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夜晚早早降臨

每年，一到這個時候，當白晝開始變短，夜晚早早降臨，懷舊就會從柜子里取出圣誕樹的裝飾物品。說來有趣，打開鞋盒的那一瞬，于她而言，總是如此微妙而莊嚴。鞋盒被壓得有些變形，里面最初裝的，是她人生中的第一雙輪滑鞋。懷舊深吸一口氣，拿開蓋子。她拂去一小撮彩條，將那些看起來一碰就碎的小人兒捧在指尖上。銀色的裝飾球映出了她的眼睛和鼻子，但是在影像深處，懷舊看到了其他一些東西。內心世界和過去的一些畫面，被封存在名為“時間”的水晶球里。搖晃它——回憶像雪花一樣飄飛旋落，也如同雪花一樣，回憶偶爾會刺痛臉頰：比如誰也沒能在地下室找到圣誕樹的支架；還有那繞成一團的彩燈，因為沒辦法解開，所以只能扔掉再趕去商店買新的；還有……

十二月的記憶原本一整年都沉睡在盒子里，現(xiàn)在一個接一個地趕了回來。它們進房間時穿著濕漉漉的鞋子，厚重的大衣上裹著一層雪，身上飄著一股混合了甜菜湯、干蘑菇和煎包菜的氣味，還夾雜著橘子怡人的清香。說話的聲音、刀叉碰撞的響聲，還有味道，是的，愿望的味道無比濃烈，那些實現(xiàn)了的愿望，那些如同摔碎的裝飾球一樣分崩離析的愿望。

既然如此傷感，懷舊又為何感到心頭一陣暖意，并渴望回到當時？回到過去，重新進入那些脆弱的縮微世界片刻？

或許是為了躡手躡腳地回到當初還在椅子上亂動的、小小的自己跟前，在她耳邊悄聲說幾個字，再拿出她一直夢想擁有的東西送給她。如果可以，她十分想這么做。

懷舊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她無法形容從這個不大的鞋盒里流淌出來的東西，也無法解釋為什么自己在打開它的時候，總是猶猶豫豫、滿懷期待、滿心感動。可能正因如此，她同傷心、溫柔、感激和渴望待在一起時最舒服。她們之間無須言語，便能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