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地鐵,才知暴雨傾盆。站口擠滿了人,小販賣力兜售雨傘,但沒人買。買來也無用,那些傘是遮雨的,不是遮暴雨的。都在觀望。而我用不著觀望,我幾乎是笑了一下,從從容容踏進了雨里。是踏進了垂天而落的河流里。世界陡然安靜了,除了雨聲。大街陡然寬闊了,除了積水。我的鞋子被水淹沒,但我知道淹不死它,它堅定地跟著我,一步一步向前。我還知道,河流也淹不死我。橫貫的河流可能淹死我,垂落的河流不會。由此,我感念著那些遠古的祖先,他們歷經磨難,終由四肢著地,變為直立行走。到我這一輩,直立行走已逾三百萬年,早就成為本能,我的骨頭,我的心,都站著。河流同樣站著。如果河流也是一個人,兩個站著的人絕不會打敗對方,即使有一方倒下,也打不敗。
當眼里再也不見一個人影,我想起了林教頭。
仿佛無端,其實很長時間以來,我都想著那個人。
想他生命中的一個細節。
話說,林教頭接過大軍草料場的鑰匙,與老軍交割明白,便在破敗的草屋里,獨自躺臥,愁眉深鎖。并非扛不住冷,但他還是起來,生了火烤。大雪如潑,朔風凄緊,那林教頭,身披麻布,心里孤寒。無以自處,索性去包裹里取了碎銀,抓過花槍,挑了葫蘆,踏著碎瓊亂玉,背著北風,迤邐投東而行。東邊二里地外,有市井,他要去沽些酒來喝。途中,枯莖扎眼,荒路奔目,人蹤絕道。林教頭放慢腳步,忽有所感。舉目望,唯遠森森天宇,白茫茫大地,這更讓他吃了一驚。他吃驚的是,如此朗朗世界,蕩蕩乾坤,哪還有什么人間丑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