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9年9月,杭州大學(后并入浙江大學)舉辦以姜亮夫先生為導師的楚辭進修班時,姜先生已77歲。所以楚辭班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學員們每天晚飯后輪流陪姜先生散步一小時,由杭大到黃龍洞一個來回。這對姜先生來說是一種身心的放松,而對學員們來說,又增加了一次受教的機會。因為姜先生是邊走邊聊的,而所聊的話題,既有對自身經歷的回顧,也有對學界掌故的漫談,更有對一些學術問題的點撥。所以每次陪先生散步一小時,學員們都有勝讀十年書之感。
我在楚辭班中是年齡較小的,又是班委,所以陪先生散步的次數相對較多,而接聞于先生的言語也就多些。這些談話歷四十余年,至今仍留在我的記憶中。
在師輩中,聽先生回憶最多的,是王靜安與章太炎二位。
先生說,王靜安的學問之所以能出乎同儕之上,與他先進的治學方法是分不開的。他曾親見王先生讀過的德文版《資本論》,書上用各種顏色做了許多標記。他說,在中國,早在20世紀20年代就如此認真讀過《資本論》的,唯王靜安先生一人。
先生還說,王靜安雖然不善交際,看起來不好接近,但實際上對學生是很好的。一次他去王先生那里請教,回來晚了,王先生知其近視,遂命家人點上燈籠,一直送到大禮堂后的流水橋,見路好走了才離去。當時清華國學研究院每周六晚有一個師生“同樂會”,王先生有時也會參加。同樂會上,梁任公表演的是背誦《桃花扇》中的《余韻》一出,趙元任表演的是全國旅行途中各地所聞的方言,王先生表演的則是背誦《二京賦》。那超常的記憶力,令學生們全都為之震驚。至于陳寅恪先生,他雖然在同樂會上沒有表演過節目,但平常愛講笑話,尤喜對對子。姜先生還記得他們剛入學不久,陳寅恪便送給他們一副對聯:“南海圣人,再傳弟子;大清皇帝,同學少年。”既貼切,又幽默。
說到王先生的最后歸宿,姜先生仍難以釋懷。他說,1927年4月,北伐軍攻下長沙,農會殺了葉德輝。作為末代皇帝的老師,且腦后還留著辮子的靜安先生便有些緊張。一天,他問姜先生:“亮夫,他們該不會殺我吧?”姜先生說:“葉德輝是激起了民憤的,所以被殺。而您不牽扯這些,所以不會。”但靜安先生仍不能寬心,到農歷的五月初二見到姜先生時還說:“亮夫,我不想再受辱了。”第二天上午,王先生便投了昆明湖。葬禮上,學生們都行三鞠躬禮,唯有陳寅恪先生趕到后,行了三跪九叩大禮。
章太炎先生被有些人稱為“章瘋子”,但對學生也是極關愛的。姜先生回憶,一次他去蘇州見太炎先生,路上遇雨,進章府后衣服已濕。太炎先生見之,轉身就到樓上取了一件馬褂令其換上,然后才坐下說話。姜先生說,此事雖已過去幾十年,但至今思之,仍感動得要流淚。
先生講起同門,除不時會講一些“八個老虎”(即清華國學院八位屬虎的研究生)的趣事外,談得最多的便是魯迅。魯迅是太炎先生早期的弟子,與姜先生同門,且二人也有交往。現在回憶起來,先生說的有關魯迅的幾件事我仍記得:
一是某次在內山書店,先生問魯迅其筆法何以會如此苛刻,魯迅說:“不這樣不行啊,不然中國便沒救了。我現在只有一支筆,我要是有一把刀,真可以去捅他們的。”
一是某次“左聯”開會,柳亞子跟魯迅說:“你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啊(指其筆法已超過太炎先生)!”魯迅說:“太炎先生是罵滿人,我是罵自己不成器的兒子!”其時姜先生在側,親耳聽聞。
一是魯迅告訴他,當年章太炎在日本講學時,開始聽講者有數十人,后來都走了,只有魯迅與朱希祖堅持到最后。朱的聽講筆記后歸錢玄同,現藏于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魯迅的筆記則下落不明。姜先生說,他曾在20世紀30年代見一家雜志用魯迅筆記的手稿影印件做過封面。
至于朋輩中,姜先生常提起的是聞一多。他們兩人都研究楚辭,但有些觀點并不一致,見面時也會辯論,有時還辯論到昆明的茶館里。最后誰也說服不了誰,只好各自著書或寫成文章。姜先生說聞先生是性情中人,兩人辯論時往往會情緒激昂,但過后又迅即和好如初。
關于治學方法,那更是散步中常談到的。先生說,做學問首先要打好基礎。研究社會科學的人,不管哪一行,有些書是一定要先讀的。如《詩經》《論語》《史記》《說文解字》《世說新語》《資治通鑒》《紅樓夢》以及李白與杜甫的詩等,都要先讀。這就好比演員,無論以后演哪一行,學哪一派,都離不了吊嗓子等基本功。先生說,做學問應從文字、音韻入手,文字尤其重要。對其他如民俗學、歷史地理學、心理學、邏輯學、考古學乃至一些自然科學,也應有所涉獵。至于寫文章,一是要選取一些有生機的題目來寫,即寫一篇可以引出好多篇。二是不要與人斗嘴,即不寫批判文章。你嫌別人的東西不好,你寫一個好的東西放在那里就行了。這是陳寅恪先生教他的,他也以此教我們。
散步中,先生還罕見地談到了《紅樓夢》的版本問題,尤令我難忘。那是1980年的5月21日,我與殷光熹師兄陪侍先生時聽說的。先生說當年他在清華讀書時,曾讀過一個《紅樓夢》的本子,其故事的結局與高鶚的續書完全不一樣。大致情節是:榮國府被抄后,賈寶玉出外為更夫,史湘云為漁婦。一夜,寶玉在一座橋上休息,將手提的一盞小燈籠放在橋邊,此時湘云的小船恰巧從此經過,見橋上的燈籠,認出那是榮國府的夜行燈,遂問橋上的人是不是寶二哥。寶玉反問她是誰,回答說是湘云,于是彼此相認,并互訴別后情景。湘云說:“你當更夫,我為漁婦,榮國府的人都星散了,沒有一個不在受苦的。”于是湘云便請寶玉到船上,原來她早已無家可歸,只有一個丫頭還陪著她。隨后寶玉便坐湘云的船一起走了,最終成就了“金玉良緣”(湘云身上也有一塊金麒麟)的結局。姜先生說,這個本子后來再未見過,蔡義江先生還為此專門訪問過他。
姜先生的這番話后來由蔡義江先生披露,又被著名紅學家周汝昌先生看到。
周先生在紀念曹雪芹逝世二百二十周年的文章中寫道:“杭州大學的姜亮夫教授傳述了一則極其引人入勝的寶貴線索……我讀后簡直高興極了。因為和我推考的主旨全然吻合,而其具體情節又如此動人,則是誰也想象、編造不出來的!”這番話足以說明姜先生所讀到的這一版本在紅學史上所具有的意義。
以上是我陪姜先生散步時的一些記憶碎片。如今他已離開我們近30年了,但先生當年的音容笑貌,還時時鮮活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賞音摘自《散文》2024年第11期,張伯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