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仙道
本名許先云,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曾任南方某雜志副總編。
“老科”并不叫“老科”,“科科”倒是他的乳名。
他本姓柯,名科,全名“柯科”。
柯科從進入官場的“小柯”,到后來兩鬢染霜謝頂,變成了“老柯”。因為一直在“科”級原地踏步,局里的同事干脆叫他“老科”,或者“科科”,再或者“柯老”。反正叫什么,意思差不多,既無褒義,也無貶義,只是帶有一絲善意的調侃。他也從不計較,要么左耳進,右耳出,要么兩眼一瞇,兩顆白白的門牙一露,對誰都樂呵呵。
他大學畢業那一年有兩種選擇,一是到省中醫院,有一家中醫院也很快發了接收函。另一個選擇,是到濱海市衛生局,走從政之路。他的祖祖輩輩都是扁擔倒地——一字不識,出了這么一個大學生,當屬時來運轉。離校前夕,母親生病臥床,他回家探望。恰好村里有一位從印尼回來的華僑黃老先生,人稱“黃大仙”,那天他穿著真絲格子襯衫,拉著柯科的手,上下打量,左看右看,手拈胡須,對著柯科老爹說:“別看你草宅不興,但屋前有水,背后有山,可謂‘腳踏川來背靠山,不做官來也當官’;再則,你兒子天庭飽滿,額頭放光,正是做官的好兒郎。”末了,送柯科一卦,卦曰——
山雨過后山無風
流水來前轉晴空
今朝莫嘆行路苦
他年登高笑彩虹
柯科自然不信,只是笑笑而已,但黃大仙的蠱惑,老爹的首肯,加上后來大學系主任的點撥,硬生生讓他放棄了懸壺的夢想,走上了陽光滿滿的官道。
起頭還順,一步沒落。從辦事員到科員,只用了3年,從科員到副主任科員,也就4年。但后期,好比蝸牛爬坡,卻是愈來愈慢,愈來愈不順。第8年,他終于熬到了正科,到如今,在這正科的位置上原地打滾已然18年。眼見人家一個個飛黃騰達,心里自是酸楚。每每有人提起晉升之事,他便自我打諢:“正科副科,最后都要掛科。”
柯科的打諢,或許是自我安慰,或許是解嘲。但旁人如何能知曉當事人內心的疙瘩啊。老科內心的那個疙瘩,會很自然地發生嬗變,就像一棵冠蓋如云的大樹,若有螞蟻經年累月悄無聲息地蛀蝕,那么,終將慢慢枯朽,最后轟然倒下。
這天中午,局辦公樓14樓餐廳電梯門口,一張白紙黑字的通知,在柯科的心海里投下了一枚石子,蕩起無數的漣漪。
明天上午8:30,請全體公務員到局辦公樓15樓大會議室,參加民主推薦中醫處副處長大會,會議重要,請提前10分鐘進場。
局人事處
4月1日
類似的通知他見了一次又一次,這樣的會議參加了一回又一回,好多次似乎都與己有關。按姓氏筆畫他的名字幾乎每次都排在了候選人的前三位,可每次的結果,皆如婚禮上的伴郎和伴娘,雖均處聚光燈下,花叢之中,卻不過徒有光鮮,空施脂粉,洞房花燭夜的幸福,自是與己無關。
最初趕上提拔副處的時候,大約在15年前,領導說他還年輕,后面的機會還有一大把。再后來,當他有機會參與競爭上崗的時候,他筆試、演講、綜合評分排名第四,結果排名第五、第六的都上了,他卻無緣副處。據說,在黨組會上,分管人事處和中醫處的乃副局長表態時,低眉頷首,沉默良久,咬了咬嘴唇,然后從牙縫里擠出了八個字,說他“腦袋不靈光、不合適”,于是他的職位就此停滯。
乃副局長八個字的評價,與柯科的另一個綽號“柯十八”如孿生兄弟。
那年競爭上崗的前兩個月,新上任不久的乃副局長交代中醫處長拿一個“中醫藥管理干部的培訓方案”。處長交辦柯科操刀,第二天便赴京出差了。這種公文于柯科真乃小菜一碟,第二天他就自信交卷。萬萬沒想到,被乃副局長退回重擬。既非標題欠妥,更非文法有誤,到底何因、如何修改,乃副局長始終不明講,只是鳳眼圓睜,柳眉倒豎,今天說“太簡單”,明天又說“太復雜”,一會兒講要按規矩辦,一會兒講要靈活、要策略。
柯科一頭霧水,愈搞愈糊涂,只能對美女副局長的意圖連猜帶蒙。兩個星期里,前前后后改了十八稿,但稿稿不過關。無計可施之時,他聽說局辦公室的筆桿子肖副主任曾經是她的老部下,善解人意,尤善解乃意,便捧著文稿夾,請肖副主任幫忙斧正后上呈。
肖副主任大致瀏覽后,提筆唰唰唰簡單改了四處,一是將培訓時間一天半改為三天兩晚;二是討論時間延長;三是刪除副局長的套間,改寫住標準單人間(但后來實際仍住套間);四是培訓地點改為省內菲亞菲溫泉賓館(那賓館是乃副局長表妹所開),并將改后的文稿通過OA直接呈報給了乃副局長。
當柯科拿到改后獲批的方案時,使勁搖頭,覺得有點奇葩,便又改回原樣,隨后跑到乃副局長辦公室,直陳己見,說一天半的會議,為什么要耗三天?
