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馬追著它的鈴聲（組詩）

那個舞者又回來了

濕漉漉的草地，她赤著腳又回來了

露水從草葉爬上她的發絲

她沉默不言，只是弄丟了馬匹

那匹帶著銅鈴和烙印的馬兒去了哪里

她只跳給露水，跳給花朵

正如火焰用最后的舞獻祭灰燼

她棄下所有舞場

你喝盡所有的酒

所有的花，被你一一吻遍

你建起的整座花園歸于荒蕪

那匹帶著銅鈴和烙印的馬兒去了哪里

她只身帶著破碎的露水歸來

回到你的夢里還是她的夢里

從夢里掙脫，又跌入另一重夢境

你去了哪里

寂靜的昏睡之夜

你去了哪里

心不在焉的白晝

你去了哪里

深深的林間呵

松針懸著露珠

織布鳥以草葉

編織黑暗之巢

你走出牢籠

又走進深深的林間

你幻想與誰相遇

她身披迷霧

帶來口信或者謊言

戊戌初雪

聽任風的呼喚，夜幕上的火

今夜，雪花替飛蛾來撲

小雪與大雪之間的初雪

壓低華北平原的穹廬

夜色下披雪而來的人

又旋即被你引去遠方

滹沱河的茫茫煙波呵

浪子和情人今夜誰可安歇

你懷舊夢，我唱離歌

雪地里兩行淺淺的足跡

我只能虛構彌天大雪

迎你喚你，安頓又淪陷

滹沱河的茫茫煙波呵

只愿所有愛恨，皆無枝蔓

胎動

她雙手輕撫著胎動，仿佛抱著整個地球

四月的季風，帶來雨露和滿腹驚喜

玉蘭舒卷，海棠飄香，灰喜鵲開始歡鳴

而采蜜人仍追著一個又一個花園奔跑

他將蜂蜜和蜜蜂囚于幽暗的蜜箱

幽暗的蜜箱里，還藏著春夜的驚雷

只是所有的驚雷都嗑不開一枚陳年的果核

微小的呼嚕

微小的呼嚕，呼應著更微小的呼嚕

越來越深的夜

妻女的鼾聲，此刻

成為世間最重要的聲響

有了女兒之后

妻子頓時蒼老許多

少女轉為婦人

只為埋頭哺育這個小家伙

這個小小的人兒呵

穿著人間最小的衣服

對最簡單的欲望

報以最天真的歡喜

她總是仰臥，最大的擁抱

給陌生的世界

近日她學會側臥

一只腳踩著另一只安睡

我從遠方歸來常已深夜

滹沱水在夜幕下奔流

而我的竹籃里浪聲已退

滿是微小的呼嚕，呼應著更微小的呼嚕

一首詩在喚你

暗在暗處，遠在遠方

一首無題之詩在夢中喚你

在天邊也在耳畔

她以百變喚你真身

她凌波而來，步履輕盈

在窗前投下魅影

又匆匆閃去

她的蜜有毒，體內有洪水

她浴火而來，火光之核

刀劍已化為無形

樊籬有鎖，疆場無界

她喚你的精魂倉皇出征

她駕塵而來，排山倒海

時光密碼就藏于其中

金木水火土齊備

洪荒無名，萬象重構

你卻如年邁的巫師

身著獸皮，手捧法器

立于冥暗的星空下

為最后一次占卜等待時辰

一匹馬追著它的鈴聲

陶罐里封存著遠古的黑夜

草原封存馬兒的銅鈴

我的身體里封存著

桑干的骨骼和滹沱的水

那些巖群和風塵皆我倒影

那些星斗和斜月

它們都比我沉睡恒久

只有塞外秋風是我鬧鐘

叫我從夢里醒來

來不及咳開喉嚨

又迷失于朝露與晚霞之間

只有那杳渺的銅鈴聲

深遠得不知來處

誘著馬兒跑丟了自己

草木生活

侍弄它們，也成為它們

過植物的生活

親吻陽光，沐浴霜露

將根埋進泥土

但這夢想，真是奢望

時光催熟了老樁

種子續了命

但人只能在泥土之外

如枯葉繞根打轉

你說這是徒勞之愛

這是無用之用

以光合作用和細胞分裂

來聊慰平生

唉，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只想摘掉“我”字

如那些無名植物

被一個無名氏愛得虛妄

幽深的隧道

幽深的隧道，只剩光線

不，是一絲絲光弧

含在半閉的眼瞼

你說那是你的必經路

必經的黑暗

必經的魅惑

必經的千萬次折返

你說不清歸鄉還是遠行

秋天的鼓風機

在分水嶺或者營爾嶺

攪動著水墨松濤

你說不清關內還是塞外

交鋒的風馬

橫掃眼底的倒影

你說誰死過一萬次

又一萬次歸來

飲下這奔走的青山流水

也飲下萬古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