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故鄉

我一直在思忖

北緯32度那片土地

我一直在探尋

那片土地的古老與神奇

我一直想讀懂

那片土地上的那座神山

我一直走在那片土地的江邊

作歲歲月月的尋覓

我一直在想：哪里的山

如這座山 堆積著千年不朽的文化

哪里的山 如這座山

在高高的峰頂

擎著一個600年“水神”的秘籍？

我一直在問：哪里的人

如這里的人" "用半個多世紀的奉獻犧牲

用幾十萬人的背井離鄉

把億萬年的一江清澈送到了北京？

是600年秘籍呈現？

是半個世紀沒有間斷的遷徙？

還是那片土地與800年京都

潛隱著古老的禪機？

2014年12月12日

一個時間的節點

一段歷史的記敘

一個聲音揭開了

一個600年的隱喻

宣告了一個幾十年遷徙的終極——

漢水進京了

漢水 進京了

中國記住了這個日子

歷史記住了這個日子

蒼天大地在這個日子

記住了 一條億萬年東流的江河

3000里北上的故事

我的故鄉啊

你從此隨著這條北上的江河

流進一個民族 永遠的記憶

我的故鄉啊

你原本是千年水城

一江春水三面環繞 浸潤

如枕母親柔軟的裸臂

如今 漢水進京10年了

你更成為大水里的精靈

一江三湖 你靜臥其中

水天一色 幽藍如夢

云魚共舞" "攜手嬉戲

是天宇神奇的湛藍

映照了你翡翠般的透明？

還是你一江純凈的清澈

刷洗了蒼茫穹宇？

故鄉啊

我原本在填寫籍貫時

幾十年如一日 執著地

填寫著你的名字

無論你是市、是縣、還是區的改來改去

無論這名字是大寫了還是小寫了

你都在我的心里

從來沒有沉沒

從來沒有走失

你從來就是我身份的證明

你從來就是我命運的注釋

故鄉啊

現在 漢水進京10年了

你也光榮地回歸

回歸了一座城市的一個區

回歸了你千年原本的姓名

往后 我依然一如既往

更加驕傲地填寫著我的籍貫

不糾結 也不猶豫

你曾經是我生命的誕生

你日后更是我精神的宿地

故鄉啊

聽見我的感恩與祝福嗎？

它正風一樣吹拂在那片綠滿莊稼的田野

它正樹一樣生長在那脈

青青郁郁的秦嶺

它正花一樣盛開在那片

悄然報春的梅林

它正鳥一樣呢喃在那口

1050平方公里“大井”的上空

故鄉啊

感知我的眷戀和思念嗎？

我的眷戀和思念

正水一樣流淌在故鄉

那條清清亮亮的大江里

3000里往北

3000里往東……

背負的土地

在一望無際的“小太平洋”

在176.6米高的

巍峨的丹江口水庫大壩上

我 向來自北方南方的人

講述我水上、水下的故鄉

在這1050平方公里的水下

有我故鄉百萬畝良田

百萬畝優質稻麥已被泥沙埋葬

還有百萬父老鄉親的房子

老井、古樹、千年的街巷

你們聽──

是誰在水的深處訴說

離別故園的傷心斷腸？

你們看──

在這水天一色的庫面

曾經有百萬網箱

那是庫區人的生計

也是水鄉人世代生活的指望

如今" 漁民們已全部洗腳上岸

做工、務農

告別世代水上的日子

帶著一家老小

尋找生活新的去向

故鄉的人們

一直在進行艱難韌性的戰斗

保護好北方億萬人的“生命之井”

已成為庫區人“天大的事”

他們在用“天大的勁”

“盡天大的責”

護送一江清水3000里北上

天下江河無數

哪條江有如此擔當？

天下土地萬頃

哪片土地背負如此沉囊？

漢水清清北上

一條藍色飄帶

3000里悠長

系緊了北方 南方

系緊了沿途無數城市 村莊

從此

我們同飲一條江水

生命相連 互為生長

世間有這樣那樣的幸福

什么樣的幸福

比億萬血肉之軀

天天能喝上國標二級的干凈水

更放心 更安康？

更能無憂無慮

奔赴生活

抑或進行精神的暢想？

3000里北上的漢水

是天上銀漢

是地上福光

作者簡介：梅潔，國家一級作家，魯迅文學獎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