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用CRISP清單，提升我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報告的質量

【摘要】 基本醫療（初級保健）研究報告內容的條目共識（CRISP）工作組于2023年提出了CRISP清單，以支持改善上述領域研究報告的質量、實用性和傳播性。《中國全科醫學》英文版的學術編輯團隊對CRISP清單進行了中文翻譯，并通過這篇述評，在回顧我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的內涵和發展現狀的基礎上，歸納了該領域的科研報告中目前存在的主要問題，如“以作者為中心”“過度重視塑造權威性”“盲目生搬國際經驗”“缺乏對方法學的透明報告”“在論文中壓入大量冗繁信息”以及“遮蔽關鍵信息”等。最后，編輯團隊推薦和鼓勵中國的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服務研究的作者、編輯和學術評議專家嘗試使用CRISP清單，在改善中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報告質量的同時，進一步完善該工具在學科發展研究、臨床研究、衛生服務研究、衛生政策研究、教育和培訓研究以及社區流行病學研究等亞領域中的應用。

【關鍵詞】 全科醫學；基本醫療；研究報告；內容；共識

【中圖分類號】 R-05 【文獻標識碼】 A DOI：10.12114/j.issn.1007-9572.2024.A0026

Applying the Consensus Reporting Items for Studies in Primary Care Checklist to Improve Reporting Quality in Primary Care Research in China

YANG Hui1*，WANG Yang2，3，CHEN Qingqi4，LIU Chenxi5，GU Jie6，7，ZHAO Yang8，9，QIN Jiangmei10，CAO Xinyang11，Elizabeth Sturgiss12，William R. Phillips13，XU Yanli11*

1.School of Public Health and Preventive Medicine，Monash University，Melbourne VIC 3168，Australia

2.Shanghai General Practice and Community Health Development Research Center，Shanghai 200090，China

3.Department of General Practice，Yangpu Hospital Affiliated to Tongji University，Shanghai 200090，China

4.Department of Family Medicine and Primary Care，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Hong Kong 999077，China

5.School of Medicine and Health Management，Tongji Medical College，Huazh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Wuhan 430000，China

6.Department of General Practice，Zhongshan Hospital，Fudan University，Shanghai 200032，China

7.Department of International Medical Center，Zhongshan Hospital，Fudan University，Shanghai 200032，China

8.George Institute for Global Health，University of New South Wales，Sydney 2050，Australia

9.School of Population and Global Health，University of Melbourne，Melbourne 3010，Australia

10.China National Health Development Research Center，Beijing 100044，China

11.Publishing House Co.，Ltd. of Journal of Chinese General Practice，Beijing 100053，China

12.School of Primary and Allied Health Care，Monash University，Melbourne，VIC 3168，Australia

13.Department of Family Medicine，University of Washington，Seattle 98195，USA

*Corresponding authors：YANG Hui，Professor；E-mail：hui.yang@monash.edu

XU Yanli，Professor；E-mail：xuyanli@chinagp.net.cn

【Abstract】 In 2023，the Consensus Reporting Items for Studies in Primary Care（CRISP）Working Group introduced a consensus checklist aimed at enhancing the quality，practicality，and dissemination of research reports in general practice and primary care. The editorial team of the Chinese General Practice Journal translated the CRISP checklist into Chinese and conducted a review of the current status of primary care research in China. The review identifies major problems in the field，including six common problems：\"author-centered orientation\" \"overemphasis on authority\" \"uncritically adopting international experience\" \"lack of rigor in reporting methodologies\" \"inclusion of excessive and redundant information\" and \"lack of transparency\" . Finally，the editorial team encourages authors，editors，and reviewers in China to adopt the CRISP checklist to improve the quality of primary care research reports. Additionally，the review provides specific recommendations for applying the CRISP Checklist in various subfields，such as discipline development research，clinical research，health services research，health policy research，medical education research，and community epidemiological research.

