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建構影視文化民族化范式的討論中,“地緣”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成為一個炙手可熱的議題。近年來“江南美學”“黑土美學”“西部美學”等地域性美學風格頻頻霸占熒屏,形成了區域性聚集的影視大觀。作為早期地域影視美學的標桿,港劇以其獨具魅力的“港風美學”一度成為20世紀90年代民俗美學與地緣文化構型的代表。即便新時期進入短暫低迷,但在《家族榮耀》《新聞女王》《黑色月光》等一系列現象級劇集的接續上映后,“新港劇”再次帶來了“港風美學”的復歸,續寫了“香港”作為影視地域美學風格化經典的新篇章。
2024年歲末,一部《太陽星辰》于競爭激烈的跨年劇集檔期中脫穎而出,再現刑偵劇“港風美學”。劇集聚焦于香港警察楊光耀跨越二十五載的雙時空緝兇歷程,通過這一主線,深刻揭示了1993年與2018年兩個不同時代背景下,香港警界的顯著發展與變革,以及普通警察執著追尋真相與親人,堅守法理與正義的故事。

“刑偵敘事”“港式人文敘事”與“穿越敘事”的并行不悖造就了時代語境下新港劇的熠熠生輝,也成就了《太陽星辰》的黑馬之勢。從“+香港”到“香港+”的突圍,傳統敘事與時代語境的結合,在為“香港現象”崛起軌跡尋求闡釋的同時,也為影視劇中民族化內核的主體性多元化展現,與中國影視作品在地化與國際化的雙向共匯提供了一條可能性路徑。
“刑偵”+“穿越”:“香港”敘事的破壁融合
提到港劇,最先映入大眾腦海的常常是參與構筑20世紀八九十年代港劇“黃金時期”的刑偵劇。上世紀80年代《新扎師兄》《狙擊神探》《警匪較量》等以破案為主旨的刑偵題材電視劇,掀起了香港刑偵劇創作的浪潮。直面暴力的美學景觀,港式人文理念對個體生命存在與情感狀態的關注,以及崇尚縝密推理的敘事邏輯,塑造了一批批難以復刻的經典之作。

但同樣作為港劇標志性特征的“穿越”敘事,卻隨著近年來內地“宮廷”劇集“穿越”勢頭的日漸高漲被模糊化,鮮有人記得港劇才是“穿越”敘事的鼻祖。1989年,由香港亞視制作并播出的穿越題材電視劇《城市劍客》開國產影視劇“穿越”敘事之風,2001年一部《尋秦記》的出世,更是掀起了港劇“穿越”敘事的熱潮。其實“穿越”敘事從未缺席過港劇發展的歷程,只不過在 《神話》 《宮鎖心玉》 《步步驚心》等現象級作品引發的“穿越”熱潮下,新生代觀眾對于港劇“穿越”敘事的記憶日漸模糊甚至消失。因而《太陽星辰》對于“刑偵”與“穿越”敘事的融合不僅喚醒大眾對“香港”敘事記憶,更形塑了時代語境下“香港”敘事多元融一的時代路徑。
“刑偵”+“穿越”的敘事融合并不是《太陽星辰》的首創,早在《隔空追兇》《EU超時任務》等港劇中就已有涉獵。突破傳統敘事以“蝴蝶效應”為依托的邏輯鏈條,這一次導演大膽采用反向“穿越”敘事,以回溯與探查并置的故事講述方式貫穿起橫跨25年的連環殺人案件。相似的辦案人員、相同的刑事案件,不同的是辦案的時間與心理。通過“刑偵”與“穿越”的結合,《太陽星辰》在割裂的時間中窺探案件真相,窺伺社會變遷,將恒定的案件置于驟變的大時代浪潮中,由此探究應然的社會癥候與可然的個體情感,令劇集兼具刑偵劇現實底色的嚴謹邏輯與穿越劇浪漫底色的人文情懷。
