這人一出手，就是一套似是而非的跆拳道動作。秦蕪悠一問，原來他小時候還真練過跆拳道，可惜童子功不太扎實。

秦蕪悠則當著他的面展示了少林小洪拳的幾個招式。這些招式是前幾年父親教她練的，她不過是掌握了一點皮毛罷了，林竣川卻看得目瞪口呆，眼里充滿了期待，問：“武術暑期班多少錢？”

面對眼前這個單純的男生，秦蕪悠可不忍心忽悠他辦卡！畢竟，好多人花了錢，中途卻因為各種私事沒能堅持來上課、訓練。于是，秦蕪悠帶他去了一個空無一人的角落，模仿著老師的口吻，問道：“暑假作業寫完了嗎？不用上補習班嗎？還有時間練這個？”

林竣川卻鐵了心要學武術，怎么勸都勸不住，最后還是辦了卡。

3

林竣川的確熱愛武術。辦卡后，他幾乎每天都來武館訓練。有時候，他看到正在一旁休息的教練，還會纏著人家教他幾招。可他的底子實在是太差了，身體協調性又不行，學得不倫不類，壓根沒有幾個人愿意給他開小灶。所以，他只好在上完課后，找個角落一遍一遍重復課上教練教的那些動作。

秦蕪悠但凡看見他，都會諷刺挖苦一通。

“這么快就學會蛤蟆拳了？”

“今天你練的是四腳蛇功吧？”

“你勾拳的樣子像是在釣魚……”

林竣川非但沒有生氣，還跑過來向她悉心請教：“我知道自己基本功不過關，你有空指導一下。”

看他學武心切，秦蕪悠偶爾便幫他糾正一些基礎動作。可他總是讓人哭笑不得—讓他扎馬步，他老是弓著腰，大腿和小腿永遠無法垂直，若是讓他扎馬步時出拳，他拳打出去時，人也跟著出去了……

“你們一中的學霸是不是各個頭腦發達、四肢簡單？”

林俊川沒頭沒腦地說道：“我想考警校。”

“警校不考武術吧？”

“不考，”他說，“我就是想多學一點技能。”

林竣川癡迷于武術，卻怎么也練不好。練到體能不支時，他會去窗邊的泡沫墊上躺一會兒，等體能恢復后，又繼續去練招式。秦蕪悠怕他走火入魔，勸他：“不會武術的人那么多，你又何苦為難自己？”

他沉默許久，突然問秦蕪悠：“你們女生是不是都喜歡體育好的男生？”

“為什么這么說？”

他低垂著腦袋，坐在那里一言不發。

秦蕪悠陪他坐了半晌，突然發覺窗外一片橙紅，夕陽低垂，半邊天都懸著火燒云，于是指著窗外提醒他看美景，他抬頭瞟了一眼，敷衍地“哦”了一聲，起身又去跑步機上練習了。再回來時，他身上那件白T恤已經被汗浸透，不停地喘著粗氣，神色仍然有些失落：“我這樣的人，是不是注定與體育競技無緣？”

秦蕪悠本想安慰他一下，可一張嘴，說的卻是：“什么樣的人才算是與體育競技有緣？世界冠軍嗎？”說完，她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最缺緣分的人，練了那么多年拳擊，居然連個像樣的獎牌都沒得到過。

4

次日，林竣川來到武館，照例跟著教練學了幾個招式后，拉著秦蕪悠給自己指導動作。到了下午，秦蕪悠要去收拾雜亂的器械，林竣川突然提議，傍晚一起去一中后街吃東西。他怕秦蕪悠不答應，又說：“我明天起就不能來練拳了，家里幫我報了個夏令營，等回來就開學了。”

“所以你是想跟我吃散伙飯？”

“一中后街有個夜市，烤面筋、烤魷魚、烤生蠔，又便宜又好吃。”

秦蕪悠覺得自己跟一中緣分不深，沒搭話，彎腰抱起橫躺在地的鐵餅，將它放進了杠鈴架，隨后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跟他騎著共享單車，跨越大半個城市去一中后街吃了頓晚餐。飯吃到一半，他突然說：“你要是能考上一中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可以幫你補文化課，你可以教我武術……下了晚自習，我們還可以一起吃燒烤。”路燈昏暗，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絲落寞。

從那之后，林竣川果真沒再來過武館。教練們時常提起他，說那么聰明的孩子，身體怎么就不協調呢？秦蕪悠卻心疼他充進卡里的課時費，勸父親把錢退回去。前臺姐姐則走過來起哄道：“你那么關心他呀？”教練們也跟著起哄。他們人多勢眾，秦蕪悠百口莫辯，正想逃開，卻見前臺姐姐遞來一個紅彤彤的快遞袋，說：“秦總今晚必須請吃大餐！”

這是一中的錄取通知書，上面印著一中的校徽。秦蕪悠沒想到，還真讓父親這個“賭徒”賭對了！

5

暑假過后，秦蕪悠便開開心心地去一中參加軍訓了。可學校發的膠鞋不合腳，軍訓到了第十天，秦蕪悠的腳面、腳踝都磨出了一堆水泡。舊的水泡還沒完全好，新的水泡便已生成，秦蕪悠就連走路都有點瘸了。

入學第一天的升旗儀式上，她趿拉著一雙帆布鞋站在人群中，聽著臺上校領導的講話。突然，她聽到臺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高一（6）班的秦蕪悠同學……”

剛開學就被點名？她也沒犯什么錯啊。她站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胖乎乎的女班主任則小跑過來，把她拉出隊列，催促道：“快去領獎，喊你半天了！”

“領獎？” 秦蕪悠一臉茫然。她疾步走出幾米，一只鞋子已經離腳而去。她急忙轉身，將腳塞進鞋子里，忍著疼痛，一瘸一拐地走上了主席臺。

此時，林竣川正站在臺上朝她招手。那天，他們一起抓小偷那件事，被派出所警察發郵件告知學校了。學校給他們一人準備了一份“見義勇為獎”。領完獎合影時，林竣川微微側過頭來，揶揄她道：“你的腳又跟鞋子過不去了？”

秦蕪悠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腳，接著轉過身來，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看他笑得一臉燦爛，莫名一陣心悸。而當她捧著榮譽證書正準備離開主席臺時，卻聽見臺下一陣哄笑，大概是因為自己走路姿勢太過于滑稽了吧。她連忙加快步伐，強忍疼痛，朝高一（6）班的方隊奔去。這時，她聽見身后兩個女生小聲地在說話：“我踩著線考進來的，以后在一中怎么混啊，想想都覺得恐怖。”

秦蕪悠心里一震，突然想起那天跟林竣川一起吃晚餐時他說的話—如果她教他習武，他愿意幫她補習功課！成績暫時墊底，又有什么可怕的呢？重要的是，她現在有大把時間去打一場翻身仗！

責編：鐘燦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