【Key words】 General practice；Primary care；Research report；Content；Consensus

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報告內容的共識（Consensus Reporting Items for Studies in Primary Care，CRISP）清單，是美國、澳大利亞、荷蘭、英國、加拿大等國家學者通過多年的合作研究，于2023年共同提出的［1］，旨在改善基本醫療（初級保健）研究論文報告的質量、實用性和傳播性，并促進其應用，從而改善患者和社區人群的照護和健康結局。為進一步改善我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及報告的學術質量和應用價值，《中國全科醫學》英文版的學術編輯團隊對CRISP及相關文件進行了翻譯，并在這篇述評中，就該清單對我國相關領域研究的應用和借鑒價值進行討論。

1 我國的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

在很多國家，基本醫療（primary care）與全科醫學（general practice）為近義詞，并賦予了其多元和系統的概念和定義。如在歐洲，WONCA Europe采用了一種樹形概念圖，解釋了全科醫學的學科特性、全科醫生的角色和核心勝任力［2］。在澳大利亞，則采用了“3P3C”的概括，提出了全科醫學服務有別于其他臨床專業的特征。在美國，斯塔菲爾德等則集合大量證據，提出了“4Cs”的基本醫療功能特征。在我國2019年發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基本醫療衛生與健康促進法》中，則給出了對“中國的primary health care”的基準定義，即“基本醫療衛生服務，是指維護人體健康所必需、與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相適應、公民可公平獲得的，采用適宜藥物、適宜技術、適宜設備提供的疾病預防、診斷、治療、護理和康復等服務”［3］。

但在本文中，對英文的“primary care research”這一概念則使用了“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這一中文表述方式。這是因為在我國，“primary care research”中的“primary care”有很多情景化的同義詞，如基層醫療、初級醫療、基礎醫療、基本醫療衛生服務、全科醫學服務、全科醫療、社區醫療，甚至更早的地段保健（上海地區）等。從其名稱的多樣化，可以領會到其在不同地方和時代的變遷，以及話語者所處的不同背景。例如，在政府的公共醫療衛生體系的管理中，其重點在于三級體系中的“基層（grassroot）”；從社會福利和保障的角度，則重在普惠性的“基本（basic）”；從居民的角度看，更實際的是社區、鄉村等居住地（community/countryside）；從學科和醫生執業分類上，則更強調專業上的“全科（general practice）”。由此，“primary care”在我國的對應概念，正處于一種如孟子所說“集大成者，金聲玉振者也”般的，富有“集”的包容性，且正在走向“成”的運動發展狀態。即目前的“它”，更像是一個集基礎醫學、臨床醫學、預防醫學、康復醫學、心理學及其他人文社會科學知識為一體的，將預防、醫學、保健、康復、健康教育等職能相結合的，以社區為范圍，以家庭為單位，以人為中心，秉承“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實行主動的綜合性、持續性、協調性的基層醫學服務模式的新型臨床二級學科［4］。

目前，我國該領域的研究論文產量已非常龐大，在2021年的論文發表量即超過3 000篇［5］。但也應注意到，在總體上，該領域的研究論文作為相關領域的循證證據的質量是受限的。如近年的兩項研究顯示，該領域絕大多數研究論文的質量水平都在及格線以下［6-7］，且有大量粗制濫造的文章被各類學術期刊發表。由此來看，我國該領域的研究正處于“由量到質”的初始階段，而提升該領域研究質量的關鍵路徑之一，就是增強研究報告的透明度，尤其是對研究背景、過程和應用價值進行更為嚴謹和清晰的報告。

2 我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報告的現存問題

目前，我國該領域研究的報告仍缺乏統一的參考性規范，更多遵從作者本專業所屬的原本學科的論文報告習慣和結構。這仍可歸因于我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自身的學科科研范式尚未形成。在我國全科醫學建立初期，公共衛生和社會醫學等學科早期對這一領域的投入，使得基于人群的流行病學研究方法和社會診斷報告成為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的主流。隨著全科醫學被定位為臨床醫學二級學科，以及以循證醫學為代表的“醫學科學學派”的興起，讓該領域開始重視嚴謹的臨床干預研究，基于薈萃分析的系統綜述以及開發與該領域的實踐相關的各種指南和共識。近年，隨著社會學研究方法和醫學領域的交叉融合，定性研究和混合方法研究的使用也開始日漸流行。除了多種多樣的研究范式外，該領域的主要研究者，也常源于不同學科，具有不同的教育和知識背景，如大學或科研機構中的衛生管理、衛生政策、衛生經濟、社會醫學方面的專業研究人員和研究生，以及醫療機構中的全職研究員和從事部分研究工作的全科醫生，這些不同的研究人員，在視角、方法、應用人群等基本問題上，也尚未完成彼此之間的“調和”。