雙時空敘事打破了傳統刑偵劇單向敘事的時間線性結構,通過構建兩個相互交織的時間線,在錯綜復雜的案件線索中,還原案件真相。劇集采用平行蒙太奇敘事,在先后行進的時空中刻畫出兩條主線——一條是1993年追兇失敗的楊光耀,一條是2018年在探案同時找尋妻兒的楊光耀。一部電梯聯結了兩個時空,通過交叉剪輯,時空轉換,快節奏且多變的劇情轉折,為《太陽星辰》營造出一種緊張急迫的氛圍。
在探討現實題材電視劇運用多時空敘事手法時,敘事文本的構建需著重考慮兩個維度的空間設置:首先是劇情實際展開的具體物理空間,其次是文本內在深層次的空間架構。這一內在空間架構,從根本上揭示了劇集所欲傳達的核心主旨及其情感層面的深刻內涵。從這一角度而言還原國家建設法治社會的時代要求,強化“依法治國”的時代命題,毫無疑問成為《太陽星辰》隱含的底層敘事意圖,從早年間的“暴力執法”到時下的“人性執法”,劇集通過主人公楊光耀的執法轉變交代出時代變遷下執法手段與原則的人性化命題,在人物成長弧光中進行法制文明的普世化推廣。

25年的時間跨度雖然在漫漫歷史長河中僅是驚鴻一瞥,但對于香港而言,卻是歷史的見證。通過冷暖光影,導演在同一場地劃分出兩個時空場域。1993年,香港街頭的大排檔、霓虹燈下的茶餐廳,在溫暖的色調中那個充滿煙火氣的香港漸去漸遠;2018年,警局大廳中被撤掉的關公像與插電即熱的電水壺,在以科技感和冷色調渲染的環境中,理性、現代的香港形象被逐步樹立。光影切換中一個真實、有時間厚度且擁有不同切面的香港躍然熒屏之上。在《太陽星辰》中“回歸”作為一個隱形元素,“消失”在“蒸發”的25年中,然而作為港劇的永恒情結,社會司法體制與市民生活的巨大變遷在主人公楊光耀初入警局的錯誤百出中被暴露無遺。通過對比兩個時空中的香港社會,劇集反映了香港社會的快速發展、文化融合以及科技進步等社會現象,同時也通過人物在不同時空中的行為選擇和情感變化,展現了人性在不同社會環境下的復雜性和多樣性。這種對社會的深刻洞察,不僅增強了故事的文化內涵,也引發了觀眾對社會變遷、文化傳承以及個體成長等議題的深入思考。
以小人物視角透視大時代風云變幻,借用大時代廣闊舞臺雕琢小人物命運軌跡。劇集通過一系列撲朔迷離的案件,展現了時代背景下個體抉擇與命運交織的復雜圖景。通過楊光耀對自我認同的不懈探索,提出圍繞善惡邊界的再反思,構筑罪案情節外表下的深度內核。
借船出海:“香港”敘事的國際化傳播
2017年,《白夜追兇》的國際版權售賣開啟了Netflix購買國產網劇的先河,2024年《太陽星辰》在騰訊視頻、海外版WeTV以及Netflix的同步上線再次開創了國劇出海路上海外同步播出先例,打破了國有文化跨文化傳播過程中的時間差,真正實現了傳播“零距離”。
以中為體,以西為用,在保持香港本土地域特色的同時,追求審美接受的普適性與大眾化是《太陽星辰》對接海外市場的第一步。在題材選擇與內容講述上,《太陽星辰》與韓劇《隧道》有著相似的故事外殼,作為一部久經市場檢驗的劇集,韓劇《隧道》的成功證明了故事文本接受的普遍性,然后復刻經典的敘事必然無法成為經典。為了避免亦步亦趨的局限,《太陽星辰》大膽采用本土化敘事語言,依托香港地域特性,打造出獨具港風韻味的《太陽星辰》。
