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路者》：洞察北極原住民薩米人的窗口

《帶路者》是歷史上第一部由北極原住民薩米人導演并出演的彩色故事片，1987年上映后，不僅在挪威國內榮獲最佳故事片金獎，更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成為挪威電影史的驕傲。影片精彩的敘事讓觀眾跟隨艾金，一個薩米族少年，深入古老民族的寓言。在一場異族入侵的殺戮之后，少年的命運在一夜之間被徹底改變。

2024年底，杭州“2024挪威電影展”為杭州觀眾帶來這部影片。浙江傳媒學院濮波教授與本次挪威影展策展人李姍姍與觀眾進行了映后交流，暢談影展策展理念以及電影背后的人類學背景。

李姍姍：《帶路者》這個故事源自薩米人千年前的傳說。薩米人是北極原住民，在北極冰原上生活了上萬年。現在薩米人的人口在9萬左右，分部在挪威、瑞典、芬蘭和俄羅斯北部。這部影片也許在今天看來拍攝手法有些簡單，但為什么這次挪威影展我們還是要選呢？因為這部片子在挪威電影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我在2012年時受邀參加挪威的特羅姆瑟國際電影節，這是北極地區最大的電影節，也是特別受歡迎的一個影展。這座城市只有7萬人口，但電影節期間的觀影人次能達到6萬人次。2月還在極夜中的特羅姆瑟是個天然的電影院，他們會用冰做成幕，每天下午3點開始在戶外放兒童片，孩子們放學都成群結隊去看。在這個電影節上，我看到了一個叫做“來自北方的故事”單元，主要放映的就是薩米族人拍攝的作品。我在那里第一次了解到薩米族群，看到他們以放養馴鹿為生的游牧生活以及對天地自然的信仰。這跟我曾經看過的中國導演顧桃拍攝的在東北森林中的鄂溫克族民俗習慣驚人相似，而現在他們的不同便是：鄂溫克族經安置、收走獵槍等文明洗禮后，已基本失去了原有的生活方式，鄂溫克語也因無人使用而瀕臨消亡。

薩米人在歷史上也曾受過如此重創：19世紀末的生物種族主義的到來讓各國政府試圖同化薩米人，禁止他們說薩米語并強迫他們學習瑞典語，這段故事有一部非常棒的薩米影片《薩米之血》，當年曾獲得東京電影節最佳女主角的影片，值得大家看看。基督教、二戰、資源開發等都曾經讓薩米人瀕臨消亡，很多薩米人改變了他們的姓氏，無法傳承他們的語言。薩米人的反抗一直沒有停止，到20世紀70年代，在挪威的薩米人反對在阿爾塔河建一座大壩。他們的反抗讓挪威政府在1989年設立了第一個薩米議會，隨后芬蘭和瑞典也效仿這種做法。如今，薩米人保留了自己的語言、文化和政治權利，這都跟薩米人長久以來對自己文化的保護分不開。《帶路者》的導演高普，曾經就是在外學習電影和戲劇后，開設了第一個薩米語劇院，并且在《帶路者》獲得國際上巨大成功、好萊塢伸出橄欖枝后，決然回到自己的故土繼續拍電影，這些薩米藝術每一次在國際上的露出，都在夯實薩米文化的存在與地位。

濮波：是的，作為一部標識性的挪威（薩米族）電影，該電影的意義是非常重要的。今天我在這里要談的是，作為觀眾，可以通過多種方式來抵達這部電影的意義解讀，來抵達在觀賞這部電影時的審美享受。

我們可以得到的“意義”和“享受”是多元的。稍微梳理一下，以下四種方式也許可以為大家采用：第一種方式，即觀看“語義”的方式；第二種方式，是我們要看電影的語式；第三種方式，就是看它敘事層，包括情節的完整性、敘事的屬性（譬如史詩性還是抒情性，戲劇性還是反戲劇性）的東西；第四種方式，就是看它的氣質、文化和倫理層。