根據近年審核各類手稿的經驗，本團隊認為我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相關研究報告的問題主要表現在以下六個方面。

其一，“以作者為中心”而非“以讀者為中心”，一些作者較為重視“發表文章”這一形式，而相對忽視學術論文內在和真正的知識和應用價值，故而在撰寫論文時，一味側重于對自身想法和觀點的表達，相對忽視讀者，如一線基層全科醫生這樣的關鍵利益相關者是否能讀懂論文，論文中蘊含的知識能否在實踐中轉化和

應用。

其二，下意識地“以塑造權威性為目的”而非“謹慎地做出推斷”，部分作者基于寫行政報告的習慣將行政性、指示性、工程性的思維和表述形式生搬硬套地應用于學術論文的寫作之中，過度重視某些“政策文件”或“熱點詞”，甚至有時以權威表述直接替代科學證據，直接進行標準化的空洞比較和提出生硬建議。與此同時，卻在論文的結構和邏輯表述中缺少學術性的深度思辨，以及對研究背景和局限性的正反面思考。

其三，“以外為美”“不求甚解”“無根嫁接”，部分作者在進行跨國、跨地區的比較性研究和知識介紹時，忽視背景、系統、社會和歷史的差異，盲目地認定“凡是出自歐美的即為先進”，忽視支持不同的臨床和衛生服務實踐、功能和績效的背景和條件，以及我國社會和醫療體系現狀的獨特性，因而在缺乏對所研究的事物及其相關背景的充分報告和解釋，以及結合我國實際情況的思辨和討論的情況下，就生硬地推薦產自異國環境，卻可能在我國現實環境中并不適用的經驗和證據。

其四，形式多樣、嚴謹不足，在目前我國該領域的學術期刊文章中，如CONSORT［8］、STROBE［9］、PRISMA［10］、COREQ［11］等經典的方法學報告檢查清單，仍未得到普遍使用，盡管部分研究者已開始依照某些方法學檢查清單指導研究設計和報告結果，但仍有不少研究者習慣于“自行其是”，缺乏按照嚴謹的國際學術論文格式撰寫手稿的習慣。

其五，“崇尚繁冗”而非“少即是多”，有些作者習慣于“唯方法論”“追求技術”，為了展現自身論文的價值、專業性和工作量，而在一篇論文中不必要地強行擠塞過多的研究問題、方法、數據和解釋，造成了“1+1+1+1lt;1”的結果，不僅沒有清晰、嚴謹地告知讀者一個明確而有價值問題的參考答案，反而讓過多的信息給讀者帶來了沉重的閱讀負擔和理解混亂，甚至連其中一個問題的答案也無法有效了解。

其六，論文和報告的透明度和清晰度仍有待提高，在相當多的研究中，仍有作者習慣性地試圖掩飾和遮蔽一些對編輯、同行評議者和讀者來說非常重要的、用于判斷研究可信度和實用性的信息，并大量堆砌主觀性的、缺乏充分證據支持的個人觀點性文字，試圖“以辯說為必然”，強行解釋一些缺乏足夠數據和證據支持的推斷，從而極大地削弱了作者對該研究的信任程度，以及論文自身的可讀性。

