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積雨云

1

雨水如一串串細小的琉璃珠子，砸在車窗玻璃上。

林意意抬頭朝遠處望去，云體龐大，濃而厚密，像一朵顏色發霉的花椰菜，是積雨云。

街上的景色在公交車走走停停中漸漸倒退回那天。

林意意正寫著作業，聽見客廳里傳來爸爸媽媽激烈的爭吵聲，接踵而至的是玻璃的破碎聲，重重的摔門聲。

林意意愣了半晌，回過神來，急忙追了出去。

她看見媽媽云容珊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越走越遠。

她跑上前緊緊攥住云容珊的衣角，眼淚混合著雨水簌簌往下掉。

可云容珊只是站在瓢潑的大雨之中，平靜地望著她，什么也沒有說。林意意卻瞬間意識到：媽媽一旦離開，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果然，她手中的衣角換成了媽媽撐著的那把緋紅色雨傘。

云容珊扔下了曾經最愛的雨傘，連同最愛的她。

一如眼前的雨水，認命般墜落。

一陣急剎車，右側有人落了座。

燈光昏暗，林意意仍能看清男生側臉優越的線條，他穿著紅色連帽衛衣，只是衣服看起來又濕又臟，一只胳膊正活動著手腕兒。

男生耳根微微發熱，低頭看了看衣服，悄悄往右側移了移位置，拉近了行李箱。

那行李箱在昏暗的車廂內格外扎眼。

林意意忍不住開口道：“你的行李箱……很特別。”

“這個？噢，我媽媽送的，”男生說著，用手撓了撓頭，有些赧然，“她喜歡紅色。”

林意意“嗯”了一聲，又將頭轉向窗，閉目養神。

沒一會兒，右側傳來一陣窸窣聲。

電話那頭傳來溫柔關切的女聲，男生壓低聲音，耐心回答：“是的，不用擔心。好，我會注意，謝謝媽媽。您剛回來，注意倒時差。”

男生掛斷電話，一扭頭就看見林意意怔住的神情。

他連連道歉，“對不起啊，吵到你了吧……”說著遞過來一塊巧克力，“我媽媽說這個巧克力味道很好，請你吃，算是賠罪。”

男生手背通紅，他的皮膚擦傷了還露著點兒血跡，眼睛卻亮亮的。

林意意想起小時候家里養過的那只小狗。那只小狗也總是這樣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猶豫了片刻，林意意從包里翻出一張創可貼，放在男生手上，這才接過巧克力，道了句：“回禮。”

2

原以為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沒承想秋季開學的時候，林意意竟然在班上再次見到了那個男生。

他被班主任領進教室后，又好巧不巧地被安排成了她的新同桌。

“嘿，又見面了！我叫段晨星。”男生顯然很高興。

林意意卻心不在焉。

她感覺隱藏在校服褲下的膝蓋上的傷口更疼了。她本強忍著的困意莫名就走失了大半。

昨天晚上，林意意躺在那張柔軟的床墊上，像是躺進了一大團軟和的云朵里，卻始終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這張床墊，還是林意意從回收家具的叔叔手里搶救回來的。

媽媽云容珊生林意意的時候，似是因為月子沒坐好，落下了腰疼的毛病。家里兩張舊床，全是普通的拼接木板，再鋪上一層又一層棉花被墊，一用就是十幾年。

往日里，爸爸媽媽吵架，什么都能忘記提，唯獨那張破床絕不會被媽媽落下。

后來，爸爸林建忠花了好幾個月的工資，買了套定制床，還配有二十多厘米厚的床墊。

但沒等到床到家，媽媽就離開了。

那張定制床不愧是上萬元的價格，林意意看不懂什么材質，但她就覺得跟自家院子門口那棵外表粗糙的吊脖子樹相比較，這床用的木頭不僅顏色清亮，還微微泛著光澤。就連最后變成了奶奶家灶膛里的木柴，那燃燒起來散發出的味道都帶著一股子好聞的清香。

林意意看著爸爸林建忠失魂落魄的表情，又想起奶奶平時那過于勤儉的模樣，沒敢開口阻止。

她只好眼睜睜看著爸爸林建忠拿著那把愚鈍的斧頭，將那張精美的床劈成粗細不勻的一條又一條。上面手工雕刻著的朱紅的牡丹花，富貴的模樣被長著一張黑黢黢大嘴的灶膛吞沒，噼里啪啦，火花四射。