面對柯科,乃副局長的方臉青一陣,白一陣,臉中間偏上的兩個凹點氣得差點鼓出。
無法收場時,處長恰巧出差歸來,趕到乃副局長辦公室,扯回柯科,親自打磨,一切皆按美女局長未曾授意的意圖辦理。
由此,“柯十八”的名聲自然傳開。
還有一次,就在前年,全局海選八個副處。得益于大家的理解、同情,柯科民意過關,且還多了一票,應該說,機會來了。
黨組會上,一把手正襟危坐。他鏡片后面的大眼睛,深邃如海洋,掃視了一遍會場后,以掌舵者特有的語調表態:“柯科雖然工作不錯,這次群眾的投票也過得去……”
“啊嚏”,這時,一位副局長的噴嚏,把一把手的話突然打斷。也許噴嚏無意,卻又平添巧合。一把手即將轉折的語境,讓與會的有心人馬上聯想到了醫院護士給病人打針時先要輕輕撫摸、溫柔拍拍注射處,然后才將冰冷的針頭瞬間毫不留情地扎進皮肉,在你尚未反應過來時,藥水便已流進了你的血管。
“但是,我們不能唯票是舉啊……”
就這樣,柯科的副處在先揚后抑的表態中泡湯了。
如果人生的最高目標是十環,他沒有資格再取乎其上了。事實上這些年他一再“降準”,從英姿勃發時的六環,到壯志難酬后低頭確立的五環、四環,再到如今追不上桃李春風后枉自嗟嘆中瞄準的三環,應該雨水落地——到頭了。真的如老太婆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他知道,必須低頭,轉戰于三環的人生舞臺。三環就三環,再無必要難為自己。所以,中午看到餐廳門口的“通知”,他心里立時萌生出不可名狀的快慰,感覺到他瞄準人生三環小靶標的機會再一次來了。
人一時的興奮,更會催發空腹的饑荒。柯科打了三菜一湯:兩葷一素、一個霸王花豬骨湯,落座偏遠一角。
餐廳很大,足可容納兩百多人就餐。它是“八項規定”后由卡拉OK廳改造而成的,但音響燈光設施沒動。廳的正中央吊頂上掛著八只大喇叭,仿佛夜幕下八只獅子張開的陰森森八張大嘴,朝向不同的方位。各種大大小小的射燈,曾經如萬花筒般閃耀,令人眼花繚亂,如夢如幻。
柯科剛一落座,機關黨委的何洪亮調研員就笑嘻嘻端著盤子過來,坐在了他的對面。
看到柯科滿滿的一盤菜,打趣道:“柯科好飯量,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此話怎講?”柯科故作鎮靜,反問何處。
何處人稱“何大炮”,又叫“活寶”,比柯科大五六歲,滿口假牙,滿臉皺紋,滿頭白發,頗有些仙風道骨的色彩。加上他與世無爭,與利無較,知足自樂,便自稱“三滿老油條”。何大炮性格直率,但他的幽默風趣,總能讓領導們在團結緊張外得以有一時的輕松,讓同事們在忙碌中得以有一時的捧腹,故而這“活寶”把他在官場中的“率真”所產生的負面效應兩兩相克,抵消殆盡。他當兵20年,正團轉業降到正科安置。17年里,5年升副調,8年后挪到了副處帶長的窩窩里,再后來便是今天的正處不帶長了。因為他在部隊從來沒有立過功受過獎,脫掉軍裝后從來與“優秀”無緣(不是他評不上,而是他堅決不要,他曾感言“哪有團長、處長把‘優秀’往自己臉上貼的道理”)。
“你看你看,通知不是貼出來了嗎?還謙啥子虛呀?”
“老活寶啊,通知是為我寫的嗎?”
“你還裝啥,這次指名就是選中醫處的副處長啊!別的處還敢搶你們處的板凳?”
“對呀,咱處除了處長,兩個副調、兩個主任科員,都符合硬杠杠啊,而且我都老咔咔的了!行嗎?”柯科嘴上如此低調,心里還真犯嘀咕了。
“什么行不行的,你看你:頭頂不長草,說明腎功好;周邊黑發圍成墻,說明全球護中央,有人氣,民心可待。你還說你老咔咔,五十剛出頭,老個屌?!”
“活寶又不說人話了!”柯科看著活寶的假牙道。
“別看我滿口假牙,但絕不說假話!”活寶吃了一口青菜,壓低嗓音,小聲說:“你們處的王副調,年紀過了五十五,屬于八月十八打燈籠——找不見月亮啦。”說著,他扭頭望了望附近就餐者,發現都已走光了,接著說,“還有兩個年輕的主任科員,調正科才一年,半夜里做夢還吃媽的奶,政治上的乳氣掛在嘴邊邊,這次可能輪不著!”何大炮到底是陜北漢子,話語里時不時藏一點陜北民歌的風味。
“你好像脫胎換骨,成了何大仙姑啊。”柯科掃視了一眼餐廳,“那就只有我和郭美美了?”老柯半是疑惑,半是肯定地小聲說。
郭美美,年方三十有六,原是省里一家三甲醫院超聲診斷科的普通醫生兼“院花”。
兩年前,郭美美調到濱海衛生局。
雖然郭美美不是學中醫藥的,人事處任處長在黨組會上力陳其曾祖父曾經是中醫大家,最后非常順利地把她安放在了中醫處做副處調研員。
“對呀,現在大家猜測,如果中醫處配副處長,非你倆莫屬啊!”何大炮說。
柯科眉頭緊鎖,天真地看著何大炮。
“郭美美已經是副處了啊?”
