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增長理論”是怎么回事？

近年來，歐美有不少人討論一種看起來很烏托邦的社會理論，英文叫作“degrowth”，中文翻譯過來是“反增長”或者“去增長”。不少人覺得這一理論和它指導的社會實踐，能夠幫助我們應對全球越來越復雜的經濟和社會危機。

這個理論在說什么呢？由德國學者MatthiasSchmelzer領銜，出版于2022年的一本《反增長的未來》做了大致的解釋。作者認為，“反增長”是許多不同的理論的統稱。它們的共同理念是，以經濟增長作為主要目標的全球社會組織模式已經出現了非常深重的危機——無論是經濟、政治還是環境、個人心靈，都已經經不起不斷加速的增長需求了。

這些理論的基礎在于他們觀察到的另一個現象：如今的人們認識到了我們面對的各種危機。比如全球變暖氣候變化，比如全球經濟日益不均衡，社會不平等日趨拉大等等。但現在的精英們給出的解決和應對方法，并不是“我們慢一點兒”，而是“我們換個角度，但維持發展速度”。

比如，經濟發展大量消耗化石能源，導致全球變暖和極端天氣，怎么辦？主流邏輯開出的藥方是，應該大力發展綠色能源產業，讓人們感到綠色轉型有利可圖，加大投資，快速實現能源體系的迭代。

但是，“反增長”的學者們認為，以追逐利潤為目的的經濟規律下，以美國或者歐洲各種“綠色新政”為代表的綠色產業，其實仍然鼓勵不斷增加能源使用和消費。因此，就算能源來源能夠慢慢“變綠”，整個系統對自然的負擔和帶來的浪費、消耗，還是會水漲船高，更不用說綠色能源產業的鏈條本身，也有些不那么環保或者氣候友好的因素。

“反增長”的基本判斷是，今天世界上的經濟增長模式本身帶有太多的社會不平等和南方國家/北方國家間的不平等基礎，因此無論是什么改革，只要本身還在追求增長，就會不斷擴大這些不平等和它們所帶來的危機。

鑒于這個判斷，這些學者和活動家們提倡一套“反增長”的社會理想。他們認為，人們首先應該追求一種“繁榮但不在乎增長”的經濟目標，也就是全球能夠更加平等、富足，但是不會為了經濟增長不斷追求生產和消費。

他們還主張，把我們整個的文化和社會機制和“增長”模式“脫鉤”。比如，今天的整個教育體系都旨在培養能夠適合不斷增長的經濟發展的人才。“反增長”的理論則認為，教育的目的不應該是為了經濟增長，應該更關注讓人們活得有尊嚴、有幸福感和獲得感。

為了實現這些目的，“反增長”提倡一種和以前的“空想社會主義”有些類似的社會經濟實驗——人們生活在更社區化的空間中，彼此照應，很多日常的生產和消費不加入更大的經濟體系，而是在社區內流動、交換。政府和公部門則更關注和投資那些涉及再分配的，涉及醫療和養老一類的項目。

這套理論是否可行？在不斷變差的國際政治大環境面前，“反增長”的很多設想看起來著實難以實現，或者看起來像是高度發達社會中才有空間施行的社會實驗。不過，對經濟不斷發展，又苦于“內卷”的我們來說，其中的不少邏輯或許正在變得有參考價值。比如，“反增長”理論批評我們的社會中有一整套為經濟增長服務的意識形態，包括提倡個人不斷“升級”，提倡通過消費彰顯自己的社會地位，呼吁我們和這套捆綁起來的意識形態系統拉開距離；又比如，它提醒我們，不能認為各種現存的問題可以在不改變社會肌理的前提下，通過技術進步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