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初雪，一起喝杯奶茶吧

1

我真的很后悔，在高一這個本該輕松的寒假，腦袋一熱，報名了學校組織的冬令營。從小在南方長大的我，低估了冰雪的威力，在“冰雪大世界”景區里，裹著剛買的毛毯，凍得瑟瑟發抖。

一轉身，我忽然看到隊里有個男同學，手里捧著一杯冒熱氣的奶茶。我小跑著追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學，你這個熱奶茶在哪里買的？”

他轉過頭，也許是被我的冒昧嚇到了，遲疑了幾秒后，怔怔地說：“奶茶店挺遠的，要不……這杯就給你喝吧。”他說著把奶茶塞到我手里，溫暖順著我的指尖蔓延開來。我打開杯蓋，喝了一大口，瞬間感覺渾身的寒冷皆被驅散，鼻尖上還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你穿得太少了，至少要穿件羽絨服，”他指著我的毛毯說，“你披著這東西，還怎么玩？”

我將臉埋進杯子里，含糊不清道：“不玩了，明天我在酒店睡覺算了。”他沒說話，從口袋里掏出兩個“暖寶寶”遞給我，就和其他人一起玩“冰滑梯”去了。

沒想到第二天，冬令營臨時改了行程，把室外參觀項目改成了在室內參觀極地館，我玩得特別開心。在返程路上，這座城市下起了大雪，我興奮地給媽媽發語音，說我看到了初雪。有人在旁邊嘀咕：“真沒常識，東北十一月就下雪了，這哪里是初雪？”

我悻悻地收起手機，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這叫人生里的初雪，第一次看雪不就是初雪嗎？”

循著聲音的方向，我又看到了那個男生，這才忽然想起來，我還沒有把奶茶錢給他。他可以做好事不留名，但我不能白喝人家的奶茶，這不符合我楊希希的風格。

2

冬令營結束了，在機場出口解散時，我終于有機會和他說上話。我問他奶茶多少錢，他卻擺擺手，說：“不用了，以前你給過我奶茶，咱倆扯平了。”

以前？我看著眼前這張似曾相識的臉，一時間想不起來自己和他有什么交集。

“入學考試時，咱倆一個考場，我坐在你前排。”

原來如此……眼前的他，與我記憶中的一個名字重疊，一個完整的故事在我腦海中徐徐展開。

高中入學考試時，我前桌的一個男生突發低血糖，嘴唇發白，渾身顫抖。我趕緊把吸管戳進還沒喝的奶茶，遞到他嘴邊。他接過奶茶，一飲而盡，在安靜的考場里發出“噸噸噸”的聲音，幾分鐘后，便重獲活力。

他那次物理和數學都考了滿分，總成績年級第一。“陳誠”這兩個大字印在光榮榜上，但大家卻記不住，都管他叫“噸噸哥”……

“啊！你是噸噸哥！”我脫口而出，覺得不妥，又改口道，“你是陳誠同學。”

他無奈地白了我一眼：“少喝奶茶，越喝越胖。”

學霸都這么沒禮貌嗎？奶茶怎么了？當初在考場上，還不是奶茶救了你的小命？不然你就要被救護車拉走了，還有機會考年級第一嗎？

我以為他情商應該不錯，現在才發現，原來他這么毒舌。幸虧入學考試我考得差，沒和他分到一個班。這種高冷的人，我還是躲遠點好！

3

冬令營結束后的新學期，學校根據大家選擇的科目，重新分了班級。可開學第一天，我就睡過頭了。當我一路狂奔到新班級門口，上課鈴還沒響，我剛想松口氣，沒想到一個聲音在我身后飄了出來：“同學早上好，今天又帶了奶茶嗎？”

這聲音有點熟悉，我回頭一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陳誠！我們選的都是物理、化學和政治，就這么湊巧被分到了一個班！

“咳咳，”他輕咳一聲，低聲道，“先別發呆了，你的奶茶好像漏出來了。”隨后，他捂嘴偷笑著走回自己座位。

什么？！我連忙放下書包，只見奶茶杯的封口處已經裂開了，焦糖奶茶沿著我的書包側面，滴滴答答地流到了校服上。

“啊—”我下意識地尖叫一聲，全班的目光都投向了我。班主任停下正在寫板書的手，問道：“同學，你怎么了？”

我一邊用紙巾手忙腳亂地擦著書包，一邊尷尬地笑道：“不好意思老師，剛才看到一只蟑螂……”

“蟑螂？”班主任皺了皺眉，“看來班級衛生還得加強，晚自習前，全班一起大掃除吧！”

完了完了！我為自己的一時失言感到無比懊悔，好端端的說什么蟑螂，承認自己被漏出來的奶茶嚇到尖叫不就完了，雖然丟人，但至少不會把全班都拖下水啊！

“哪有什么蟑螂嘛，都是她大驚小怪！”

“本來還想去參加社團活動呢，都被大掃除耽誤了！”

“這人平時都沒見過蟑螂嗎？至于叫那么大聲嗎？”

唉，新同學第一天見面，我就惹出這種事來，看來大家對我的第一印象是無法挽救了。

“啊—”突然，班級后方傳來一聲喊叫，我循聲望去，發現竟是陳誠。他指著地上一只半死的蟑螂，語氣夸張地說：“哎呀呀，真的有蟑螂啊！而且這么大只，要是爬進課桌就不好了……”

不少同學都驚訝地跑過去圍觀，我也遠遠地看到陳誠從人群中抬起頭，對我眨了眨眼。

后來他告訴我，他當時坐在靠門的位置，剛好發現有只蟑螂從后門“路過”，便“熱情好客”地將它一腳踢了進來……于是，這只蟑螂救活了我的人緣。我也因此非常感激陳誠對我的“恩情”，就和他成了朋友。