“老伙計,那只是副調研員哦。”
“副調已經很不錯了啊!要是我呀,早就歇菜瀟灑去了。”柯科說。
“我的老伙計,你有沒搞錯,你姓柯,美美姓郭,聲母可是兩股道啊。”
“哦,人各有志啊。”柯科似有所悟。
“老伙計,前途光明,道路曲折啊。”
柯科的中醫處在13樓。
1314號就是柯科所在的辦公室。
15平方米的辦公室里,有3個人辦公,除了柯科,還有郭美美,還有一個大前年剛從外地考進來的新人小賈,也是一個湘西甜妹子。辦公室的3張桌子,原來是成品字形擺放,柯老背窗,一年四季陽光滿桌。
郭美美調來后,那天仰著頎長的頸脖,鼓搗處長硬是把辦公室重新布局,原來的品字形改成了三張一溜的長排,留下近兩米的過道;六目所視,同對大門。
坐第一張桌的,只能背墻守門。坐中間第二張桌位的,比前排略好。而坐第三張桌位者,因為靠窗,則其優甚顯。
當初排座分位時,也曾傷透腦筋。論年齡和資歷,柯科可當仁不讓坐窗前。倘論身體,小賈腿部曾經扭傷,多有濕氣,當需陽光暖身,坐窗前較為合理。但郭美美也有她的難言之隱,一位老中醫曾為她把脈,說她不僅陰虛,而且陽也虛,更何況,她畢竟還是不帶長的縣處級咧。處長本來想照顧郭美美,但又怕太過明顯,干脆和稀泥,讓他們抓鬮了斷。
柯科這時滿懷善意:“我不坐窗前,你們挑完我再挑吧。”
柯科這么一說,小賈的姿態也高了,知趣地選了近門的那個位置。靠窗的位,郭美美順理成章,心懷坦然地坐下了。挪位之際,她以哲人的口吻感嘆:“位置是暫時的,誰知道明天我們該往人生的哪個方向挪啊。”
郭美美的這句話,一直刻在柯科的心坎。倒不是這話有多么深刻,或者在他心里打了什么結,而是他當時猛然間心里為之一顫,仿佛看到了遙遠的星空,閃現出的令人莫名的電光石火。
午飯后,小賈和郭美美還未回來。
柯科了無睡意。想起何大炮的話,他還是似悟非悟,似懂非懂。他現在的心情,真有些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柯科坐在電腦前,瞅著屏幕,心里突然想到了郭美美的那句話“明天我們該往人生的哪個方向挪”。
對呀,倘明天能過,他就可以搬離這個辦公室,往副處長那個單間挪啊!這不就是人生新的方向了嗎?郭美美真行!
但柯科并不了解郭美美的“行”。
他雖然踏進“天命之年”,但官場智慧寥寥。郭美美雖然年紀輕輕,初來乍到,但她處世圓滑,歷練累累。她見慣了廉價的贊美,她領略了慷慨的虛偽,她知道蜜蜂何時饑腸轆轆,知道彩蝶何時扇動翅膀,知道自己該如何藏蕊于花瓣之中,知道自己該如何撒粉于月光之下。
其實,中醫處的副處長位置已然空了三年。何以一直未見啟動,明眼人一看便知,只是都裝糊涂而已。尤其是何大炮,大庭廣眾之下,經常大大咧咧,裝瘋賣傻,以段子逗笑眾人,卻常常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在嬉笑怒罵中洞若觀火,于平常事中察幽見微,但僅僅是心知肚明而已,絕不說三道四,煽風點火。若有風吹草動,他便借段子息事寧人,以笑話點撥提醒,類似中午在餐廳將柯科敲打一般。
說柯科“前途光明,道路曲折”,柯科怎知其中深意。
郭美美調來的那一年,局黨組有過計劃,擬將中醫處副處長的位置拿出來,和其他處的位置一并考慮,人事處也擬了方案,柯科應該有盼頭了。節骨眼上,郭美美調來了。后來,推選副處長的方案出臺時,中醫處的副處長位置拿掉了,柯科只有傻眼的份,卻不明就里。當年如此,去年依然。這次在此一位置上動土,正值郭美美調來剛滿兩年,正如觀火者何大炮所言“潘金蓮的錦羅帳——虛位以待西門慶”啊。
見郭美美和小賈仍未回來,柯科把門掩了,邊聽音樂邊閉目養神。
他整理思緒,暢想明天的機會該如何把握。他確實想進步,想當官,想當一個副處的官,想當一個干活的官。只要有領導找他閑聊,他都會有意無意流露出“當官”的想法,這是真話,誠如“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兵”。
他想到了自己僅有的優勢,那就是扶貧的經歷。
前些年,局里在300公里外有兩個扶貧村,年輕人派了一撥又一撥,兩年期滿歸來后,在提職晉級上同等條件下都會被優先考慮。當新的扶貧任務到來,再無合適的人選時,柯科自告奮勇,拋妻別子,奔赴了最邊遠的貧困村。
但扶貧并沒有給他帶來耀眼的光環。
那一天,嚴公正局長帶著機關黨委楊高副書記、何洪亮調研員、人事處任真處長、中醫處的郭美美等若干人馬,來到了扶貧村。好在他提前一個星期就得到了何大炮的消息和“應該如何如何”的特別指點,周末回家休整時,老婆咬咬牙,幫他買了兩瓶茅臺,讓他帶回扶貧村恭候局長的大駕光臨。那時節,“禁酒令”很嚴,但私下里,個人掏腰包,躲進小酒館,小酌三兩杯,倒也無傷大雅。當天晚上,他選在了村邊的大排檔,為局長一行接風。
晚上,酒喝了不到三五杯,飯不過一個鐘,局長就帶著人馬匆匆上路奔酒店了。臨行前,局長拍拍他的肩,例行公事地提了幾句要求。
看到別克商務車消失在夜色之中,他回到餐廳,眼見兩瓶已經打開的茅臺,心里窩火極了。
原來,茅臺是假的。
年底,嚴局長看到通報,覺得本局扶貧綜合評分排名有些靠后,心里頗為不爽。看到歸來的拘謹地坐在他辦公室的柯科,大眼珠正轉三圈,又反轉三圈,本欲發火,又忍了下去。
“好了,你辛苦了,回去吧!”局長下了逐客令,可柯科不知其意,站起來怯怯地問:“我扶貧完了,職務上的事,局長能不能考慮?”
“你去扶貧,就是為了當官?”局長的大眼珠再次轉動起來,仿佛要吃人的樣子 。
“我想提拔,也是為了工作啊,有什么不好嗎?”柯科反問。
嚴公正局長強忍不快,滿臉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知道了,組織上會考慮的。你走吧!”