3 《中國全科醫學》中文版和英文版對CRISP清單的立場

CRISP工作組通過范圍綜述［12］、國際范圍的用戶評估［13-14］和德爾菲研究［15］，收集多方面相關者對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報告的資料，并經過了多次檢驗和調整，從而制訂出CRISP清單、聲明以及解釋和示例指南，其以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的學科視角來審視該領域的論文。所有的10個主題和24個條目與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學科緊密相關，目的在于鼓勵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的作者們用更透明化、更細節化、更背景化、更坦誠的方式撰寫和提交報告，從而讓讀者獲得足夠的，圍繞研究的問題、過程和結果的信息量，以了解研究文章立題的學術合理性、方法選擇或開發以及工具使用的恰當性、研究過程和結果的真實和可信性、討論和建議的思辨性和實用性，以及研究和結果的局限性［1］。《中國全科醫學》和《中國全科醫學英文版》的編輯團隊贊賞這一工作，并鼓勵和推薦我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者，以及學術期刊的編輯和同行評議專家，在未來嘗試將CRISP清單應用于實際的科研工作中，以進一步規范科學研究的報告，提升其質量和科學性，并使研究結果能夠在國內外得到更廣泛和深入的理解和實際應用。按照《中國全科醫學英文版》基于BEASLEY等［16］開發的“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的分類法”確定的六類主要發表論文的順序，逐一闡述不同亞領域的研究中，建議作者應著重參考和應用CRISP清單之處。

3.1 學科發展研究

“學科發展研究”近似于BEASLEY等［16］所稱的“基礎研究”，即有助于開發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領域的研究工具和基礎設施的研究，但另外包含了與該領域的科研方法和理論相關的研究，以及與我國基本醫療功能特征相關的研究。在我國，此類研究論文的發表數量雖少于其他類別［5］，但其卻是支撐學科發展不可或缺的基石。從學術編輯的角度，首先，在翻譯、開發和檢驗研究工具相關的研究中，完全贊同CRISP清單中條目9的建議。測量工具不僅是一份調查表、評分表或是審核清單，還包括產生這個工具的背景、核心構念與維度概念、適用人群等背景內容，并常與研究結局的價值和重要性密切相關［17］。鑒于我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的人群劃分仍存在多種復雜的認知標準，如理論上可以接受基本醫療服務的全部社區和鄉村居民，實際在基層醫療衛生機構就醫的患者，實際接受更具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功能特征服務的家庭醫生簽約患者等，且對關鍵結局的認知和選擇仍缺乏學科共識，建議研究者在設計和報告此類研究時，秉持工具選擇和開發研究的基本原則［18］，即在我國基本醫療相關人群的范圍內，用于檢驗工具的人群應與工具設計時意圖測量的目標人群相吻合。此外，對于工具所呈現的結果，如某個分數或分類，作者應考慮其所反映的概念或指標在我國臨床或衛生服務實踐中的現實意義和價值，及其是否能夠，以及如何能被一線的基層醫務人員明確解讀和使用，并在論文的討論部分提及相關內容。

對于與科研基礎設施建設、科研能力建設和科研方法相關的研究，CRISP清單中條目3和7中的“目標對象”尤為關鍵。我國從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的“科研機構人員”和“臨床醫務人員”之間，在業務、職能、臨床經驗、科研技能和發展目標等方面存在顯著差異，臨床研究之間差別也很大［19］。針對具體的、具有明顯特征的亞組人群開展的研究，可能比針對全人群開展的研究更具有具體性和實用性。因此，建議在設計研究時，對“基層醫務人員”或“基層醫生”進行更明確的定義，對主要亞組人群的研究結果及其應用價值進行更具體的分析和報告。對于中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功能特征相關的研究，CRISP清單中的絕大部分條目都值得關注，尤以與條目1、8、10中的“理論依據”“實際干預”“醫療保健體系”和“不同環境中的適用性”等內容相關的部分最為重要。“基本醫療的功能特征”已被許多組織和機構認為具有廣泛適用性，并作為全球基本醫療學科的核心理論之一［20-22］，但該理論在如何與我國獨特歷史發展和設計方式的醫療衛生體系的實際工作相結合，并獲得充分的高質量本地證據上，仍欠缺充分的研究和證據支撐。在這一情況下，尤其應避免在缺乏對“背景環境”“實際干預”和“理論結合本地實踐的表現”等內容進行充分的背景討論，脫離對我國社會經濟發展和醫療衛生體系的具體考慮的情況下，直接就預設該理論是“標準化”和“無需檢驗便適用于中國各地”的，從而產生不夠具體和實用的“虛空”結論，使此類研究淪為“理論自洽的循環論證”［16，23］。