先來看前面兩種。

第一種方式，即觀看“語義”的方式。我們看電影的語義，包括鏡頭和場景（段落）本身的內容，也包括鏡頭里面包含的客觀和物質性的東西。具體來說，通過語義把握，了解鏡頭和段落的意義。譬如，我們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首先被故事所感動，這是一個關于薩米族英雄的故事。它還原的是挪威古代一個薩米族的少年艾金，在外族入侵時面對親人的慘痛犧牲，被迫成為敵人的帶路者。在復仇與生存的邊緣，他踏上了尋找自我、保護族人的壯闊征程。這是一次肉體的遠征，更是對心靈與勇氣的終極考驗。其次，語義層的意義，還包括我們會被斯坦的納維亞半島的北極風光所感動，電影中出現的場景帶著1987年的時候彩色膠片的質感，我們看到的雪帶著顆粒狀的晶瑩的質感、北方湖泊的寧靜、黃昏北極光的氛圍。斯坦的納維亞，他們的冬季非常短暫，到了下半年的時候，下午特別短，一下子就到了黃昏，大家在影片中也感知道了。所以在欣賞這樣的民族電影的時候，關于一千年的歷史縱深和地理的質感，我們深深地被這樣的影像還原功能（這種功能就是安德烈·巴贊所說寫實主義的功能）所打動。這是我說的電影的語義層意義。

第二種方式，是我們要看電影的語式：它的鏡頭、場景之間的剪輯和匹配，它的長鏡頭和蒙太奇交叉剪輯運用，以及這種技法背后分別指向的意義。即，我們在看電影的時候，我們也會為電影它本身所具有的長鏡頭和交叉剪輯這兩種美所感動。長鏡頭有長鏡頭的美學，它全景反映一個真實世界的真實觸感，深入地反映到人物關系。但是交叉剪輯更加具有電影的神話魅力，它展現了兩個環境用交叉剪輯的方法抵達一種敘事的類型。所以這部電影簡潔洗練又達到美學最高的極致。艾金的妹妹，一個小女孩被獵殺的時候，我們還沒有感知到我后面會談到的她的生命美學的第四部分。我們感覺到，她一下子被一支箭射觸到身上的時候，突然一個響聲，“砰”的一聲，有可能是箭觸的聲音，也有可能是配音。第二個鏡頭是什么？艾金在雪地上滑行，用雪橇在雪地上滑出了一道白色的線條。緊接著是“砰”的一聲，我們不知道是雪橇的原聲，還是電影的配樂，但是，我們已經為這個鏡頭具有的美所折服了。這里面的審美肌理是這樣的：首先，我們為鏡頭的畫框和角度之美折服。這個時候的鏡頭是俯瞰的視角拍攝的，因此我們看到的，跟我們日常生活中看到一個畫家在畫板上繪畫的視覺效果差不多。這就是鏡頭具有的超越真實性、抵達精神性的道理所在。

其次，我們為聲畫的匹配和“間離”所感染。與血腥和暴力音樂的匹配不一樣，這個鏡頭中，導演給了我們血腥場景和一種節奏性音樂的匹配。兩者的“隔閡”，產生了陌生化的效果（這種匹配我們在北野武的《花火》和科波拉的《現代啟示錄》中均有所領略）。那么觀眾自然會思考：導演為什么要這么裝配呢？你不知道它是原聲還是配音，或者說后面那個“聽起來賞心悅目”的東西，給我們的那種美學的感受，它直接抵達了電影工業娛樂性的這個屬性，或者說電影通過這樣的剪輯來達到它的敘事意義。這種對于這個電影當中的交叉剪輯所展現出來的美學以及它的裝配性，恰恰是我要說的第二種美學，在故事電影（以劇情電影和史詩電影居多）中非常豐富。這種交叉在電影中比比皆是，因為有了交叉剪輯，我們看到了不同節奏，一個是緊張的野蠻的，一個是平和的（包括薩米族人一起其樂融融地生活和桑拿浴的場景），大家在那個平和的地方，群居的那種生活，讓人想起愛斯基摩人相似的地窟，想起民族的風俗。所以交叉展現的兩個世界、兩種生活、兩種節奏，結合起來就給我們一種美學的豐富性，我們為此所滿足。

