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黃庭堅《夜發(fā)分寧寄杜澗叟》
故人有心,流水無情
不可解脫的離愁,陡然增重
竟然一下彎沉
兩個人,何必去嘆《陽關》曲
且重復三遍,非要言說“陽關三疊”
依依惜別與乘舟東下已經(jīng)夠苦了
一葉輕舟,載不動旌陽之山
更載不動旌陽山下依稀在亮的燈火
那一江風月的悲愁
哪里能像一個垂釣的漁翁,釣著扁舟
勾住別離者的心
“舉杯消愁愁更愁”,一個“醉”字啊
令人禁不住扼腕嘆息
讓天地萬物,有情與無情的愁思轉(zhuǎn)移
涪翁、杜槃呵,請你們各自轉(zhuǎn)身
抹去愁容與淚水
保持好原來那種臉面素凈的樣子
讀姜夔《過德清二首·其二》
舟經(jīng)德清,遠處一角危亭
現(xiàn)出高遠隱約的樣子
樹梢橫斜,亭臺縹緲,像一個相識之人
孤獨而又惆悵地回憶起舊情
溪上,臨水而立的佳人氣質(zhì)若蘭
不看秋水,不看自己的影子
卻放眼遠望歸舟
憑空增添了幾分說不清的空明、靈透與寂寞
似一段綿延不盡的思緒
令舟中之人不得不茫然四顧——
在煙波盡頭
客船早已經(jīng)穿橋而過,漸行漸遠了
而一生屢試不第的姜夔
同樣忘了看一看佳人倒影
甚至,他都記不清這是薄霧的早晨
還是虛幻的黃昏
他只是用凝思的余光,瞥了瞥欄桿處
女子所遺留下的那一丁點愁
卻無法用自己以虛代實的“清空”詞風
將其清空,徹底抹除
讀葉紹翁《夜書所見》
寫風,卻偏不寫雨
葉靖逸用“蕭蕭”之疊字,故意用力
牽扯人的耳朵和擊人耳膜
砭骨的寒氣,于是有了鋒芒
砍出蕭索氣象,令人心亦搖焉
梧葉,落沒落沒人知道
落了一枚,還是最后落得一枚不剩
也沒有人知道
秋風送來的,不僅僅是秋意清冷
草木凋零和百卉衰敗
更多也更重要的是,它送人羈愁
悵然欲歸的矛盾與難言的凄涼
這紛繁意緒啊,像秋風夾裹著一味苦的
草藥,嗅一嗅就讓人過敏
不過好在,詩人并未因此而抹淚
他望了望庭內(nèi),又看了看窗外:
在茫茫夜色中,在秋風里
許多孩童正忙著挑燈捉蟋蟀
作為一個孤棲天涯的人
此刻,他用力護了護心中所持的燈火
用籬笆,代替了遠處的遼闊
讀周密《野步》
風吹青翠麥浪,吹一次
晃一次,綠一次
每一次起伏,風都像背著春的修辭
一會兒很輕一會兒又很重
斜了的,是詩人視線
稻田里,風吹到一半便停了
草根蕃孳,水草肥美
喜歡看云聽雨的新蛙,這次沒有
聽到雨與風的奏鳴曲
于是,自顧自地吼了一嗓子
而原野上,停下來的風也很安靜
看著雙雙蹁躚起舞的蝴蝶
和二者于飛翔中產(chǎn)生的愛情
它瞬間便愛上了這種人間美好
絢爛,細微
再看看沉醉于東風中的詩人吧
此刻,他哪里還顧得上大地平坦和山巖陡峭
在他眼里,曾經(jīng)寂滅的愛與火焰
在這個春季,又悄然復活與晃動起來——
野草一半,花香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