3.2 臨床研究

中國全科醫學作為臨床二級學科，隨著近三十年的發育和發展，其臨床科學研究也已較前有了長足進步。全科醫學的臨床研究應是其科學研究的重點之一［24-25］，其基于社區基層的特定環境、聚焦社區的重點關注人群、關注全科醫學臨床服務最常見的疑惑，探索對于我國全科醫學臨床實踐有指導價值的研究問題，這些努力都將使研究結果更具現實意義和基層適用性。在中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的臨床研究者中，不乏各臨床專科醫學的實踐者或學者，專科化所產生的影響，也表現在其撰寫的“基層”或“全科”研究報告中［26-27］。也有一些研究者缺乏對特定場景（社區和基層）醫療需要和措施與大醫院的差異的認識。在“沒有圍墻”的基層醫療衛生機構和社區中的數據收集和臨床干預方法，是明顯不同于“有圍墻和邊界”的醫院和臨床科室的。醫院患者（特別是住院患者）的病種和健康問題，并不能代表社區人群。在當今的社區基本醫療服務中，醫生每天所遭遇的更多的是多病共存、多重用藥、慢性病綜合管理、特殊/弱勢/脆弱人群照顧、心理健康問題、社會適應、臨床專業之間分擔服務、醫患之間治療關系的改變、醫學服務與協助性健康服務的協調，以及基層醫療服務獲得的公平性和健康結局公平性等具體問題，這些也都是全科醫學臨床研究的重要方向。

因此，鼓勵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的臨床研究者們重點注意CRISP清單對“在基本醫療背景下描述臨床研究”這一學科視角的強調。如在條目4“描述研究參與者和人群”、條目5“描述所研究的疾病狀況”、條目8“描述研究的干預措施”、條目10“討論研究結果的含義”中，都建議研究報告者從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的視角出發，向基層醫務工作者提供其所需要的關鍵信息。在使用醫院患者數據和針對社會人群的大規模公共衛生數據時，也需要重點考慮和討論其與當地社區居民的臨床問題的相關性，以及對當地基本醫療和初級保健系統的啟示和意義。

此外，由于缺少良好的研究設計指導和對專業報告清單的了解，各類期刊上發表的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臨床研究論文質量參差不齊。常見的問題包括沒有詳細說明研究對象的特征、缺乏合理和可信的參加者招募或選擇過程、無法有效地避免或最小化各種偏倚、干預措施的表述模糊不清或缺乏倫理考量、測量工具缺乏有效性依據、討論和建議隨意和無根據地外溢到主要結果之外，以及缺乏對研究的過程和結果的局限性的討論等，這些全科醫學臨床研究報告中出現的問題，對讀者、研究者、政策制定者和其他利益相關方不僅沒有益處，甚至會造成傷害［6-7］。這要求研究者將CRISP清單與目前已采用的臨床研究報告清單結合使用［28］，甚至將對其使用進一步前移到研究設計階段，作為用以完善研究初始設計的工具。例如，當在研究新設計的AI提醒系統是否可以促進2型糖尿病患者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規范隨訪時，不僅要考慮措施本身的有效性和患者的接受程度，還要注意社區患者與全科醫生的臨床接觸情況（條目6），因為這會對患者的隨訪行為產生重要影響。

3.3 醫學教育研究

教育學與醫學本身屬各自的學科領域，有各自的實踐和研究范式。而醫學教育（包括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相關的醫學教育）把兩個學科領域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醫學教育研究和傳統生物醫學研究有很大不同。傳統生物醫學研究的干預大多數是標準化的，比如藥物的臨床研究，在任何設置下藥物本身都是一致的。而教學（特別是針對成人的教育和培訓）的實施則經常是“非標準化”的，在不同地方、不同師資、針對不同的學習需要，所實施的教學可能會存在很大差異［29］。如果研究者在進行醫學教育研究的時候采取傳統生物醫學的方式，會容易變成解決某個局部區域的特定問題，導致研究結果缺乏可推廣性［30］。醫學教育研究這一特點和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有許多相似之處。因此，醫學教育研究報告有很多可以借鑒CRISP清單的地方。