扶貧歸來的喜悅,在局長的辦公室里,被幾句質問全部趕跑。
所以,半年以來,柯科一直心懷耿耿。
也難怪,柯科的自我認知和他人對他的評價,不在一個層面。“扶貧有要求,提拔當優先”,這是他內心里抱著的一條很大的魚,也是他自認為這次晉升副處長不可多得的優勢。想到這里,他又翻出了上級文件的復印件,仔細閱讀,并紅筆加杠。越讀,他越信心滿滿,越讀,越覺得心里暢快。
下午兩點,小賈和郭美美一前一后地回到了辦公室。
見柯科正哼著歌兒,郭美美笑道:“柯老好心情啊。”
“今天陽光燦爛,你的心情應該更好啊。”柯科隨口回應。
郭美美今天心情確實不錯。她上穿半透明的酒紅色短袖襯衫,荷葉似的袖口,荷葉似的領,領口下,是無數女人望塵莫及的嫵媚之所在;下穿筆挺的白褲,兩邊的褲縫更襯托出她雙腿的修長和體型的姣好;腳穿乳白色休閑鞋,鞋面系著紫色的小小蝴蝶結,仿佛不經意的優雅點綴,與她的褲、與她的衫,與她白皙柔美的膚色協調之至,渾然一體;那鞋,幾乎平底,遠非諸多女士們為了更加挺拔卻又不便讓人察覺的那種內增高,因為她身高足有一米六八,若再高,不僅鶴立雞群,更讓眼紅的美女們夢中扣扳機了。她的發髻在后,罩著一層黑網,網中間橫插著一根琥珀色發簪,素雅、飄逸而雍容。頜下粉頸處,一條細細的紅色血管如牙雕里的微型黃河,蜿蜒而下,讓人生出無窮聯想。
郭美美跟柯科不同,中午出14樓電梯,悄悄瞥了一眼“通知”,便若無其事,“噔噔噔”快步進了餐廳。飯后,她匆匆拉上小賈,下到院子里去揀玉蘭花。多疑者還以為她拉票去了。其實,節骨眼上,她才用不著犯傻。她的心里非常平靜,坦然。
她把色如奶白的玉蘭一朵一朵擺在窗臺,拼成了一個又一個心形圖案,然后請柯老和小賈過來欣賞。
“哇,超級棒。”小賈蹦腳拍手,大發感嘆。
柯科慢慢起身來到窗前,看見朵朵玉蘭嬌艷欲滴,或躺或立,似欲與人語。他兀自發呆,想,好端端的花兒,開得正起勁,風不吹,雨未淋,卻脫離母體,不帶聲響,悄然垂落,或葬身于溝渠,不見尸骨,或墜落于土坡,零落成泥;即便被人拾起置于窗臺,由人把玩,但在花黃蕊謝時,終究遭人遺棄……想著想著,一時悲從中來,不禁潸然淚下。
“哎呀,柯老哥嘆花落淚,如何這般感傷?”小賈一驚一乍地嚷嚷。
“是不是感時花濺淚啊。”郭美美補充道。
“我是老眼昏花,迎風灑淚呀。”柯科回過神來,立馬應道。
“柯老此言差矣,你看好好的天氣,樹葉都靜靜的,哪來的風啊?”郭美美故意揭短。
“呵呵,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這時,座機電話響了,是內線電話。三個人的辦公桌上,都有一部內線電話,一個號串聯,只有小賈的座機響鈴,依資歷,通常由她先接。
“您好,中醫處小賈……哦,他在呀……好的,我轉告柯老。”
小賈回頭告訴柯科,電話是辦公室李主任打來的,他說,嚴局長好像肩周炎發作不舒服,建議柯科有空主動去施展一下絕活,幫局長推拿推拿。
“局長有沒有叫我去啊?”柯科問。
“李主任沒說呀。”
“肯定是李主任自作多情。”柯科知道李主任的風格,心里想。
“我沒空啊。”柯科愣了一會兒,既是回答,又是自言自語。
他確有一手絕活,就是推拿治療肩周炎。那是當年讀大學時悄悄跟著一個老師學的。這些年從單位的同事到站崗的保安,再到做清潔的阿姨,凡有所求,他必出手,或者在中午,或者在下班后;至于精油、活絡油之類,均由他自己買,從不收人家一分錢。
沒承想,局里的一把手也有肩周炎,雖然沒那么痛,但主動關心的人倒是不少。辦公室肖副主任曾經有心搭橋,悄悄地提醒柯科,讓他主動幫局長按一按。可柯科回復:第一,上班時間不能干推拿;第二,局長沒叫我,我不去。
郭美美早就知道一把手得了肩周炎,幾欲試探柯老,但恐柯老生出聯想,惹火燒身,好幾次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此時,柯科翻看著一本《文選》,卻神不守舍。小賈的電話內容,讓他又平添煩惱,想:“明天就要投票,我今天去幫老板推拿,別人怎么看?而且,我以前也沒有去過呀。應該不去為好。”
這天下午,人事處任處長又要忙碌了。
任真的“擔當”是有來歷的,但僅限小范圍知曉。
那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它挽救了一個人的政治生命,它也成就了今天的任真。
20年前,任真還是濱河市第九醫院一名小小的保衛科副科長,醫生不知道他,護士不認得他,院領導也沒幾個叫得出他的名。
那一天,他中午酒后回辦公室,剛剛落座打盹,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
他本懶得接。
電話又響了,他不耐煩地拿起話筒,沒好氣地說:
“誰呀!……哦,對不起對不起,是嚴院長啊,科長他休假外出了……好,我馬上上來。”
嚴院長作為市里的后備干部,已在九院掛職院長半年。
任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大事,火急火燎跑步直奔三樓院長辦公室。
剛進辦公室,他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一個約20多歲的女子,躺在嚴院長辦公桌前的地板上,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她的身旁,橫倒著一瓶水,瓶口處,水尚在慢慢溢滴。嚴院長瞅著地板上的女人,兩手叉腰,面色鐵青,正不知如何是好。
“服毒自殺?”任真乍一看,脫口而出。
原來,這女子叫王麗,今年25歲,五年前從衛校畢業,被招聘到了九醫院,由于無正式編制員額,她只能做合同工,與正式工同工不同酬,待遇懸殊。但因了她的俊美秀麗,口齒伶俐,頗得大家賞識。一次偶然的機會,她認識了嚴公正副局長。過后,嚴副局長答應一定幫她納編。一年過去了,沒有解決,兩年又過去了,王麗仍然望穿秋水干著急。每次繾綣之中,溫柔相逼,嚴副局長只能敷衍以對。這年元月,醫院無院長,嚴公正掛職就任。王麗以為嚴局長當院長,權力更大更直接,她的事會迎刃而解,可拖了半年,八字沒一撇。這天下午,她悄悄來到院長辦公室,欲與院長交涉,準備以死相嚇。
“如果這次不納編,我就不想活了。”
“你想干嗎?”嚴院長銳眼緊盯王麗。
“我想死!”王麗睜大眼睛,咬著牙說。
“別嚇我了!”