4

起初，我的物理成績一塌糊涂，本以為選擇“物理、化學和政治”這個組合是“文理搭配，學習不累”，誰想到自己物理怎么也學不會。偏偏陳誠又當了物理科代表，每次發試卷時，他都要對著我慘不忍睹的分數“嘖嘖”兩聲。

不過，陳誠也并非沒有短板，物理經常拿滿分的他，語文卻總是不及格。于是，班主任讓我和陳誠結成“學習搭子”，美其名曰讓我們互幫互助。

但陳誠這個自大狂，對我傳授的學習技巧不屑一顧。他蹺著二郎腿，轉著筆，又用筆尖狠狠地戳在我推薦給他的《作文提分大全》這本書的封面上。

“不就寫個作文嗎？我心里怎么想，手上就怎么寫，還用得著看這東西？”

我說，語文靠的是積累，如果平時不努力看書、模仿，就不可能在考場上“下筆如有神”。陳誠擺擺手，那眼神仿佛是在說“不聽不聽，王八念經”。接著，他又埋頭做起了物理題。

得了，這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我正想趴在桌子上小憩一會兒，他卻把物理練習冊推到我面前，指著一道計算題說：“這道題你會做嗎？”

我搖了搖頭，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物理公式手冊，“啪”的一聲丟在我桌面上。

“語文需要積累，物理也強調積累。這道基礎題，你只需要套公式就能算得出來。你連公式都記不住，會做才怪。”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一下子點燃了我叛逆的小宇宙。

“成，那你背語文，我背物理，期末考定輸贏，輸的人……”

“輸的人給贏的人買奶茶。”他搶話道。

“沒問題，”我滿口答應，“不就是一杯奶茶嗎？這我玩得起。”

陳誠瞥了我一眼：“誰跟你說是一杯？我說的是一學期的奶茶。”

啊？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零花錢，又翻了翻桌面上的物理公式手冊。好家伙，看來從今天起，我就要開始攢錢了。

5

陳誠這個人，雖然不招人喜歡，但有時候也沒那么令人討厭。

他頂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臭臉，說話時愛用反問句，給人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錯覺。但他講物理題時，條理清晰，又有耐心，還會多次向我確認：“我說明白了嗎？”我感覺很奇怪，便問他：“你為什么不問我‘聽懂了嗎’，而是總覺得自己沒說明白？”

陳誠沉默了幾秒鐘，然后用他一貫的語氣道：“我這樣說不好嗎？我這是謙虛，謙虛使人進步！”

其實，陳誠在物理方面并不需要謙虛。物理老師說，他已經達到奧賽的水平，想讓他參加校隊。可他對拿獎狀、保送之類的好處絲毫不動心，一門心思只想沖刺高考。

“大哥，你要是能保送清北，比高考強多了！”我這么提醒他，他卻只是露出一副淺淺的笑容，隨后說出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你不懂，我必須好好高考，我還想考武大呢。”我覺得他是榆木腦袋不開竅，但人各有志，我也不好再說什么。

接下來的日子里，在陳誠的幫助下，我的物理成績進步很快，終于不用再拖自己總分的后腿了。可惜，陳誠的語文成績卻漲幅不大，這讓我這個“學習搭子”有些慚愧——到底是我沒講明白，還是他沒聽懂呢？

不過，值得開心的是，他輸給我一學期的奶茶，我的零花錢保住了。

6

期末考試結束后，我邀請陳誠去植物園玩。沒想到，這么好玩的地方，他居然是第一次來。

他看著形態各異的熱帶植物，臉上寫滿了激動，卻又拼命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假裝淡定地說：“嗯……還不錯，挺好看的。”

學霸都是這么在乎自己的高冷人設的嗎？沒關系，既然他是拯救我物理成績的大恩人，那我也愿意配合他，不拆他的臺。

于是，我像個小跟班似的，在他身后提著奶茶和雨傘，還負責拍照和錄像，陪他一直逛到植物園關門。返程的公交車上，陳誠讓我盡快把照片發給他。

“來日方長，你急什么？”以我的習慣，自己拍的每張照片都要經過精修之后，才能發出去給人看，哪怕是給我的“學習搭子”也不例外。

但假期里好玩的事情太多了，直到開學，我才想起來，自己還沒發照片給陳誠。開學第一天，我特意帶了奶茶向他“賠罪”，卻發現他的座位空了。

其他同學說，陳誠已經跟著前來接他的父母，去教務處辦了轉學手續。我悵然若失地從教室窗口望去，仿佛能看見陳誠一家三口離去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

后來我才知道，陳誠的父母之前都在老家醫院做醫生。一年前，他們來到這座城市做醫療支援，陳誠才跟隨他們來這邊借讀一段時間。現在他們的工作結束了，陳誠也該回去了。可是陳誠，我還沒當面對你說聲謝謝。謝謝你在冬令營時送我的奶茶和“暖寶寶”，謝謝你在開學第一天替我挽回人緣，謝謝你讓我找回對物理的信心……最重要的是，謝謝你一直做我最好的朋友。

“楊希希，收發室有你的外賣！”班長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滿懷驚喜地一路飛奔，沖進收發室。果不其然，外賣正是一杯溫熱的焦糖奶茶，而它下面還壓著一沓奶茶店的兌換券和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則寫著陳誠的留言：“一學期的奶茶請查收，記得要繼續學好物理哦！”

我小心翼翼地將紙條放進口袋，卻無意間觸碰到了那本物理公式手冊。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隨身攜帶它成了我的一種習慣，就像我也習慣了有個人在我身邊，陪伴我追尋夢想。

陳誠，當我們抵達夢想的終點，在初雪時遇見，再一起喝杯奶茶吧。

責編：鐘燦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