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的醫學教育研究應格外重視所使用的與學習、教學、教育、指導相關的教育學理論、模型和框架的報告，具體可參照CRISP清單的條目2C。因為教學是一個高度復雜的領域，研究者除了需要知道教育和培訓干預方式是否有效外，還要了解某教育干預為什么有效、如何起作用，這就需要借助教育學、行為學、心理學等理論來闡釋復雜的學習現象背后的機制［31］。因此，全科醫學教育的研究者需要使用與學習、教學、教育、持續發展相關的理論來指導研究，從而將具體的想法或疑惑轉化為可做的研究問題，并進行對應的研究設計。此外，在討論研究結果時，研究者還可以根據學習者的特點，對教育學理論進行補充和延伸［30］。通過將理論與研究相結合，研究者才能夠不斷拓展知識邊界，而不是局限于解決某個局部問題。同時也建議研究者在選擇理論時注意其合理性，所選取的理論應與研究問題和實際情況相吻合。

我國醫學的院校教育和醫院專科培訓的成熟程度，要優于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的教育和培訓。在醫學教育領域，盡管有理論、模型和框架的指導，但因為不同環境下所實施的教學的差異性很大，幾乎不可能針對某個問題找到通用的解決方案［30］。

比如我國現行的“5+3”全科醫生培養模式，具有我國的特點，而不能簡單地與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培養計劃“視為等同”。我國全科醫生隊伍大部分是其他專科醫生轉崗而來，其持續職業發展計劃也不同于經過規范化全科醫學職業培訓醫生的持續職業發展。

與其他國家的學生和學員相比，我國的學習者更適應順從老師指引的方式，需要在獨立、主動、評判思維上加強。老師更習慣給予式教學，缺少互動、參與、小組教學、案例教學等經驗。因此建議研究者在進行醫學教育研究報告時，參照CRISP清單的條目3、4、7、8a、8b，詳細報告研究團隊、教學團隊、學習者的特征以及教育和培訓干預的細節，從而讓利益相關者可以獲知充足的信息，進而結合當地的具體情況，做出針對性的實踐和決策。這一點在國內尤為重要，因為我國的全科醫學體系和全科醫學教學體系較為復雜，且很多地方不同于其他國家［32］。

最后，盡管CRISP清單的條目5、6、8c主要和臨床研究相關，但醫學教育研究者在報告時也應重視。盡管醫學教育階段的過程目標是學習績效，但其最終目的仍是改善患者結局［33］。因此，研究者在設計醫學教育研究時要考慮臨床的需求、患者的需要，不應局限于“為教學而教學”，而應“為患者而教學”。

3.4 衛生服務研究

近30年來，衛生服務領域的研究期刊和文章數量快速增長，顯示了當前醫學領域研究越來越將重點聚焦于真實世界中人民的健康需要和需求、醫療衛生資源的供給、醫療衛生服務利用，以及對健康、功能狀態和生活質量的收益。作為醫學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衛生服務研究已經成為協助臨床診療和干預措施、衛生政策和項目在真實世界中轉化為實際健康收益的重要“橋梁”［34］。

然而，盡管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在全球承擔著滿足大部分人群健康需求的核心任務，對基本醫療衛生服務研究的關注卻難以與其在醫療體系中的重要地位相匹配。該領域缺乏高質量的衛生服務研究，正是產生這種情況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該領域的研究報告中，首先，正如CRISP清單中的條目2所建議的，掌握衛生服務現象中的基本原理，充分了解現存的理論框架，并作出明確和合理的報告，這一點極為關鍵，尤其是在提出立題依據和研究問題的階段。時至如今，衛生服務研究領域及其相關學科的發展，如行為學、管理學、社會學、經濟學等，已經培育和發展了諸多適用于衛生服務領域且經過一定驗證的經典理論框架。如：衛生服務利用的Anderson Model［35］，