“不信,你看!”王麗邊說邊掏出包里的一瓶水,往日的柔情蜜意蕩然無存。
“這個事急不得,確實沒編制,要慢慢等啊!”
“你老是推脫,我不想等了,不然今天就死在你辦公室。”她說著,頃刻擰開了瓶蓋,又把一片維生素C含在嘴里。
嚴院長以為她撒撒嬌嚇唬自己而已,于是不理她,裝著低頭看文件。
王麗也確想試探嚇唬喜歡了自己兩年多的嚴院長,她試著喝了一口,見面前的男人依舊紋絲不動,于是接著喝了第二口、第三口……順著一肚子的怨氣,她一口氣喝了半瓶。
當嚴院長抬起頭來,王麗口吐白沫倒在地下。他這時才慌了手腳。
這是他人生遇到的第一樁緊急情況,沒有先例,沒有經驗,電影里、小說里,也不曾看到。但“自保”的本能告訴他,必須保密、保密、保密。他迅速關上門,緊張地站在門后。他沒叫辦公室的同志前來,那里都是前任院長的嫡系,沒有一個可信賴的。唯保衛科長與他走得近,但科長不在,萬般急迫之下,只好速令副科長前來處理。
“先送急診搶救?”待任真查看完現場,嚴公正忙問。
“等一等!”任真認識王麗,也聽說過她與嚴公正的傳聞。眼下,他一邊查看現場,一邊飛速轉動著他的腦細胞。直覺告訴他,第一,保護領導;第二,保護現場……
他簡單問了王麗喝藥的緣故,便說:“您放心,一切由我處理,您配合就行!”
任真撥通派出所哥們李所長的電話,簡要通報了情況,讓其迅速來醫院處理。然后通知急診科實施搶救。
……風波平息,一切的一切,非常圓滿、順當。
派出所的筆錄大意為:某日下午,保衛科任真副科長在嚴公正院長辦公室匯報工作時,王麗貿然闖入,投訴科室同工不同酬,情緒失控,進而不顧阻攔強行服藥自殺,后經緊急搶救脫離危險。
至于善后的處理,經所在科室與家屬協商,給予人道主義補償50萬元;因科里經濟拮據,50萬元悉由醫院墊支。
于是,一樁不幸事件變成了科室與員工家庭雙方均表滿意的握手言歡。
從此之后,任真成了嚴院長,后來的嚴局長的心腹鐵桿。
下午,他到了幾個重要處室,笑嘻嘻分別與各個處長握手,不拘小節,故意要煙抽要茶喝,既不說啥也不暗示啥,只是笑。
有個年輕的處長直問“明天推誰好啊?”任處長只是回答了一句廢話:“還是你這個年輕處長有朝氣嘛!”
任處長最后到了法規處尤處長辦公室,不巧何大炮正在與尤處商量支部改選事宜。任處長未及開口,何大炮就發話了:“任大處長駕到,又送溫暖來啦?”他邊說邊欠身挪座。他倆都是陜北老鄉,年紀相當,從來說話無忌。
“你這個‘假滿牙’,冬天都過去了,還要溫暖干啥?”任處長笑笑回敬何大炮,嘴里那顆突出的葫蘆牙差點咬了下嘴唇。
“嗨,冬天過去了,難道春天里沒有‘倒春寒’?”何大炮戲言道。
“真是個‘假滿牙’!”任處長放下茶杯,歪著腦袋回敬道。
“嘿嘿,假牙再滿,也咥不過葫蘆牙呀!”
何大炮笑笑說完,忙給任處長奉上一支特制的熊貓牌香煙。
“嗨,這煙夠長。”任處長接過煙,在鼻子跟前嗅了嗅,瞇著眼說道。
“嗨,你看看,你看看,煙桿再長也沒有你的十個爪子長啊。”
尤處長向來單純可愛,她一時云里霧里,不知他倆皮里陽秋啥意思,便順著何處的話,真的端詳起任處長的手指來。果然,她像發現了外星人,驚訝道:
“任處的手指好修長,當初為什么沒走藝術之路彈鋼琴啊,說不準現在比郎朗的粉絲還多呀。我兒子學鋼琴,老師總說他手指太短啊。”
“我要是學鋼琴啊,保準鋼琴都沒有家了。”
“哎,任處,明天啥方向啊?”尤處長又悄悄地問。
這時,何大炮掐滅煙蒂,默默告退。
任處長意味深長地說:“你們婦女能頂半邊天哦。”
第二天上午,民主推薦會如期舉行。
先是談話推薦,21位正處長參加;然后大會推薦。候選人有兩個,一個是柯科,一個是郭美美。推薦票二選一,否則無效。
如同嫦娥五號的繞月親昵,“談推”“會推”兩個程序的在軌運行非常順利。談話推薦:柯科7票,郭美美13票;會議推薦柯科74票,郭美美76票。
嚴公正局長緊皺的眉頭頓時舒展,讓任處長趕緊通知即刻召開黨組會,即行研究審議。
“是,馬上通知!”
