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遐想（組詩）

在云端

在云端，云朵們

在冷氣流里洗澡

而太陽的小心眼正伸手

渴望，捏碎它們

在云端，只有飛機這種鳥

飛越了洗澡的云朵

這種鳥，帶著靜止的翅膀

肚子里懷著幾十種物質

在云端，沒人聽“在云端”

人們忙于在飛機的肚子里

給自己加餐，“麻煩來杯可樂

再來一份魚香肉絲米飯”

那么飛機的肚子會被撐大嗎？

那么飛機會像鳥一樣停下來嗎？

這里沒有樹和氧氣

只有死飛機，像鳥一樣

飛過一個人類的命令

夜游珠江，廣州塔

十五歲的小蠻腰，你比月亮還高

人們看見你，就像猴子看見樹上的香蕉

穿著七彩霓裳，仿佛自己是個仙女

但仙女也要經商，人們排隊交錢登上你的鳳眼

這些人比月亮還高，俯視著珠江和廣州

但他們什么也看不見，高使他們沖昏了頭

尖叫，一片白，一片黑，或一片沉默

還有別的嗎？

再沒有別的了。

屏住呼吸，把胃和眼睛灌醉

旋轉餐廳像個寂寞的小痞子

極速云霄是最后時刻的尼采

觀影《只此青綠》

演員希孟，在屏幕上

清秀書生的臉，姓王或姓李？

無人知曉。

他必須是十八歲，就像

真希孟，那個真天才

然后一氣呵成，畫出

《千里江山圖》

可笑的、潦草、脆弱的橋

和仿佛穿著大膠鞋的樹根

同一只手里的靈魂出竅

團結著那些令人嘆為觀止的高山

當代的觀眾們看著，被震撼到

一聲不吭。料想

宋徽宗當時也是如此，眼睛

幾乎，像兩口發光的水井

宋代美學在此刻爆炸

屏幕里，淌出些什么……

就像巨大的驚訝在起火

美輪美奐。令人吃驚的青綠

綻放著孔雀石與青金石

再盯著看一會兒，就仿佛

身處云南哀牢山的懸崖峭壁上

閑適的小人穿梭在這樣的山間

絲毫不驚恐，他們

對坐飲茶、聊天、戲水、遛狗、趕驢……

除此外，發聲的還有

被誤會的十五歲元代和尚溥光

他在題跋里可沒說過這十二米長的畫

只是一幅“丹青小景”

我想，那指定是一個大智者

（有可能是清代的梁清標）

冤枉他的，以供后世人見時一樂

去榆林靖邊波浪谷的途中

山霧，吃下汽車，速度

我們在路上行駛，霧從另一側

向我們駛來

霧不怕流血，一頭撞在

司機前面的擋風玻璃上

霧不怕死，霧死了

仍在行駛

不一會兒，路兩邊的榆樹

和各類餐館，不見了

前方的車和后方的車

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存在，只剩“動”的感覺

只剩坐著的這輛車

只剩我們焦慮到安靜的

四個人，在車內感受著存在

霧頑固不化，我們也頑固不化

比賽誰先恐懼，暫停

在一場不可逆轉的毀滅中

“別玩過火了。”霧說

高速公路收費站突然封路

好像一個調解員

在緩和，我們和霧的關系

田凌云，女，1997年生，北京師范大學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陜西省百優作家。參加《詩刊》社第三十九屆青春詩會。有學術批評、詩歌見《當代文壇》《大家》《鐘山》《十月》等刊。曾獲揚子江年度青年詩人獎、《鐘山》之星文學獎、草堂詩歌獎等。著有詩集《母豹進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