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紅松
湖北松滋市白云邊集團工會干部,兼任松滋市《洈水》雜志編輯。作品散見于《長江文藝》《芳草》《廣西文學》《四川文學》《佛山文藝》等。
老何和獨耳劉
老何的診所在南城的后街,后街也稱河街,是南城計劃中的棚戶改造區。河街的居民已不多,但許多傳統手藝人和老商鋪基本上還在這里。老何的診所是祖傳,爺爺輩就在這里開診所。兩間陳舊的小平房,青磚瓦頂。亮的招牌是“何開明中醫診所”,專治疑難雜癥。閑逛的人發現,平日進出診所的人并不多,生意貌似有點冷清。其實在南城市井,老何的知名度是很高的。經常有被主流醫院拋棄的病人,尋到這里,治好后,成為診所的鐵粉。
診所在老何手里響牌子,是治好過一個神人。神人外號獨耳劉,現年九十七歲,是參加過長沙會戰的國民黨老兵,打過小日本。打內戰時,當了逃兵。他是四川人,不敢逃回原籍,在南城城郊的一個村子做了上門姑爺。抗戰幾年,丟了一只耳朵,說是被炮彈片給削了。那只耳朵丟后,年長日久,傷口長平了太陽穴,現在剩一個蠶豆大的小窟窿。上了年紀,那只好耳朵聽不清了,小窟窿好使,只是要偏著頭聽。同齡人的耳朵基本上都成了擺設,一只耳朵的人反而有一只殘耳像年輕人一樣好使,老天還是公平的。
獨耳劉患過三次癌癥,沒錯,三次。人一生患一次癌,基本上都隔屁了。他竟然患了三次癌,還活著。要么是聽錯了,要么是診斷的醫生搞錯了。一次是七十二歲,吞東西不利索,確診為咽喉癌。家里經濟條件不好,老伴不在了,兒子媳婦也不在了,跟著孫子過。沒有退休金,口袋里一點錢,都是親朋在他生日和節假日給的。平時舍不得用,說是防病。真病了,還是舍不得用。孫媳婦都給他準備后事了,一口新棺材就放在后院里。他呢,也準備死了。抱定等死的決心,便坦然了,天天跑到南城玩。在河街,偶遇老何的診所,死馬當活馬醫,吃中藥。不能正常吃飯,床頭正好堆著丑柑,沒人要,胡亂堆著。他發現自己吃這東西舒服,天天晚上摸幾個吃。發病時是冬季,開春后還沒死。
八十三又患了肺癌,這次他更沒當一回事,不舒服了,還是跑到老何診所開中藥喝。有一搭沒一搭地喝,又沒死。九十歲那年,又患了胃癌。在老何診所,獨耳劉患癌已成了一個笑話,都說他的癌根本沒治好過,在身體里像淘氣的小孩一樣亂竄。老何呢,是哄小孩的專家,哄癌細胞睡覺。這次,老何又將獨耳劉的癌細胞哄睡著了,患癌“專業戶”又沒死。
患三次癌沒死,最厲害的醫生們也開始懷疑人生,癌,還是絕癥嗎?
中醫眼里沒有癌,中醫把癌癥病人當普通病人治,病人也就把絕癥當成了普通病。來診所的都是亡命之徒,把人生的爛牌當臭牌打。打不贏認命,打贏就賺了。
獨耳劉的病,在老何眼里就是最爛的牌,沒有神藥,只有解法。三次把最爛的牌打成王炸,把老何也嚇了一跳。私下里也迷糊,搞不明白獨耳劉是吃了自己的草藥治好了病,還是他身體里有什么奇怪的基因。
這個神一般活著的抗戰老兵,成就了老何和他的診所,兩人也成了忘年交。老人愛玩,完全是小孩子性格。早上從鄉下出發,拄根棍子,步行十幾里地,跑到城里玩。天黑又拄根棍子,慢悠悠摸回去。路上還哼歌,唱到忘情處,將夜行人嚇一跳。十幾里地他走了多長時間,孫子告訴別人說,老人經常深更半夜才回來。在城里玩什么呢?有時出現在橋底下的棋攤邊,看別人下棋;有時在公園里坐坐,看別人打太極;有時坐在路邊,看車輛行人……除了雨天,天晴必出來玩。
白天兩頓飯,基本上在老何診所吃。一頓兩小碗干飯,什么菜都行,比老何還能吃。也不白吃,老人的孫子進城,有新米捎新米,有新鮮土雞蛋捎土雞蛋,偶爾還拎只雞,拎一桶油。
去年春,老何病了,肝癌。從此,“何開明中醫診所”迎來大考,不,終極考試,專治一個病人。街巷轟動,市井關注。考及格,神醫更神。不及格,牌子就倒了。
老何沒有傳人,兩個女兒一個在北(鄭州),一個在南(廣州)。
診所的門一關,左鄰右舍的街坊再也沒見過老何。神醫病了是什么樣子,凡人難得一見。經常到診所的,除了幾個至親,就是獨耳劉。獨耳劉也進不了診所,經常一個人坐在診所門口的石階上,發呆。餓了,就吃自己帶的干糧,經常吃著吃著睡著了,干糧落了一身,一地。醒了,就摸走了。