黨組會議室也在18樓,緊鄰局長辦公室。會議桌呈橢圓形,深紅色的桌面熠熠生輝;桌池中央,擺放著盆盆綠蘿,枝葉扶疏,相擁交疊。
會上,人事處長通報了民主推薦情況,然后建議:郭美美作為副處長提拔人選,如黨組會通過后即行公示。
“好,現在開始討論,請各位發表意見。”嚴公正書記再度掃視全場。
最后輪到紀檢組組長王奕表態。她清了清嗓子,字斟句酌地說道:
“柯科同志今年五十已過,再不提,恐怕沒有機會了,況且,他專業對口,業務熟,又有扶貧的經歷,建議黨組考慮。”
嚴公正似笑非笑地說:“王組長同志,你的想法很好。只是年齡大,并非提拔照顧的依據;專業對口不對口,也不是晉升必需的門檻。論年齡,比他大的還有一大把,我們是不是也要考慮?論專業,你也不是紀檢學院畢業的,現在干紀檢依然干得很出色呀!”
嚴公正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打起太極來,自然游刃有余。這第一回合,不異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巧妙運用。
“謝謝黨組書記的首肯,但對我這個紀檢組長的評價,還要看局的全體同志,和我所在的紀檢委。”顯然,紀檢組組長并不領情。她繼續坦言:
“我的意見是,作為扶貧干部,上級有明文要求‘優先考慮’,黨組本來應該在他扶貧歸來時落實的,結果一等再等。”王奕避實擊虛,單刀直入。
“王組長,你是學中文的,應該懂得‘優先考慮’并不等于必須提拔!我們使用干部要對黨的事業負責,必須全面考察,德才兼備才行啊!”
“難道柯科的德才不行嗎?我這里可沒有對他的任何舉報和負面反映啊!”
會議室里,劍拔弩張的氣氛漸次顯現。
乃副局長乃嚴公正一手提攜,看到會場的火藥味越來越濃,于是披掛上陣:
“本人作為中醫處的分管領導,對柯科同志有足夠的了解,應該有特別的發言權。柯科同志雖然工作還算踏實,但能力不敢恭維,一個培訓方案,三頁紙,卻吭哧吭哧搞了十幾天。這樣的效率、這樣的水平、這樣的能力,行嗎?”
乃副局長的一席話,仿佛扣動了機關槍的扳機,三個遞進式的詰問,猶如三發子彈,“噠噠噠”飛射而出。
“乃局說得也在理。但我想借此機會,請教乃局和黨組書記三個問題。”王奕兩手擱桌,平靜地說:“分管領導對部下客觀上了解的機會多,就一定足夠了解嗎?而且,不是分管的領導就一定不了解嗎?《黨組工作條例》有沒有規定,在黨組會議上,分管領導對分管的人和事有特別的發言權,而不是分管的領導是不是就沒有發言權?柯科草擬三張紙的培訓方案,我也聽說過,折騰十多天,一點不假;但我還需要補充的是,他前前后后反反復復辛辛苦苦按照領導的要求改了十八遍,并由此被人送了一個綽號‘柯十八’。”
聽到王組長說出“柯十八”,列席會議的幾個處長們忍不住笑出聲來;因為“柯十八”的外號及其緣由,大家早已耳熟能詳。
“那么,我想請教的是”,王奕不溫不火,繼續陳述,字字如箭,直達靶心。
“到底是柯科的能力差、領會領導的意圖不咋樣,還是領導的意圖不明、變化快,導致柯科被折騰?”
乃副局長從來高高在上,何曾見過同級間的如此陣仗。她本欲救駕解圍,立功表忠,不料剛剛提槍出馬,王奕的三板斧就砍了過來,并把她逼到墻角,退無可退。窮途末路之際,她側頭仰望書記,眼神顧盼幾許。
書記本來慶幸乃副局長上陣,矛盾轉移,不料紀檢組組長的問中帶駁,殺傷力足夠。看到乃副局長求救的目光,他心領神會,以調和者自居。
“乃局說的是事實,王組長也沒錯。但分管領導的意見,還是要多多考慮。再說,柯科曾經找過我,口口聲聲要求提拔,這不就是伸手要官嗎?這樣的境界,你覺得夠高嗎?”
“按上級政策,在黨內,在我們的工作范圍內,真實反映自己的合理訴求并不為過。”
嚴公正心想,這樣的組長實在是目空一切,不顧大局,凡事雞蛋里挑骨頭,真真無法相處……
王奕越說越激動,白凈秀氣的臉龐已然通紅,情急之下,她順勢拍了一下桌子,但迅即意識到自己太過沖動,于是喝了一口茶,向嚴公正書記表示歉意:“對不起,本人修養不夠,但并非有意拍桌。”
這時,與會成員們不禁面面相覷:王奕組長身單體弱,嬌柔可人,平時言談舉止多見莊重典雅,沒承想,今天的黨組會,面對嚴書記,迸發出這般勇猛,了得!了得!
“王組長,這是黨組會議,不是拍桌罵街的場所!”書記的眼睛已然充血,大眼珠的轉動仿佛要變成萬把利劍。
“嚴局,我罵街了嗎?各位黨組成員,我罵誰了?我只是陳述事實,暢所欲言。難道黨組會上,我們每個成員只能是附和,只能是點頭,只能是‘同意’‘贊成’‘沒意見’嗎?我拍桌失禮,自己道歉,但黨的歷史上,拍桌較真的事多了去了!還值得如此糾纏?!如此倒打一耙?!”