李姍姍：是的，《帶路者》通過精彩的雙線剪輯、驚險的動作場面，全面展現了薩米族的民俗、文化和信仰，讓我們看到了薩米族重要的民族史詩。

濮波：李姍姍老師講到了史詩，這就進入到我們獲取電影意義的第三種方式：看電影的敘事層。其實這個故事大家有沒有感覺到，通過整部電影的觀賞，我們獲得的第一個敘事風格方面的信息是：它是一個神話故事。其中，開頭有一個族人在敘述，給這個故事帶上了史詩性特征。史詩性的故事無論在銀幕上，還是在劇場里，都時常可以看到。其實，大多數時候，我們在銀幕上看到的只有兩類敘事，一類是戲劇性的，一類是史詩性的。大家現在喜歡看戲劇性的故事還是史詩性的？當然是后者。戲劇性的故事現在依然比比皆是，比如好萊塢那些反映當下矛盾沖突的，但是史詩敘事電影比起戲劇敘事電影，更加體現出他的敘事諸多元素——結構、時間、情節碎片、聲畫關系之間的裝配性。

影片的第一個場景，是一位族人在敘述他一生中總共看到了幾次馴鹿，然后敘述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的場景。突然之間，影片出現片頭，族人的敘事也停了。到電影最后，又有跟這個場景呼應的東西，族人又出現了。這種敘述結構里套著一個神奇故事的敘事，就屬于史詩敘事。這種結構具有指涉性，即，一旦觀眾在電影片頭看到這樣的鏡頭和場景，我們就大概知道了這部電影是一部史詩電影，或者是關于千年前一個帶有歷史感故事的陳述，于是我們在觀看的美學上，就增加了一種對于史詩的審美，對于歷史的那種審美，在戲劇上就叫做“史詩劇”或者“敘事劇”。當時是布萊希特發明了這樣一種跟亞里士多德戲劇不同的體制，就是有一個敘事者，然后才是一個片段，然后再是跟敘事相對應的內容。實際上敘事的概念涉及到的內容非常多，比如一個關于神話英雄的故事，讓我們感覺到了跟荷馬史詩當中伊利亞特、奧德賽相似的那種情景，都是關于在一片土地上，人們全體性的遷徙的動作，關于逃跑、避戰這樣的一種人類姿態，所以史詩感就是第三層。

第四層，我們在影片中得到一種氣質、文化和倫理感。氣質包含這部電影史詩屬性、英雄故事、交叉剪輯背后的“民族寓言”的獨特性；文化包含這部電影的“英雄傳奇”和“喜劇”的結合；倫理包含對影像背后的深層意義的思考。譬如，觀眾看到小女孩那么無辜的生命，怎么會有人把她殺害，怎么會有人像狩獵一樣，把一支箭毫無人性地射過去——觀眾不會無動于衷。我們會思考，我們的人性難道本惡么？它與我們儒家相信人性本善的倫理具有差異。在電影中，我們看到了人類野蠻的本性之一。我們會有一些倫理上焦灼的斗爭，我們會思考我們人類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會把一顆子彈打到跟你毫無關系的人身上？這部電影也給了我們這樣的思考。所以我通過這四層可以達到無窮的美學的感受，這是我的思考方式，也是觀看方式。

李姍姍：濮波教授的第四層思考，也讓我們關注文化。我這里補充一下這部電影的薩米族文化意味。在現代，隨著社會發展和文化融合，大部分薩米人已經離開北極圈內的薩米人家園，融入了主流社會之中，但依然有一小部分薩米人堅持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靠養殖馴鹿生活，并在牧業淡季從事旅游業和手工業，將薩米文化傳播給世界各地的游客。薩米議會也成立了薩米電影委員會，每年會支持很多薩米年輕人學習電影，也支持他們回家鄉拍攝薩米題材的電影。我們曾經在上海放映過短片《薩米男孩》，并邀請薩米導演到場。導演剛從家鄉把放養的馴鹿回收（今天的薩米人已經在用直升機和雪地摩托車跟隨馴鹿遷徙），經過一天的飛行就到了上海這樣現代化的大都市，接著她唱起了薩米民族音樂Yoik。今天也給大家推薦薩米音樂人Mari Boine和Sofia Jannok，相信很多觀眾聽過她們的音樂，她們把爵士等現代元素融入到傳統Yoik里，讓薩米音樂穿破時空的限制，從民族音樂變成大眾流行音樂。

