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情愫與人格的體驗

【摘要】李長之以“感情的型”為文學作品最高標準，批評視角觸及作家個體精神領域，蘊含著作家內在的生命情感和李長之深邃的人格體驗。“感情的型”的批評理論指向的是文藝內在的美學特質，“感情的型”是人類永恒的生命情愫，也是內容和技巧統一的藝術造型。

【關鍵詞】李長之；感情的型；文學批評

李長之（1910-1978）是中國現代文藝批評史上影響深遠的一位大家，與三四十年代主流文藝批評觀念不同的是，他并不特別注重從政治和社會角度對作品進行分析和批評，而是更強調文藝作品應該具有更加深刻的思想內涵和美學價值。他認為，感情即智慧。在文學批評中，若無情感的投入，便無法飽滿和細膩，更難以觸及作品的精髓。他積極地倡導“感情的批評主義”，以此作為他批評的基調。在此基調上，他進一步提出“感情的型”這一當時全新的命題，并將之視為其文藝批評的核心概念，當作判斷和衡量文藝作品優劣的一種標準。

一、“感情的型”是人類永恒的生命情愫

首先，“感情的型”指的是人類永恒的生命情愫。它作為特殊含義的情感類型，是人類豐富情感高度濃縮的表達形式，體現的是人類永恒意義的生命情感。

在李長之批評理論中，他將“感情的型”概括為人類情感中的“失望”和“憧憬”兩種形式，體現了李長之對人的生命狀態的深刻理解和獨特見解。“失望”和“憧憬”兩種情感是普遍存在于人類心中的兩種基本情感，它們蘊含著人類對永恒生命的渴望和追求，同時也表達了人類對自我生命價值的關注和渴求。在不斷追求個體生命的道路上，人們時常會在“失望”和“憧憬”兩種情感狀態之間回旋往返。李長之所指的“失望”和“憧憬”所形成的情感張力，是能夠讓人忽視生命中其他的情感類型，并具有強大的包容性。

李長之的“感情的型”文學批評觀，從某種角度看，也可以視為一種深厚的文化“積淀”。它關注的是人類精神文化的深層面，以及對生命價值的深刻關懷。這種“積淀”不僅包含了人類共有的情感體驗，更蘊含了對生命意義的探尋與追問。他認為好的文藝作品應當表現出這種“感情的型”，即“失望”與“憧憬”的情感，因為它們具有涵蓋和超越文學作品中其他所有情感的能量。因此，當評鑒優秀作品時，我們不僅能夠感受到作者所表達的具象和情感，更能體會到一種超越時空，人類永恒不變的生命情愫，即“感情的型”。而這種包括“失望”和“憧憬”兩種生命情愫，正是人們在不斷追求個體生命價值時，常常會體驗到的情感狀態。

二、“感情的型”是內容

和技巧高妙統一的藝術造型

李長之認為藝術作品的內容是“思想與情緒”，技巧的極致往往是“內容的極致”。好的作品還沒寫在紙上，就“已經采了最好的藝術形式”[1]388-392。李長之“感情的型”這一模式，正是他所指的“最好的藝術形式”，因為“在感情的型里，是抽去了物件，又可填入任何物件的”[1]388-392。顯然，它是內容的“極致”，同時也是技巧的“極致”，是思想、情感、技巧三者完美結合的藝術統一體。

李長之在論述孟子的美學及其批評標準的建立時認為，“形式往深刻處講，就是精神對于物質的一種征服。物質便都成為精神的表現工具。到此境界，物質也就是精神，因為它已是精神的化身了，物質與精神乃不復為敵”[1]286-289。遵循李長之對孟子美學批評的建構，筆者以為，理解同樣富有濃郁形而上意味的李長之的“感情的型”，不妨以此參照。

李長之文學批評視域中的“內容”這一概念，是從作家人格精神層面來界定的。“作者之人格的本質”正是李長之批評中體驗結構的核心，實質上，“感情的型”蘊含著的是作家內在的生命情感和李長之深邃的人格體驗。“感情的型”的批評理論指向的是文藝內在的美學特質，是李長之所追求的以表現藝術情感的純真，探尋人類生命情感的本源為核心的文學批評的最高境界。