“那你到底同不同意人事處的方案?”嚴公正步步緊逼。
“我不反對提拔郭美美,但我建議考慮柯科!”
“好,那下次考慮柯科的副處待遇吧!”嚴書記以退為進,安撫王奕組長。“現在按黨組議事規則,投票表決。大家看是無記名投票還是舉手投票表決?”
“這個事比較簡單,大家先前已經表態,我建議簡化流程,舉手表決!”坐在嚴公正右前方的馬副局長第一個發言,他是嚴公正三年前提拔的,此時搶先出面。
“好,大家有沒有不同意見。”嚴公正沒有抬頭,也不需抬頭,只是以兩顆激光似的大眼珠從左至右掃描全場。“沒有,那就舉手表決!”
五個副局長幾乎同時舉手。
隨后,巡視員面無表情,右手慢慢舉起。如果慢鏡頭回放,可見他的右手微微顫抖,那顫抖的底層,既是思前想后的猶豫和彷徨,也是瞻前顧后的騎墻和懦弱,更是糾結和隱忍。
王奕組長臉上紅云漸失,蒼白逐現。“請黨辦的同志注意錄音和記錄,我放棄表決權利,保留個人意見。”
中午,“關于郭美美人事考察”的公告,貼在了餐廳的顯眼處。
不見圍觀,少有議論,就餐者只是駐足一瞥,淡然而去。
按照何大炮的說法,此事既在預料之外,更在情理之中,我們該吃吃,該喝喝,“王八湯里下面條,管他葷與素”,更何必“淚蛋蛋掉在酒杯杯里!”
柯科是最后一個看到“公示”的。
他上午參加完推薦大會,回到辦公室后,先是心里不踏實,然后就有些如坐針氈了。
郭美美這幾天出奇的安靜,出奇的有定力。平時,她與柯科言語不多,偶爾說笑拉個家常,也如美人淺淺的酒窩,難得盛下多少真情。今天同是競爭者,投票歸來,她也不忘從嘴邊滑出一句“祝柯科成功”。
“大家都成功吧!”
顯然,柯科的回答是實話,他想得到副處的待遇,幾近發瘋。他太看重這一次機會了,因為據何大炮分析,局里的副調研員的位置已滿,近一兩年內很難倒騰出新的位置,而當下,只有中醫處的這個副處長的位置,讓他翹首以盼。這些年來,他本不想瞅著這個帶長的位置,而只是想能解決一個副處的待遇,也就是副調研員。可時運不濟,總難如愿。
痛苦來自比較。他記得,30個同學當中,有5個做了醫院的院長或副院長,還有一個是省里的副廳長,有15個是正副教授,其他的既沒從政,也沒行醫(有的也是半路改行),卻都當了大大小小的老板。唯獨他,在這個科級的位置上熬白了頭,累彎了腰,忙昏了眼。
他想到了自己的祖墳,他恨祖墳不曾冒煙;他想到了自己的姓名,他恨這個“柯”姓,恨老父親為何給他起名叫“柯科”,為什么不叫“柯處”“柯局”,甚至“柯廳”。
所以,柯科中午下班乍見公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在旁邊無人,他摘下眼鏡,又走近端看一眼。
不瞅則已,一瞅,他頓覺眼冒金星,血往上涌,大腦一片空白。剎那間,他身體搖搖晃晃,幾欲倒地。
他吃力地定了定神,沒進食堂,返身進入電梯,下樓打車回家。
他家離辦公樓不遠,打車只需15分鐘。
他的頭腦依然清醒。他知道,若在食堂,他的臉該往哪里擱?該如何跟人打招呼?該如何感激曾經為他鼓與呼的同事?
頭昏腦漲中,他想起該向處長請個假,但又不便說身體不好,讓他人恥笑自己當不了副處就斗氣不上班了。他搜腸刮肚,想出了一個借口,告訴處長說扶貧村的村主任到了濱海,需要他去接。
柯科回到家里,未承想,老婆也在家。
他老婆這幾天也是因為晉升副高的事,心情頗為不爽。人事科一會兒叫她復印這個論文,一會兒叫她補報那個資料,搞得她焦頭爛額。這不,她正好借空心急火燎回家翻箱倒柜。
老婆看到老柯無精打采,懨頭懨腦地歪進家門,便氣不打一處來,取笑道:
“看你那德行,早就知道你沒戲了,你還天天阿Q!”
老婆高鼻、濃眉、大嘴、大嗓門,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她口齒伶俐,遇事干練,悟性好,能力強,工作潑辣風風火火。在家她也是一把好手,大事小事獨當一面。
這一陣子,她為他的事也在操心,也在出主意,但她更多的是嘮叨,是數落,且動輒生氣。一會兒罵他,一會兒嘲笑他,讓他不得安寧。
他昏昏沉沉,實在是累了,想躺在沙發上休息一下。
她卻又罵開了:
“你太沒出息了,你還有臉回來?堂堂男子漢混了幾十年,居然磕磕碰碰還在‘咳’(科)。”
“科又怎么啦?誰他媽叫我姓‘柯’。”
“嘿,個斑馬,”老婆一時性急,“漢罵”脫口而出:“你這個苕啊,為什么不去找你的一把手?為什么不去找你們的紀檢組組長去反映?”
老婆這么一罵,猶如醍醐灌頂,柯科似有所悟。他從沙發上坐起,也不跟老婆打招呼,推開門,自顧下樓而去。
老婆拿了一把折疊傘,沖出門喊道:
“科,下午怕有暴風雨,別淋感冒啦。你帶把傘啊!”