三個月后,老何死了。
他的病人,患三次癌沒死。神醫,患一次癌就死了。
最搞不懂的是獨耳劉,老何死后,他就開始犯迷糊,經常跑到河街罵人,瞧誰不順眼就開罵,像有人欠了他陳年舊債似的。沒人計較,更沒人理他。
讓人想起作家,作家不在了,作品還在。
獨耳劉就是老何的作品。
想起獨耳劉說過的一件事。
抗戰時,當兵的吃什么。他說,吃脫糠米。什么是脫糠米?就是谷脫殼后,糠殼不丟,連米一塊煮。獨耳劉說,香著呢。
這怎么吃呢?不敢想。
有點明白獨耳劉這個神人了,吃不準,他會活一百多歲。當代的時髦小癌癥,還真拿他沒辦法。
趙四爹
睡懶覺睡到中午的趙四爹又一腳踏進了“老杜酒吧”,好像臉都沒洗睡眼難開的樣子,進門也不拿正眼看笑臉相迎的老板杜麻子,大模大樣徑直奔柜臺前,然后斜倚在那兒,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酒架上陳列的酒。趙四爹的這份隨意和慵懶,使在座的客人很看不順眼。那感受正如美麗的花園突然闖進了一條野狗。
“老杜酒吧”是南城最時尚的酒吧,有濃郁的小資情調。剛開始的主營顧客是年輕人,后來演變成富人的溫床。沒有成堆的票子、不凡的身份很難在里面坐舒服。柜架上陳列的酒盡是珍貴名酒,有國內的茅臺、五糧液……亦有外國的白蘭地、威士忌、朗姆。下酒菜也稀奇古怪,盡是動物身上的雞零狗碎,諸如狗的腎、雞的肝、羊的心之類(南城人還不習慣吃海鮮)。標價更是昂貴得讓人吐出舌頭吞不回去。在這座經濟并不發達的山城,竟然有這樣的酒吧出現,也算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觀。
掌柜杜麻子也是個來歷神秘的人物,一張麻臉高深莫測,口音又南腔北調,但小城黑白兩道的顯要人物好像很買他的面子。在這個錢能通神的時代,這份神秘細品起來其實也沒什么回味。平日光臨“老杜酒吧”的顧客并不多,酒吧的生意不溫不火,但杜麻子一天到黑像笑彌勒,肥臉上笑出一對酒窩窩,像賺了不少錢似的。
記憶中,趙四爹第一次光臨“老杜酒吧”,著實將杜麻子嚇了一跳,以為認錯了人或者老頭兒認錯了門。杜麻子認得趙四爹這張菜色深重的老臉,知道他住在南城的貧民區河街。那地方臨近河道,每年夏季都要淹水,家家戶戶窮得像剛從船上起岸。趙四爹是個六十多歲的孤老頭兒,過去一直是個撿破爛的。成天見他彎腰駝背夾個蛇皮袋子,嘴里叼根煙屁股,穿街過巷像個幽靈,成為小城人人認得卻人人都記不住的市井名人。趙四爹最闊的時候,就是坐在河街的露水攤前,蹺著二郎腿喝一杯土產的稻谷酒。
那天趙四爹出現在“老杜酒吧”時,身穿“山羊”皮衣,幾根白頭發也梳得油光閃亮,嘴上叼的竟然是“大中華”,腰不彎背不駝站在酒吧門口。讓杜麻子迷糊了好半天。
趙四爹到“老杜酒吧”的第一個驚人之舉,就是要了一瓶二十年飛天茅臺,在大庭廣眾之下倒豎著瓶子,像渴壞了的人喝白開水一樣,將一瓶白酒倒進了肚里,當場就東倒西歪了。醉倒前,拍了一沓紅票子在柜臺上,目測有上萬元。杜麻子首先將趙四爹的買酒錢驗明白,確定不是假鈔,收了酒錢,將剩下的錢,小心塞進趙四爹皮衣服的內口袋里。然后派了個伙計,將醉得兩腿開叉的趙四爹送回家。伙計轉回的時候得了一張“大團結”,說是趙四爹給的“小費”,杜麻子的嘴巴驚成一個黑洞。
沒錯,趙四爹乍富了!只是誰也沒留神老家伙有乍富的兆頭。當然,如今許多默默無聞的家伙乍富好像都沒什么兆頭的。對于趙四爹的乍富,一時成為酒吧諸飲者的下酒話題。各種揣測都有。
真是山不轉水轉,石頭不轉磨子轉,人是不能一碗水看到底的。
趙四爹再一次出現在“老杜酒吧”,按俗人的眼光,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
趙四爹倚柜臺上好像瞌睡了小會兒,睜開眼抹了抹嘴,打了個呵欠,說:“老杜,我今天要喝外國酒。”一語驚四座,杜麻子也愣了愣,不知深淺地望著趙四爹。“不知您老要哪種外國酒?我這兒有好幾種外國酒。”
趙四爹想了想,大大咧咧說:“白蘭地。不錯,是法國的白蘭地。拿星兒多些的,聽說酒瓶上刻有星星,星兒越多越好!”
