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照亮如約而至的眼睛

她發言稿上的一段話

誰去看了都會驚詫

這就是魔幻般建起的沙河渡槽

位于河南魯山縣，全長9500米

堪稱世界第一渡槽

它集梁式渡槽、箱式渡槽、落地渡槽于一體

不管你信不信

這是目前世界上綜合規模最大的渡槽

有機會最好去實地看看，這是現代最長的渡槽

也是世界上輸水斷面最大的渡槽

顯露過身手的起重機清楚

這是它擺弄過的最大的預制件渡槽

也是最重的吊裝渡槽

在工地干活兒的工人很自豪

這是世界上首座采用架橋機施工的渡槽

它可以毫無愧色地打出幾個響亮的廣告

世界上首座實現槽上運槽的渡槽

最大的涵洞式渡槽

最寬的落地渡槽

最大最快速建成的南水北調運力渡槽

她說：年輕時參就與了沙河渡槽的論證、設計

這次活動后，就要退休了

她不是詩人

我越俎代庖，按照詩人的思維和習慣

將她的文字做了分行

湖

其實是從天上來的

與泥土為伍

淪落、貶謫、流放、下凡只是個說法

不是鏡子，已照見世間百態

沒有提煉，沒有精美的罐裝

沒有任何帶目的性的添加

沒有味道，卻調制出生活的五味兒雜陳

唯一的名字，是百姓叫起來的

是散存了億萬年的瓊漿玉液

是免費的，被共享

是命的命

一直用良知恪守使命，把一碗水端平

天下最窮的人，跋涉中干渴的人

在這里

也能舀得起一碗水

夢

橋面兒上繡花，冠一身紫袍

星星給雪花兒點燈，興奮的眼睛讀老過半部《詩經》

水幕上放電影兒，是流坑村幾輩子的夢

月光下，吟詩的姑娘突然抬手

摘下顆星星

別在風韻萬千的鬢邊上

彩燈里，那些穿越過來的人

讓量子糾纏更接近于實證

愛江山，就在一把鋤頭刨出的汗珠子里八面威風

如果還愛美人，就去虎嘯瀑布聽流水唱經

譜一曲致命溫柔

此生，可以不佩玉，但要臨照長安一片月

就在字里行間行走，等靈感破繭

把自己打造成一截風骨

他們

蒼天在上，允許白云自由

一根丹江就拴不住離家出走的時間

其實人和水都有選擇，是一先一后背井離鄉

當沉沉一線穿南北

根懂得捍衛水滴

潤澤無私，開始陳列生機勃勃的萬物

土地，就是歲月取之不盡的盤纏

異地他鄉，述說鄉愁已延續成習慣

清明時節的悼念就格外沉重

偶爾翻看老照片

會記起那些跋涉中倒下的人

他們太平凡，但他們所做的事

神都難以做到

欲望

超出了可能

魚鷹要把那么大一條魚吞咽

眼睛，看見了活生生的欲望

也會想起一句名言：鳥兒為食亡

魚鷹伸長著脖子，還在拼命用力

此刻

他似乎在吞咽整個天空

交匯

從直升機上俯瞰

3450米長的雙筒隧洞是高明的隱者

人工河不動聲色，穿越了古老的黃河

這是水對南北的貫通

一個前所未有的交匯

兩條河各自行走

一部水的詩經開始在南北采風

可以理解為科技主導的一次會師

也可以演繹成水立方自導自演的量子糾纏

我只相信眼睛

知道沉博有力的動脈和活力四射的生命

是什么關系

水，生生不息，人和草木

就生生不息

依依不舍的淚

這一脈水源下游，茂密的莊稼

沒有思維

不理解南水北調的沉重含義

依水而居的城市，特別是那些在土地上勞作的人

知道上游的丹江口水庫

水是生命之源

一個最容易引起飲水思源的話題

在淅川和丹江口

很多知恩圖報的眼睛都在尋找漢水、丹江的源頭

這種時候

我腦海里常常出現移民臉頰上那兩行

依依不舍的淚

活化石

楸樹在天上開花

丹江獨白，介紹著淅川的美

水有自己的情感，正流向該去的地方

移在高處的一棵老樹，代表著幾個犧牲的村落

是記憶存放于歲月里的活化石

風是免費的，在路過的地方刺繡

到處春暖花開

我站在自己的一滴淚里

汩汩水流，幻化為當年遷徙的人流

突然想起那幾個字

上善若水

矜持

無須穿越，走進荊紫關

思維已測定所剩遺址和符號的矜持度

鋪面、戲樓、古廟像蹲守的眼睛

是歷史最舍不得的節點和片段

空蕩，也許是正在醞釀的圖謀

時間有點不懂事兒，還在刪減

我知道煢煢孑立的陳舊和破敗非記憶所能收容

就像石板上的腳印，神都無法撿起

所以一聲長嘆

穿堂風就過去，丟下一句聽不清的唱詞

感覺我在夢里，被西皮流水的響板扶著走

演繹了一輩子戲，穿梭于古今

謝幕后

一直不敢卸妝

其實清楚，臉譜可以畫

但一顆慈悲心是畫不出來的

活著

跟隨眼睛進入，心即刻肅穆

在這里見識鬼斧神工

真正神交時間雕刻的各類人物

也神交被藝術雕刻過的時間

因為埋藏了幾千年

問世

才是不朽的作品

走出畫館，我在想

咬不住肝腸寸斷的痛

一把鑿子無法把青石化為表情達意的宣紙

這世間

栩栩如生的，不一定是活著的人

只有藝術苦心孤詣，陪時間

一起活著

作者簡介：車延高，魯迅文學獎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