現場觀眾提問和反饋：

觀眾一：林祺

很高興參加2024挪威電影節觀看《帶路者》。就劇情本身而言本片不算優異，如同神話學大師約瑟夫·坎貝爾在《千面英雄》里總結的一樣，所有的英雄重生都要經歷啟程、啟蒙、考驗、歸來。男孩艾金成為新一代帶路者的過程是一個完整的英雄之旅。但電影的美感不單是劇情，更多的是一個整體的呈現。濮波教授對電影四個方面的美感予以解讀，受益匪淺。影片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男孩艾金從昏迷中醒來，第一次看到女孩的臉，超大特寫鏡頭拍攝女孩，像天使般純潔。畫面在兩人的面部特寫和篝火之間來回切換，兩人對視的時候鏡頭語言“I see you”一語雙關，信任在此刻建立，篝火也暗喻著溫暖與極強的生命力。

人世上有三種力量，體力、智力、心力。體力是艾金天生的，智力是由上一代帶路者傳授的，心力是女孩給予的。從家人被屠殺后只有復仇的念頭到愿意為了別人冒險，不惜放棄生命，這其中是重新燃起的愛之火焰，是重新建立起的光明心力。同樣當所有人都覺得艾金要背叛時，女孩獨自坐在篝火邊等待，火焰持續在燃燒。

這部講述公元1000年時薩米族人生活的電影，對現代人的意義不光是滿足好奇心，更多是再次喚起人們對愛與信任的純粹向往及追求。同樣，一個人從普通男孩到“帶路人”，不只是完成個人的重生與復仇，更重要的是帶給他人信任與愛。

觀眾二：張智慧（文藝學學者，長期致力于中國家庭“兩性平等”事業）

剛才我們聽到兩位對于這部電影意義的解讀，我十分有同感，這意味著電影可以按照敘事和文化的多種層面來展開。因為我從事中國家庭的“兩性平等”事業，在這種視野下面，我曾經思考：為什么在大多數的英雄敘事的文本里面，男性主角、男性英雄的比例大大高于女性。我在欣賞艾金這名英勇的少年故事的同時，一種期待也一直存在。如果這部電影是因為講述了古代男孩作為英雄故事的主角而在古代具有合法性的話，那么，我也相信，在今后，我們也期待一部女性英雄主角的民族寓言電影。

《帶路者》這部電影的成功讓世界看到了土著民族在電影產業中的創造力和故事講述能力，在推廣和保存薩米文化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影片中，面對親人的慘痛犧牲，艾金被迫成為敵人的帶路者。在復仇與生存的邊緣，他踏上了尋找自我、保護族人的壯闊征程。這是一次肉體的遠征，更是對心靈與勇氣的終極考驗。艾金的成長與轉變，薩米文化與外來侵略者的沖突，以及對生存、復仇與和平的探索，承載著挪威電影的獨特韻味。

無論是對自然生態的關注，還是對歷史事件的藝術再現，抑或是對人性深度的挖掘，《帶路者》都將為你打開一扇洞察北極原住民薩米人的窗口。

《探路者》電影故事

公元1000年，好戰分子橫行于北斯堪的納維亞。在一個偏遠地方，他們殘忍殺死了一家子人，包括父母和小女兒，而10多歲的兒子艾金設法逃走了，但他目睹了整個屠殺過程。他來到一個拉普蘭人的營地，可是如果他的行蹤不隱秘，就會給他們帶來危險。為了躲避這些兇徒，拉普蘭人決定逃到海邊。男孩為了復仇獨自留了下來。不幸的是在他還沒長大成人的時候，就被發現了，被迫帶領惡徒去尋找其他拉普蘭人。他雖然幫他們帶路，卻暗自計劃著在抵達拉普蘭人營地之前就把這些野蠻的兇徒干掉……

嘉賓簡介

濮波

浙江傳媒學院華策電影學院院長助理，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教授，碩士生導師，九三學社社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主要研究方向為戲劇和電影理論。出版《泛表演劇場研究》等專著九部，在《北京電影學院學報》《當代電影》《人文雜志》《對流》（法國）等刊物發表各類戲劇和電影理論論文百余篇，其中北大中文核心期刊近60篇。先后獲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浙江省哲學社會科學課題后期項目資助、教育部一般人文社科項目等課題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