后來爸爸工作繁忙，她自告奮勇負責家具回收，才幸而留下那張床墊。

她用自己的舊床墊李代桃僵，又用床單將床墊裹得嚴嚴實實，生怕一不小心被爸爸看到，又惹得他不高興。

他一不高興，林意意就少不了一頓責罵。

媽媽離開后，爸爸就變本加厲，往常喝到三分醉，如今只留三分醒。

所以盡管林意意身下這張床墊是她這十五年以來睡過的最舒服最柔軟的一張，可她就是睡不著。這張床墊仿佛長出了許多尖銳的刀尖，而她則是剛剛上岸的小美人魚。刺得她渾身都疼。

林意意一閉眼，滿腦子都是那張不及格的數學試卷，還有即將到來的家長會。

突然，她聽見那老舊的防盜鐵門被撞得哐當響。一個激靈，林意意立馬關了燈埋在了被子里。

第二天，林意意果然睡過頭了。幸好爸爸還沒醒，睡得直打呼嚕。

林意意像條無精打采的沙丁魚，被壓縮在那滿當當的公交車罐頭里。

臨到站，司機一個緊急剎車，她好像瞥見了一個人。

可仔細回憶，那人永遠是素面朝天，常年一身寬大的舊衣衫。又豈會像眼前所見：一身看著就精致昂貴的連衣裙，紅色的鉆石發夾，紅色的名牌包包，紅色的指甲油，還從一輛紅色的跑車里下來。

除了同樣鮮艷的紅，找不到任何相似之處。

林意意一走神，就摔倒在站臺上。

再回頭時，跑車只留下一排尾氣，卷入人煙。

3

這天早上，林意意正想叫醒睡在沙發上的爸爸，說一說家長會的事情，但剛走近就聞到一股刺鼻的煙酒味。她記起上次把爸爸吵醒后，換來了劈頭蓋臉的一頓罵，身體不禁瑟縮一抖，索性留了張紙條在一旁的茶幾上。

林意意早早坐在教室里，望著窗外雨水潺潺。

林意意以前是很愛看下雨的。

小時候爸爸媽媽工作忙，她就會搬個小板凳兒坐在屋子里，望著窗外的雨。

窗臺上擺放著一盆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各種各樣的紅。那些花兒，全都是媽媽種下的，那如火一般的紅色也是媽媽最愛的顏色。

再長大一些，媽媽還會叮囑她：如果風雨太大，要記得把那些盆栽全都抱進屋里去。

林意意起初可不情愿，心想養花還不如養棵葫蘆，人家一根藤上七朵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哪兒像這些花，各有各的紅。

但就在不情不愿中，林意意沒愛上養花，卻愛上了看雨。

她覺得雨水滴落在窗臺上的滴答滴答的聲音，清脆悅耳；她覺得狂風暴雨來得又猛又烈，就能蓋過爸爸媽媽激烈的爭吵聲。

可后來又是一個下雨天，媽媽的離開，讓林意意驟然意識到，原來眼淚可以比雨水來得更加猛烈。

后來她就再也愛不了任何一個雨天。

4

距離家長會開始的時間還早，教室里的座位還空著大半。林意意在座位上發呆，一扭頭瞅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多少次午夜夢回，醒來卻發現猶如泡沫一般破碎的希冀。

那個人依然是不變的具有紅色屬性的裝扮，她的身旁，正是林意意的新同桌—段晨星。他們有說有笑，看起來像朋友一樣。

林意意看著她伸出手替段晨星整理了校服的領子，然后聽見段晨星說著“謝謝媽媽”。

曾幾何時，那雙手也是如此溫柔、細致，在每個清晨之際，為自己整理那總是翻起來的校服衣領。

林意意看著眼前這扇今天早上才被自己擦得潔凈透亮的窗戶。它此時被雨輕輕染濕，卻一點也不吝嗇地將越來越近的兩個身影映照得別樣溫馨。

林意意油然而生一股酸澀。滴答滴答，忍不住墜落的除了窗外的大雨，還有她久違的眼淚。

媽媽離開那天，林意意就不再哭泣。

雨水滴落尚且可以滋潤干涸的土地，可眼淚流下來，卻那樣毫無意義。

小時候她沒能用眼淚換回那條可愛的小狗，長大了，沒能用眼淚留住離開的媽媽，再后來也依然沒能用眼淚換來爸爸的心軟。

她擰開瓶蓋大口大口喝水。突然，她心里冒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趁老師還沒來，她悄悄逃出了教室。

林意意回到家，小心翼翼推開門，躡手躡腳朝臥室走。

爸爸的聲音響起：“濕衣服去廁所換了再進臥室。”

林意意剛搭在臥室門把上的手連忙收了回來。她悄悄望了爸爸一眼，壯著膽子問道：“你今天去家長會了嗎？”