李長之將文學作品的創作者分為兩類：“純文藝者”與“文學者”。他認為，“純文藝者”的作品能夠超越時代的束縛，觸及人類共通的情感，具有超越時空的經典價值。純文藝作品深入到了人類生存的本質，正如歷史家蘭克所言，任何時代都可以直接觸及人類與神性相通的層面。這些作品所探索的，是人類對于自我、環境、自然、文化、終極意義以及神性的深刻關懷[2]17-18。相較之下，“文學者”則更多地反映了一個時代生活的各個層面。而“純文藝者”則象征著一個時代最深刻的本質，通過藝術的形式將之永恒化。結合“感情的型”的概念，我們不難發現，李長之認為文學作品應當描繪的是永恒的人性。因此，只有那些真正體現了“感情的型”的作品，才能被稱為“純文藝”。換言之，“感情的型”成為衡量作品是否達到“純文藝”境界的重要標準。

三、“感情的型”是李長之文藝批評的終極追求

“感情的型”是一種獨特的藝術境界，它超越時代和政治階層等外界因素的限制，具有永恒的價值。在這個層面上，一個好的作品就是能夠充分展現“感情的型”的表現。

李長之將文學作品進行七層剝離，提出了一個七層剝離的理論框架，他依據受物質限制的大小程度，將文學作品從外在形式到內在核心逐一剖析，而“感情的型”是進行七層剝離后的最后一層。他認為，好的文藝作品，應當能夠表達一種普遍而深刻的情感。為了更直觀地解釋這一觀點，他稱之為“感情的型”。當我們分析一部作品時，可以一層一層地剝離其外在元素，直至觸及最本質、最純粹的情感內核。這種情感不受時間、地點和物質環境的限制，能夠跨越時代和文化的隔閡，直抵人心。

李長之進一步指出，要達到這種境界，作者需要在內容和技巧上達到極致。他們必須能夠巧妙地運用各種文學手法，將主觀情感投射到所描繪的事物中，使讀者在欣賞過程中忘卻具體的物象和事實背景，而只感受到那種純粹而深刻的情感。這種情感是抽象的、普遍的，可以歸納為“失望”和“憧憬”兩種基本形式。因此，在李長之看來，只有那些能夠深刻表現“感情的型”的作品，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純文藝”。這樣的作品不僅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而且能夠跨越時空的界限，成為人類文化寶庫中的瑰寶。

“感情的型”是最小的，也是最核心的一層，遠離了時代環境、政治階層等因素的限制，具有超越時代的永恒性，是提煉出來的藝術結晶體，也是李長之文學批評具有永恒生命力的純凈的詩性要素。在李長之看來，好的作品是“感情的型”的表現，技巧的最高點是表現感情的型， 感情的型是最高的情感形式，是超越時代的。因而，“感情的型”正是批評家的最高理論。

李長之以“感情的型”為文學作品最高標準，批評視角觸及作家個體精神領域，讓文學批評擺脫了單一文本批評的狹隘性，不再局限于單一的文本分析，能夠挖掘作者及作品更深層次的情感與思想。同時，以“感情的型”作為批評的標準，為李長之“感情的批評”提供了明確的方向，使感情批評在理論上更為明晰和周詳。李長之文學批評中，選取孔子、司馬遷、李白、陶淵明等被賦予永恒的民族精神和人格魅力的個體來作為批評對象，正是以他的“感情的型”為基本準則的。

李長之對藝術作品結構的層層剖析、量化而成的“感情的型”的批評理論，顯示了李長之現代意義上的文本結構的敏銳感，也是他力求文學研究的科學化和體系化的體現。既表明了李長之現代性的批評精神，也體現出他對超越傳統賞析式批評、追求批評形而上認知意義的渴望。

然而，“感情的型”的文藝觀，也存在一些不足之處。“感情的型”的涵義界定缺乏作為“標準”的嚴密性和規范性，還顯模糊。將人類豐富復雜的感情類型只歸納為“失望和憧憬”兩種根本的形式，未免特定化和簡單化，也只能說是李長之難以實現的“純文藝”的文學理想的一個體現。

四、“感情的型”的外化：感情的批評主義

“感情的型”是李長之所標舉的“感情的批評主義之又一解”[1]388-392，假如將“感情的批評主義”著眼到具體處，便外化為“感情的型”。達到“感情的型”境界的作品，不論時代和階級、思想和技巧，唯有至高的生命體驗。李長之標舉“感情的型”為衡量文藝作品優劣和文學價值是否恒久的標準，以“感情的型”為理論基石，踐行著“感情的批評主義”的文學批評。