健康行為的Health Belief Model［36］，健康決策的Prospect Theory等［37］。對這些基礎理論知識的生疏和忽視，可能會嚴重限制衛生服務研究的創新性。反之，在這些基礎理論知識基礎上，根據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的場景特點，對其進行補充、刪減或改良，則更容易實現與現存知識體系的溝通和對話，并在這些基礎理論知識基礎上，實現知識的進一步創新與發展。

此外，正如在3.1部分所闡述的，應當更加注重衛生服務研究的背景。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服務體系的建立常受到國家體制、社會文化、經濟水平、人群結構等多方因素影響。因此，不同國家的基本醫療制度常相差甚遠。在衛生服務研究領域，很少能找到“通用型”（One Fits All）的解決方案。所以基本醫療衛生服務研究不僅關注其潛在效果，更重要的是理解基本醫療衛生服務在何種場景下，為何產生效果。然而，已有的衛生服務研究對研究場景和場景因素對干預效果的作用探索是有限的。這也導致了許多“理論上”行之有效的干預措施常會出現“水土不服”的情況。這一情況不僅出現在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領域當中，在其他醫療場景中也廣泛存在，嚴重限制了衛生服務研究結果的可推廣性。這也是很多“模型”存在的共性問題。建立模型是忽略背景變異，而從實踐中抽取出普遍規律的過程。因此，在開展衛生服務研究時，應從“建模”的歸納過程，逆轉到“用模”的演繹過程當中，并將背景納入這一過程中。在CRISP清單的條目4、5、8中，分別從疾病、患者、干預和服務場景幾個方面對研究報告的內容提出相關建議，這對于幫助讀者理解干預措施的適用條件和作用機制這一核心問題至關重要。

3.5 衛生政策研究

相對于其他亞領域的研究，我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領域的衛生政策研究起步較晚，盡管近年從事該領域研究的人力、資源和專業人員的經驗有所加強，并在促進基層衛生政策的科學制訂和加強基本醫療衛生體系的建設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仍缺乏高質量的衛生政策研究［38］。對于衛生政策與體系研究領域來說，CRISP清單的各個條目都是需要重點關注的，因為其有助于讓衛生政策研究更具推廣性，并易于被不同的行業和人群所理解。

鑒于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更具有促進公眾健康公平和社會正義的意義，制訂公共管理政策，并促使全社會的利益相關者參與衛生治理，對提升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工作績效和實現“健康中國”這一戰略目標尤為重要。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本身的多學科性質，決定了對其相關的衛生體系和政策的研究也具有多學科的性質，并要求研究者基于多樣的學科和利益相關者視角，采用多樣化的研究方法，研究復雜的政策問題。亦即，該領域的核心在于“研究問題”，而非“學科范式”或是“研究方法”。因此，應當重視CRISP清單中條目2的建議，即衛生政策和體系的研究者應當確定其所使用的任何理論、模型或框架，更重要的是應當明確解釋為什么這些“理論、模型和框架”以及研究方法適用于解答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的研究問題。

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政策與體系研究既具有很強的時代性，也具有很強的國家和區域關聯性［39］。政策研究的高質量，應當體現在對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服務的優化決策的有效支持，以及對“以人為本”的醫療衛生體系的績效改進的實際貢獻。在CRISP清單的條目8和條目10中，強調了應對衛生政策和體系研究在具體背景和場景下的干預和結果進行透明的報告和解釋。在未來的該領域的研究中遵循這一原則，可能會增強我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領域的衛生政策研究對于不同地區的政策和實踐改進的支持效果和實際價值［40］。

3.6 社區流行病學研究

流行病學是醫學和健康研究的方法學基礎。社區流行病學是流行病學的重要分支學科，其以流行病學基本原理為理論基礎，以社區為現場，通過對社區致病原因、居民健康狀況、影響因素和干預措施進行監測、分析和評估，發現和探究社區衛生問題的規律和原因，提出解決問題的社區和人群策略。比如傳染性疾病［41-42］、慢性非傳染性疾病［43］，多病共存的患病負擔［44-45］，以及風險因素的識別與人群干預策略的效果評估［46-47］等問題，都是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領域的社區流行病學研究中的重要內容。