她的心臟跳得咚咚作響，同時絞盡腦汁地想著要如何向爸爸解釋自己為何逃離了家長會。

那爸爸遇見她了嗎？雖然只過去了三年，可她如今變化這么大，他們能認出彼此嗎？爸爸如果見到段晨星又該作何感想呢？他們不會當場吵起來吧……

短暫的五秒鐘，好像過了整個漫長的世紀。

誰知爸爸不以為意：“噢，睡過頭了，沒去……”

“哦哦，沒事兒……”林意意急忙進了廁所。

她試圖平復心情。可一想到下周去上學她就覺得水龍頭流出的熱水仿佛變成了冷冰冰的雨滴。

5

周一早上。

林意意磨磨蹭蹭出了門，在上課鈴聲響起的瞬間才走進教室。她還沒想好到底如何去面對這個新同桌，這個異父異母的新兄弟。

但段晨星好像沒什么異樣。

她愁得來不及吃早飯，一節課下來肚子餓得咕咕抗議。

誰知段晨星從書包里翻出一盒牛奶，一塊面包，還有公交車上初見時那塊同款巧克力。雖然上面一串兒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語言，但是那鮮艷醒目的紅色包裝紙，讓人印象深刻。

林意意一連兩頓餓肚子，實在說不出拒絕，可要是就這么接受，她又覺得心里挺不是滋味兒。

她想了一會兒，撕下一張紙，寫了個欠條，拒絕了巧克力，接過了牛奶和面包。

她又想著事情不如一并都解決了，于是又開口問：“那個……你昨天回家，你媽媽有沒有跟你說些什么？”

段晨星思考半晌，慢悠悠道：“說是說了……”

林意意的心像被一根細長的漁線勾住，直往上提。

“說些什么了？”

“就是些學習上的事情。”

“還有嗎？”

“沒了。”

“就沒有跟你說一說……”

“說什么？”段晨星放下課本，眼睛充滿疑惑。

“沒什么。”

林意意說不上是什么感受。

此刻，她的頭上仿佛頂著一朵積雨云，站在十字路口，往左走也不是，往右走也不行。說不上是先有希望還是先有失望，就像說不清道不明的亙古話題—先有蛋還是先有雞。

6

那天以后，林意意總是有意無意想要找點茬。寫作業時，寫著寫著，胳膊肘一使勁，段晨星剛畫好的幾何圖就劃拉出一道大口子；段晨星一喝水，林意意就趕緊跟前桌講冷笑話，手舞足蹈，聽得段晨星嗆個不停；兩人被安排打掃衛生，林意意不僅站一旁指點江山，還翻亂垃圾桶，把垃圾弄得到處都是；老師推選段晨星當數學科代表，全班就林意意投出了稀有寶貴的一張反對票；運動會比賽，所有人都忙著為段晨星加油助威，林意意就高聲為對手搖旗吶喊。

……

林意意有意無意的針對，似一日三餐般自然，最后連班上和她關系最好的同學都忍不住為段晨星打抱不平。

“你說段晨星那么好的脾氣，哪里招惹你啦，你怎么老跟人家過不去啊？”

林意意打開水龍頭，帶著消毒水氣味的自來水嘩嘩啦啦流過她滿是墨跡的手。

五分鐘前，林意意故意打翻了段晨星的墨水瓶。

那墨水也是她最愛的一個牌子，可惜有些小貴，她好不容易擁有一瓶，一直舍不得用。

但段晨星大度地表示：“沒事。”又從抽屜里拿出三瓶，一黑一藍一紅。甚至又滿臉擔憂地問她：“沒被墨水瓶砸到吧？”最后又體貼地遞過來一張干凈的棉布手帕。

那手帕是純白的底色，上面點綴著幾朵鮮艷的梅花。

林意意曾經也擁有過幾條，只是后來一并被當成了柴火，喂進了灶膛鼓鼓的肚子里。

她用干凈的手指頭捻過手帕，轉身悄悄塞進了口袋里。

因為藏起了手帕，林意意不免心虛。她暗自宣告這場戰爭中止，偃旗息鼓了好一陣子。

可能是轉變太突然，有好事的人八卦兮兮：“林意意，現在可不興早戀，你這是故意吸引人家段晨星的注意吧？”