實質上，李長之的“感情的批評主義”是一種基于生命體驗的審美觀照。在批評過程中，他展現了一種愛憎分明、客觀親切的態度。他運用“同情”這一主軸，深入體驗作家的生命意義，通過想象和聯想，與作品產生共鳴。這種“同情”批評，讓李長之能夠設身處地地進入作品的世界，與作品融為一體，從而產生深刻的理解和感受。在進行文學批評時，李長之主張摒棄個人主觀體驗和固有的文學鑒賞經驗，追求一種普遍而客觀的人生體驗。他認為，只有這樣，批評者才能更準確地把握作品的核心價值，作出更為公正和客觀的評價。在李長之的文學批評中，“感情的型”成為一個核心且獨特的概念。李長之“感情的型”中的“感情”是指作為文藝批評的對象——文本中所塑造出的文藝形象身上的情感闡釋，情感體悟的類型化的情感。而“感情的型”中的“型”可以理解為一種文化符號，是人類共通的，具有普遍性的集體的觀念，也是先驗的，放之四海而通行的生命體悟的符號。它超越了時空的界限，成為人類共同理解和體驗生命的標志，是跨越時代和文化的差異的橋梁。

李長之秉承“感情的批評主義”，在文學作品批評中深深植根于對作家精神世界的探索。他并不滿足于僅僅分析作家的生活細節或文學創作的原始資料，而是更傾向于挖掘作品背后作家的心靈世界。他認為，文學作品是作家心靈的鏡子，透過這面鏡子，我們能夠窺見作家的精神世界和人格魅力。在李長之的文學批評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對作者“精神進展”的深入探尋。他的批評內容不僅涉及作家的精神世界和人格層面，更將作家個體精神分析與文本解讀相結合，形成獨特的批評風格。

在“感情的型”的觀照下，李長之的文學批評試圖展現的，正是創作者的個體情感和人格層面，他將作品文本解讀與創作者精神世界的探尋博融互究，將文學創作者永恒的情愫與人格的體驗相融合，在傳記式文學批評中，呈現出作家生動鮮活的心靈史。

五、“感情的型”批評觀的學殖淵源

李長之一生始終致力于中國文學和文化研究，又積極進行德國哲學的介紹評價，其學識淵博，學貫中西。李長之有著廣博深厚的中國古典文學和傳統文化底蘊，同時又傾心于德國古典哲學；他既仰慕中國先哲的偉岸，亦折服于德國美學家的精深。李長之“感情的型”的文學批評理論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學的沃土，有機地吸收著西方美學的營養。自然天成的中國古代感悟印象式批評和自覺追求的德國美學批評，賦予李長之文學批評靈妙與思辨的特色。

首先，中國古代印象式批評的濡染。

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多是重直覺感悟的印象式批評，注重直覺領悟和整體把握作品內在的韻味和情趣，強調玩味體驗和閱讀欣賞的過程性。在李長之的批評中，“風格”“格調”“氣象”“神”“韻”之類的感悟式印象批評術語是不難見到的，模糊而不確定的用詞在批評中也時有使用。他在批評中善用描述和敘述方式，以形象喻文，傳達獨特的感受印象，極富審美意蘊。如李長之評李白的邊塞詩《軍行》和《從軍行》，我們看到的是冠之以“氣象”的印象式感悟：“而且即使不管內容，就是那字，那聲音，也已經烘托出一種氛圍，使人猶如設身處地于他所描繪的世界里了。有種先聲奪人的光景在……就是所謂‘氣象’。氣象是李白所特有的。”[3]又如，“‘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李白在政治上要做瀟灑的魯仲連，文學上要做清麗的謝。結果，政治上遠比不上魯仲連，文學上卻遠比謝偉大。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李白詩的風格，那就是‘黃河之水天上來’。”[3]李長之從詩句出發，將李白和謝朓、魯仲連作比較，又用李白詩句“黃河之水天上來”為意象喻李白的詩歌風格，傳達出一種印象式的直覺體驗。

感悟“印象式”批評在李長之對司馬遷散文風格的分析中也有嫻熟自如的妙用。李長之評司馬遷的文字“奇而韻”，這種評語充滿了詩意和畫面感。他深入探究這種風格，又評價司馬遷的散文像是一幅自由奔放的“水墨畫”，既不受傳統形式的束縛，又充滿了韻味和深度。文字疏宕從容，不拘泥于規整的格式，卻在無形中流露出一種獨特的氣質和韻味。李長之用“奇”和“逸”這兩個詞來概括司馬遷的散文風格，恰到好處。他進而將司馬遷的散文風格與宋元時期的水墨畫相聯系，這種比喻不僅富有創意，而且準確地捕捉到了兩者之間的神似之處。在宋元水墨畫中，那種隨性而為、揮灑自如的筆觸，以及深邃而內斂的意境，都與司馬遷的散文風格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李長之寥寥數語，就將司馬遷散文的精髓傳遞得淋漓盡致。他以喻文傳神，用感悟和印象的方式，讓文藝批評的觸角充滿詩意和美感。