相比其他領域的研究，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更關注社區人群的健康相關問題與發揮基層醫療衛生機構及人員的作用，基于社區的參與性研究一度是國際上改善健康公平領域的研究熱點［48］。在《歐洲全科醫學/家庭醫學和基本保健科研綱要》中，也將“以社區為導向”的初級保健研究作為單獨的一個類別［49］。我國目前的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中，社區流行病學研究占了非常可觀的比例，涉及廣泛的研究方法和主題，但其中的大多數論文，仍存在嚴重的論文報告規范性問題［6］。因此，建議該領域的研究者嘗試在研究設計、實施、報告和審核時，將CRISP清單作為一種支持其改善研究設計和報告質量的工具使用。

此外，也應當考慮將CRISP清單與社區流行病學中使用最為普遍的STROBE清單聯合使用［50］，以在提出明確和具有實際價值的研究問題的基礎上，充分考慮研究實施和應用的背景，明確研究對象的選擇或招募方法及人群代表性、確定測量指標及控制偏倚、合理并有根據地做出推論，圍繞重要結果展開學術思辨，明確研究的局限性，并將上述工作充分和透明地展現給讀者。

4 小結

CRISP清單是世界范圍內諸多國家（地區）的初級保健研究的利益相關者的合作研究成果，其體現了科學研究報告的基本原則，并對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的報告提出了具體和可操作的建議，鼓勵研究者提出有邏輯和有意義的研究問題、秉持無偏中立學術態度、堅持辯證評判的研究精神，以及向讀者透明地展示研究的設計、實施和應用的背景、價值和局限性。這對進一步促進我國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報告的質量具有積極意義，也和《中國全科醫學》和《中國全科醫學英文版》的期刊宗旨一致。本團隊與CRISP清單開發團隊的成員共同推薦我國作者和讀者嘗試參照CRISP清單和示例，來更好地設計和報告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中國全科醫學》和《中國全科醫學英文版》的學術編輯和同行評議者也將在未來的工作中，嘗試借鑒這個清單來與作者互動，以改善最終發表的論文質量。

此外，《中國全科醫學英文版》的學術編輯團隊贊同CRISP工作組的觀點，即CRISP清單仍處于持續完善的過程當中［1］，仍要在具體背景下考慮進一步完善這個清單的可能性。我國基本醫療和全科醫學體系具有獨特性，其發展的歷史背景和當下的現實環境也決定了與其他國家和系統的“似而不同”。因此，本團隊在翻譯該清單的中文版的同時，也與CRISP清單的原創團隊共同邀請我國研究者在使用過程中，提出關于該清單的合理的補充、完善和修訂意見，以進一步優化和完善，從而讓其能更好地服務于相關領域的研究者和其他利益相關者，使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研究成果能夠以更加嚴謹、可靠、實用的形式展現在讀者面前，并得到更科學和有效的使用，從而推動全科醫學和基本醫療學科在我國的發展。通過改進研究報告，高質量實踐研究將成為改善患者照護和人群健康的重要方式。

作者貢獻：楊輝、汪洋負責研究的構思與設計；楊輝、汪洋、陳慶奇、劉晨曦、顧杰、趙洋、秦江梅、曹新陽撰寫論文；楊輝、Elizabeth Sturgiss、 William R. Phillips進行論文的修訂；楊輝、許巖麗負責文章的質量控制與審查，對文章整體負責，監督管理。

本文無利益沖突。

楊輝https：//orcid.org/0000-0001-9392-0030

汪洋https：//orcid.org/0000-0001-6523-7517

陳慶奇https：//orcid.org/0009-0002-5564-6530

劉晨曦https：//orcid.org/0000-0003-0567-8032

顧杰https：//orcid.org/0000-0003-0543-4396

趙洋https：//orcid.org/0000-0002-6011-5948

秦江梅https：//orcid.org/0000-0003-1048-7855

Elizabeth Sturgisshttps：//orcid.org/0000-0003-4428-4060

William R. Phillipshttps：//orcid.org/0000-0003-2802-4349

許巖麗https：//orcid.org/0000-0002-5065-7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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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4-10-15；修回日期：2024-10-26）

（本文編輯：崔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