杜麻子的麻臉頓時笑開了花。“您老真是喝酒的行家!白蘭地星兒最多的酒叫XO,是白蘭地中最好的酒。前幾天財政局的老李買走了一瓶,市場管理局的老張只問了價錢,沒敢買(杜麻子喊的老李老張,都是局級干部。其實這些人喝好酒是不用買的,老杜有點作)。據說這種酒存放了四十年,這酒出產的時候,我還只有兩歲,在地上摸雞屎當點心吃。”
“就來這種酒吧。”趙四爹也笑了。
杜麻子打了個響指,一個伙計應聲進屋去了。
不一會兒,伙計捧出一個像夜壺一樣亮晶晶的小瓶子出來。趙四爹說:“先來一杯嘗嘗。我在省城見人都這么買,一杯一杯的來,大城市人秀氣!”
杜麻子點點頭,小心地將酒瓶放桌上。趙四爹歪著頭看酒瓶上的外國字。
趙四爹愕然,小聲問:“老杜,一杯多少錢?”
杜麻子在趙四爹眼皮下將肥巴掌伸了兩下,亮著嗓門說:“這酒不是一般人喝得起的,我剛才說過,市場管理局的老李也只問了價錢,不敢買一杯嘗嘗。”酒吧諸飲者立刻“嘖嘖”成一片。
趙四爹心里甜得像吃了一塊糖,南城第一飲者的感覺油然而生。他端起酒盅就啜了一口,含著酒,舍不得吞,用舌頭攪著,口內酸甜苦辣麻五味俱全,好像還有種猴尿味,差點要吐。
“味道怎樣?”杜麻子歪著腦殼問。
趙四爹苦著臉,斜眼瞅見酒吧諸飲者都瞪圓了眼望自己,趕忙說:“妙極了,真是人間極品!”挪屁股就放了個響屁。趙四爹很難為情的樣子。杜麻子捂著鼻孔笑道:“好香!這洋玩意兒就是發散快,您老放的屁都酒氣沖人。”
趙四爹一高興,仰脖就將那不是滋味的一杯酒干了。然后在皮衣服里面摳出一把大面額票子,在手心摔打著。“結賬。”
杜麻子眨巴著眼,一把攔住。“莫忙。這瓶酒就存放在我這兒,您老喝完一塊兒結賬。”
趙四爹馬上笑容滿面,高一腳低一腳走了。
趙四爹走后,酒吧又是一片嘈雜,這次大伙不是議論,而是憤怒。狗日的,這世道變化太快,什么人都可以發財。杜麻子打著哈哈說:“有意思嗎?這年月神秘發財的主多了去。那個誰,就是失蹤了好幾年的那個誰……前天開輛法拉利從酒吧過,我還以為認錯了人。”大伙一尋思,也想不起是哪個誰。反正,南城發悶財的人多了去,還真想不出為什么就發了財。那天酒吧第一次出現不文明行為,有顧客踢壞了兩把高腳凳。以前吧,喝高了的客人也沒弄壞過酒吧的東西。
其實,一向自我感覺良好的杜麻子,心里也不舒服。誰發財他都不打尿驚,一個撿破爛的熟人發了財,他有點不能接受。他比誰都想知道原因,找不到原因,他失眠。
可是,趙四爹再沒到“老杜酒吧”來過。算算,至少一個月了。老家伙來不來無所謂,酒吧不少這個客人。問題的關鍵是,老不死的開了一瓶白蘭地,還喝了一杯酒沒結賬。
杜麻子急不過,就讓伙計領路,拎著那瓶外國酒,親自摸到河街趙四爹家來了。
喊了半天門,小木門都差點推散架了,就是沒人應。老家伙也不知有沒有手機,問鄰居,說有部老人機,報了號。杜麻子掏出手機,讓伙計打。手機通了,手機在屋里響,鈴聲還很大,很牛逼,老電視劇《上海灘》主題曲。杜麻子透過門縫一瞅,瞅到一張床,還瞅到一只腳懸在床邊。正要發怒,一尋思,不對勁。立馬對伙計喊道:“報警。”
警察打開了門,不讓閑人進。杜麻子不是閑人,又跟警察熟,就進去了。趙四爹平靜地躺在床上,熟睡的樣子。如果不是臭味沖人,還真以為老家伙大白天在困覺。剛才杜麻子湊門縫往里瞧時,就聞到了臭味。因為另一間屋沒鎖,破料堆也是臭烘烘的,就沒在意。沒承想是趙四爹死了,警察說至少死了一周。還好是冬季,趙四爹身上又沒幾斤肉,沒有壞尸。
臟得不可思議的床頭桌上,有兩樣東西。一張是醫院的診斷書,上面寫著“晚期肺癌”的診斷;另一樣是一份存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歷年的存款,數目不等,總計是二萬多塊錢吧,后面是一長串取款,現在存單只剩十塊錢。
這個撿了一輩子破爛的老頭,人模人樣度過了他人生的最后時光,心滿意足地告別了人世。
杜麻子默然良久,將趙四爹生前沒喝完的那瓶白蘭地,灑在了亡人的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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