“哪有？！”林意意強烈否認，同時，卻也開始時不時悄悄打量起段晨星來。

他裝豆漿的保溫杯，是紅色；他戴的圍巾，是紅色；他新買的便利貼也是紅色；他抽屜里露出一角的筆記本還是紅色……

不怪大家刻板印象，只是那紅色鮮紅得各異，又大多是花的樣式，一個一米八幾愛打籃球的小伙子，真的有那么喜歡紅色嗎？但段晨星哪怕總是被人打趣，也從來沒有半點不虞。

只有林意意心里清楚知道，那紅色是媽媽最愛的顏色。

7

一天又一天，窗外的柳枝抽了條，發了芽。云朵也長成了胖胖的一只貓咪。

橘貓云朵是林意意在一個下雨天遇見的。

那天下午，原本萬里無云的晴天突然就下起了暴雨。林意意一路小跑著，終于躲進了一處屋檐下，然后就遇見了段晨星。

店鋪大門緊閉，四周也沒有更好的避雨處，林意意還是毫不猶豫轉身就想離開，書包背帶卻被對方拉住了。

“你給我放手！”這力氣簡直是大力水手吃了菠菜，林意意逃不掉，只得無奈轉身。

只見段晨星一手抱著一橘貓，一手托著一個花盆，抱著橘貓的那只手還伸出兩個指頭來拽住林意意的書包背帶。而他本人，頭發濕噠噠的，一綹又一綹，額頭上寫著大大的“狼狽”二字。

不管是那只只有巴掌大小的貓咪，還是那盆看不出什么品種的植物，又或者是段晨星漲紅的臉，全都是蔫兒吧唧的樣子。

“林意意，幫幫我。”

聽聽這什么矯情的語氣啊！

林意意連書包都不想要了。

“你放開！”

“求求你了，我快要拿不住了。”

兩個人僵持不下時，一陣汽車鳴笛聲傳來。

段晨星猛地大步朝林意意邁過去。

“就算你幫我擋水，我跟你說，你也別想我……”

話音未落，地上的積水就嘩啦一聲朝著他們飛濺過來，打濕了林意意白色的帆布鞋，她的褲腿上還沾上了點點泥巴星子，手上被硬塞了個花盆。

段晨星此時緊緊抱著懷里的小貓，躲在林意意的身后。

“你這該死的段晨星！”

林意意的聲音太大，貓咪像是受到驚嚇，睜大了眼睛，細細地哼唧一聲，花盆里孱弱的綠芽也緊跟著哆嗦一下，而段晨星的眼睛也像星星一樣眨巴眨巴。

“噓……輕點聲，流浪的小貓是很沒有安全感的。”

林意意放低聲音，但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了句：“做作！”

段晨星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小貓，小貓沒一會兒又慢慢閉上了眼睛，段晨星的嘴巴卻開始小聲叭叭個不停。林意意無奈地聽著他的“長篇大論”。

于是，直到雨停，坐在家里，林意意才反應過來，自己書包里新買的那條被包裝袋護住沒有被雨水淋濕的圍巾，已經成了小貓的保暖毛衣。

那可是她攢了好久零花錢才買來的圍巾。

可林意意實在沒法對此視而不見。

也許是雨天，也許是段晨星，也許是那只剛剛失去媽媽的小貓咪。

8

那場雨以后，段晨星總是會給林意意講一講有關那只貓咪的事情，還給它起了一個名字—云朵。

那條圍巾成了云朵最愛的玩具；云朵今天又偷溜進廚房想吃魚；帶云朵去寵物店，老板說云朵要按照大大胖貓的標準收費……

偶爾，林意意也能從段晨星的只言片語中得到一些有關媽媽的信息：媽媽曾因為懷了林意意，放棄了去大學學習園藝的機會。如今一別三年，在段晨星爸爸的支持和幫助下，開了一家花店，做起了自己熱愛的事。

時間就這樣如流水，緩緩往前流。

爸爸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喝酒的次數越來越少；林意意因為想要在考試上壓段晨星一頭，鉚足了勁兒學習，數學成績也開始大幅提升；段晨星新買的東西，總是會有林意意一份；班主任趙老師還是那么嚴肅；奶奶家灶膛里的火紅彤彤，燃燒得旺盛，她做的面疙瘩湯依然很香；門口那棵吊脖子樹佝僂著掛上了吊針……

天氣越來越暖和，連綿雨季已經不復。

林意意頭頂那朵沉甸甸的陰冷潮濕的積雨云，也變得越來越輕，漸漸忘記了下雨。

她不想去探究爸爸那天到底有沒有去參加家長會，也不想打聽媽媽到底有沒有見到自己，更不想去詢問段晨星是否知道這其中的所有事情。

林意意想：她或許再也無法愛著下雨天，但她也許會嘗試愛上雨后的晴天。

陽光會灑落，彩虹會出現。

積雨云，正在道別。

責編：黃嘉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