但柯科已然下到了一樓。
回到辦公樓,已是下午三點。
他直接上了18樓,經過局辦秘書室。
他進了秘書室,問女秘書,嚴局是否在辦公室。
女秘書委婉地問他有什么事。
柯科沒回答,徑直走進曲尺型的長長樓道,到嚴局辦公室的門口。
他開始敲門。
他先是用中指點敲,三下過后,再將五個指頭并攏而敲,咚咚咚過后,再捏緊拳頭,連叩三下。在他看來,現在局長的門,已然是他的命運之門、幸福之門、安康之門,如果能敲開,他的命運或許會轉折,他將會永遠地昂起他在夢中高傲的頭顱,去感受生活的一切美好,去追平與同事、與同學的瀑布般的落差。
冥冥之中,仿佛貝多芬抓著他的手,正一起向命運敲門,敲門。
但此時的命運之門不會為他打開。
嚴公正的休息間,向來不為外人所知。在他的辦公室一角,有一扇不太顯眼的小門,門上掛著一幅仿真高清北宋米芾的字畫,內容為“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此書法作品,極盡飄逸,橫生俊雅,常引嚴公正批文之余側身觀賞,不亦樂乎。
小門的后面,是一條窄小的過道,盡頭則是又一扇小門,門里才是嚴局長的休息間。想想,如此曲徑通幽,可憐的柯科啊,他的敲門聲如隔千山萬水,如何能傳遞得到?
這時,一聲驚雷炸響,辦公大樓突然斷電,樓道里一片漆黑。
柯科不再敲門。
他已無力敲門。
他朝著微弱的光線處挪動,腳步如灌鉛般沉重。踉踉蹌蹌的他,此時仿佛變成了幽靈,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咣當”一聲,他的頭撞在了墻上,近視眼鏡墜落,鏡框落地發出了脆響。
他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亂摸。萬幸摸到了,他重新將眼鏡架在了鼻梁上。不過,在這黑黢黢的樓道,視所不見,眼鏡何用!
五十米長的樓道,他大約走了,不,應該是摸行了五分鐘,猶如人生五十載的那般艱辛、那般苦短。
電梯靠窗,窗外黑云滾滾。
他不知道已然斷電,仍舊佇立在電梯口,木然等待電梯的到來,仿佛他的晉升之路明明已到盡頭,他卻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仍在耐心等待,苦苦等待,死死等待。雖然等待中失望連著失望,沮喪連著沮喪,但在他的幻想里,還有月亮,還有太陽,還有許許多多同事關心的目光;還有那個經常在笑話連篇中悄悄幫他擦洗心靈傷口的何大炮……
女秘書走過來了,提醒他大樓斷電,尚需半小時才能恢復,讓他不要再等。
他如夢方醒,機械地點點頭,以示謝意。
拐進人行通道,他不知道該上或是該下。上,則是樓頂天臺;下,下到何處?
他的辦公室在13樓,房間是14號。這個該死的“1314”號,太不吉利了!這個號為什么屬于我,為什么伴我一生?他的內心已然翻起了巨浪。
他不想馬上回到辦公室,他覺得無臉回到辦公室,更無臉見人……
他想到了老婆的叮囑,局長的大門不開,何不找找紀檢組長呢,或許還有一條生路。
他又轉身回到局辦門口,問女秘書王奕組長在不在。
女秘書告訴她:“下午紀委領導找她有事,也不知她何時回呀。”
女秘書的嗓音總是那么富有磁性,如潺潺溪水。
過去他對女秘書說話的聲音,曾經大加贊賞,說她的嗓音如何柔潤,如何甜美,而此時,女秘書還是那個女秘書,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他的審美感覺已遠走高飛。在他的眼里,世界已然變樣,所有的感覺已經物非人非。
他再次走進人行通道。
他不是走,而是用腳,也用手,氣喘喘爬到了樓頂天臺。
他掏出手機,撥打王奕組長的電話,結果響鈴三聲,卻被掐斷;他抱著希望,再撥,只響鈴兩聲,又被掐斷;他仍不死心,第三次撥打,對方已經關機。
柯科哪里知道,王奕組長下午兩點接到緊急電話,紀委柯正書記找她有急事。
落座后,柯正書記先是噓寒問暖,體恤有加,一改往日端坐大會主席臺上的威嚴,溫文爾雅地告訴她,根據工作需要,鑒于她原來在文化局工作過,情況熟,且文化局空缺紀檢組組長,準備讓她接任。
“謝謝柯書記。但我再過九個月就要退休了……”
“既然不想調任,那就交給你一個任務。”柯書記意味深長地指著桌上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這是你下一個階段的重點工作”。
“實名舉報嚴公正嚴重喪失黨性原則、任人唯親……”的字樣映入眼簾。王奕合上文件夾,嚴肅地表態:“感謝組織信任。”她感覺一股激情在胸中澎湃。
“我已向市委萬書記匯報過,調查工作暫時保密……”
柯科的電話,正是在王組長與柯書記的談話進行時。所以,當此之時,于此之地,她不便接,不能接,于是看也未看,掐斷,又掐斷,第三次響鈴時,干脆關機。
但王組長的關機,對柯科而言,無異于再一次關閉了他的希望之門。在嚴局長的辦公室門口,他沒有敲開自己的命運之門;王組長的關機,使他希望落空。
一道閃電過后,炸雷轟響。狂風裹挾暴雨,呼嘯而至。
頃刻間,他全身濕透。雨水流到臉上,猶如一道道溝壑;鏡片盡皆模糊,鏡片外轟隆隆的世界茫茫一片。
風在狂吼,雨在橫掃。遠方的悶雷滾過之后,剎那間天臺的上空又是一聲炸雷,仿佛要把這世界劈成兩半。雷電之后,天空突然亮開了,碧空已現,太陽又露出了笑臉。
當年那個黃大仙說“他年登高笑彩虹”,如今,他的“高”是登矣,然則非他笑看彩虹,而是彩虹笑迎著他,為他搭著斑斕的橋。
他笑著閉上眼睛,似乎看得更清了,光明就在眼前,人生的舞臺更亮了,世界更透徹純凈了。
(特邀編輯 丁逸楓 27831769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