首先在案件設定上,《太陽星辰》全員男性的受害者設定破除了《隧道》聚焦情感糾紛的微觀敘事,由“景順大廈”縱火案引發的連環殺人案,將矛盾沖突置于更加開放的社會場域,并在極端利益誘惑下解構人性的“善”與“惡”。
其次,在人物安排上,“黑警”元素的引入,進一步強化了劇集的“港味”特性。“以暴治暴”“以黑治黑”是香港影視片中殖民統治時期“前現代”江湖中的典型敘事。沿襲經典港片中“警黑共治”的敘事元素,但不局限于全然“復古”的本土化落地,在《太陽星辰》中,被作為“香港景觀”呈現的“警黑共治”在時代語境下,突破了傳統港劇中惡人形象的單一性,通過葉警官與楊光耀矛盾的師徒情暴露出人性的多元與復雜一面。
作為一個重新被敘述的香港故事,《太陽星辰》以“當代性”的新視角,不僅拓展了觀眾對新時期香港敘事的認知邊界,更在潛在敘事中深刻透露出香港精神的豐富內涵。
內地與香港之間的協作,已經成為推動港劇走向更廣闊舞臺的關鍵因素,而《太陽星辰》跨文化傳播的成功與騰訊視頻的幕后助力不無關系。2024年6月騰訊視頻推出“港劇計劃”,明確提出要挖掘港劇題材的長處,推動內容革新。值得關注的是,《太陽星辰》是騰訊視頻攜手香港本地企業海棠果影業聯合制作的作品,內地與香港的合作在堅守港劇固有特色的基礎上,巧妙地融入了多種新元素,實現了有針對性的再創作。此舉不僅為港劇在創作層面注入了新的活力,還在市場層面拓展了港劇的影響力,增強了新港劇在國際市場中與其他劇集類型競爭的能力。可以說,借助內地的支持,港劇已探索出一條通往成功的國際化路徑。

面對新技術革命帶來的藝術生產方式變革,以及數字媒體影像藝術的興起,傳統港劇面臨著轉型的迫切需求。《太陽星辰》作為一部主動適應現代快節奏生活的劇集,采取了微觀化與精品化的策略,以促進其海外傳播。該劇通過構建高速敘事與高情節密度的雙重疊加效果,形成了外部與內部節奏均快的微觀化敘事競速風格。盡管18集的敘事體量不完全符合當前“短”“微”“快”的流行定義,但相較于傳統港劇動輒上百甚至上千集的長度,《太陽星辰》無疑邁出了微觀化探索的重要一步。15分鐘發生4起命案的高能節奏,僅用5分鐘便理清穿越邏輯,以及密集呈現黑白兩道人物的設定,充分滿足了當下觀眾對懸疑劇快節奏、高密度、強情緒、多反轉的觀看需求。《太陽星辰》緊貼時代的話語表達方式,也使其成為了唯一一部入選戛納電視節第八屆MIPDrama展映的亞洲劇集,尚未首播即已贏得國際贊譽,為華語劇集走向世界樹立了鮮明的標桿。
地方不僅是民族認同與凝聚力的重要基石,更是通過地方敘事不斷塑造的精神共同體。在探索國產影視劇集的創新路徑時,從地方特色出發,不僅是對影視文化民族化的實踐探索,也是構建“立足中國、面向世界”話語體系的關鍵。尤其在港片輝煌歲月已逝的當下,港劇及其所屬的香港流行文化依然扮演著國產劇不可或缺的角色,作為豐富的素材寶庫與靈感源泉持續發光發熱。《太陽星辰》的成功出海,便是“新港風”刑偵劇獨特魅力與全球影響力的有力證明,它不僅為港劇的創新發展提供了新的視角,更為中國劇集在國際舞臺上的傳播開辟了一條全新的道路。
作者
邵仁焱,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文藝學專業2022級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