其次，德國古典美學思想的影響。

李長之曾言，古希臘、中國周秦和古典的德國是三個他所向往的時代，這三個時代最顯著的共同點都是企求“完人”思想。在李長之看來，德國哲學家溫克爾克和歌德是以“完人為理想”；康德前期批判的人性之優美與崇高，是“德國古典精神的一個基石”；宏保耳特（洪堡）是“人本主義的化身”；薛德林（荷爾德林）是介于古典和浪漫之間的人物[2]43-46。在李長之的文學批評中，樹立了諸如孔子、屈原、司馬遷、李白等理想人格，顯現出一種浪漫精神，這也是德國古典美學的耀眼光輝在李長之身上的一種折射。

李長之的“感情的型”批評方法論意識，深受德國哲學家狄爾泰生命哲學的影響。狄爾泰的生命哲學強調了對個體生命體驗的深入理解和把握，認為研究人類的各種現象時，不應僅僅依賴于抽象的概念和邏輯，而應通過“移情”的方式，深入體驗并重新發現那些心理狀態。在李長之的文學批評中，這種“移情”的理念得到了充分體現。李長之的“感情的批評主義”正是基于這種“移情”的理念。他在批評作品時，不僅關注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更關注作品背后的作家情感和生命體驗。他試圖通過自身的理解和體驗，去感知和把握作家的情感和生命狀態，進而對作品進行深入解讀和評價。

李長之的文學批評注重將作家和作品風格，置于時代背景中加以考量。他認為，作家的創作離不開特定的時代背景和文化環境，而作品所呈現的風格和特點必然受到這些因素的影響。因此，在批評作品時，他不僅會關注作品本身的藝術特色，還會深入探究作品背后的時代背景和文化內涵，以揭示作品所蘊含的深層意義和價值。這種批評意識在一定程度上與狄爾泰生命哲學相吻合。李長之將這種理念應用于文學批評中，形成了他獨特的“感情的型”批評方法論。在李長之的文學批評論著中，我們可以看到一些直接來源于德國美學思想的文字表述。例如：“李白詩的特色，還是在他的豪氣，‘黃河之水天上來’，這是再好也沒有的對于他的詩的寫照了！在一種不能包容的勢派之下，他的詩一無形式！或者更恰當地說，正是康德（Kant）那意見，天才不是規律的奴隸，而是規律的主人（Das Genie ist Meilster der Regelu und nicht ibr Sklave）。李白是充分表現出來了！”[3]這些表述不僅豐富了李長之的批評語言，其學術背景和理論素養也可見一斑。

李長之在文學批評的殿堂中，巧妙地融合了東西方文藝批評的理念，他憑借直覺與感悟，將中國傳統詩性的精髓與西方現代美學理論相融合，共同構成其批評作品的獨特魅力。在他的批評作品中，中國傳統批評方法的詩性感悟與西方美學體系的理性分析相互輝映，自由穿梭，既具有深厚的中國傳統文化底蘊，又充滿了現代氣息。

六、結語

總之，李長之所倡導的“感情的型”文藝批評理論，展現出他在文學批評領域的深邃洞察與獨特貢獻。此理論不僅是對傳統文學批評模式的超越，更是中西文學理論交融創新的典范。在李長之的批評實踐中，“感情的型”作為核心方法論，旨在通過深入挖掘文本背后的文化精神底蘊與作者人格魅力的光輝，構建一種情感與理性交織的批評范式。他巧妙地將中國傳統詩性感悟的直覺性、體悟性與西方現代美學的系統性、邏輯性相結合，既保留了東方文學批評中重視情感體驗與意境營造的精髓，又引入了西方美學理論的科學性與分析性工具，實現了批評方法的跨界融合。在這一過程中，李長之不僅關注作品的藝術審美價值，致力于揭示其深層的情感結構與美學意蘊，同時，他也追求批評闡釋的學理性與邏輯性，力求在情感共鳴的基礎上，構建出對文本意義全面而深刻的解讀框架。

“感情的型”作為李長之文學批評的旗幟，其意義在于它不僅是對文本情感世界的細膩捕捉與再現，更是對文學批評本身的一種深刻反思與重構。它強調了批評家主體情感的投入與共鳴，同時要求以科學的態度和方法進行理性的分析與闡釋，從而在情感與理性的張力中，探索出文學批評的新路徑，為后世文學批評研究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與理論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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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江瓊（1971-），女，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文學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