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前夕,我問學生:“這學期最后一節課了,你們有什么想問的趕緊問,以后就沒機會了哦?!彼闪滞瑢W站了起來,似乎有些靦腆,怯生生地問道:“老師,在作文中,有好幾次我寫的都是嘲笑您的話,為什么您沒有批評我呢?”話畢,全班哄堂大笑。
我在心里暗暗佩服他的勇氣,同時立刻想到他的那篇習作《我的老師》。這篇作文里,他寫道:“他其實挺帥氣的,只是因為皮膚比較黑,所以看起來不那么亮眼。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有時會為他起外號,如‘黑三郎’‘黑刺客’‘包青天’,這十分有趣,但我不舍得這么叫他。”其間還有一句稚嫩的又讓人忍俊不禁的話:“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這時,學生的目光轉向我,都在期待我的回答。我告訴他,誠然,嘲笑別人固然不好,更何況嘲笑的是老師。學生又一片哄笑聲。我接著說,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那些取笑我的話,是用事實說話,是飽含感情的話。姑且不論對錯,最讓我看重的是實話。你看看魯迅竟然也寫《論“他媽的”!》,再看莫言的書里描寫了很多真實的人性。再看古人,《三國演義》《水滸傳》有描寫陰謀、暴力的內容,卻是名著,流傳至今。為何?因為說的是實話,表現的是人性,具有獨特的文學風格和深刻的思想內涵,所以是中國文學史上的經典之作。
相反,故意不寫,遮遮掩掩,才使作品失去了價值、失去了人味。當眾說實話的人不多,能寫出來、能說出來,更需要莫大的勇氣,這些都是寫作甚至做人的美好品質。如果因為我個人的好惡而批評了,學生必然會受挫;受挫之后,繼而不敢寫、不敢說了,轉而寫的是我的好,寫的是言不由衷的話。這樣的話我就罪過了,因為我把一個敢說實話、熱愛表達的心給抹殺了。我不敢,更不愿意。
曾經有一位學生叫王璐,畢業之后給我發來消息,說她偶然間翻到初一寫的日記,問我當時翻看了沒有,我說看了。她表示非常驚訝也很羞愧,因為日記的內容都是批判老師的。她又問,為什么當時沒有批評她。其實,我的用意都是一貫的,都是呵護學生敢于說實話、敢于流露真情的勇氣。
在課堂上講詩詞時我曾說:每一首詩、每一首詞,都是有背景支撐的,每一首都是詩人當時的情感反映,代表了一種心情,并非詩人無病呻吟。還給同學們引用了林語堂的話語,林語堂是性靈派代表人,他主張做文章要表現出性靈,即要有自己的感受想法,不能人云亦云。
受到啟發,隨后的一次學校作文競賽,有同學便嘗試著這樣做,她寫出了真實的心理感受??戳藘热葜?,我忍俊不禁,又轉手給另一位老師看。他直言不諱地說:“這孩子寫得挺有意思的,絕對發自內心。”真正打動人的是最真實的事物,有了真,才有了善和美。
還有個我自己的例子。在小學,我的習作經常收到這句評語:內容空洞,無真情實感。我就想不明白什么是真情實感,更不用說寫出來了。后來有一次,我把自己制作玩具電動車的經歷,認認真真地寫在作文本上。作文上交之后,我滿懷期待,因為我寫的內容都是真實的,情感也是真實的。果真,這篇作文得到了老師的表揚,那一刻,我重拾了對作文的興趣。
剛剛出土的幼苗柔弱,經不住狂風驟雨,須小心呵護。學生的“真”正如幼苗,是最需要好好呵護的。
編輯"喬可可"1525188915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