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中要慎用多個意象和隱喻

編者按

本文為畢飛宇工作室第46期小說沙龍討論紀實。本期沙龍由華東師范大學教授項靜主持，王繼軍、方巖、汪雨萌、甫躍輝、李檣、水笑瑩、王雨珂、石嘉、林永康等作家、評論家以及學生代表，圍繞短篇小說《克萊因瓶之夏》，從小說的主題選擇、內容結構、意象內涵、語言風格、敘述邏輯等多角度進行解讀與點評。

王繼軍：這篇小說題目取得很好，我查了一下，克萊因瓶是一個跟數學有關的設想，首尾相接，又沒有內外。小說用這個題目，有一種玄妙感，或進入一個不可解空間的情感或精神狀態，很吸引我。

我覺得小說的優點首先是題材。它是寫游泳的，是從體育生活里出來的一個小說。無論是中國的創作，還是國外翻譯過來的著名小說，寫體育題材的相對來說比較少。在這個作品中，作者把游泳的狀態寫得非常好，把游泳和個人的遭遇，加上情感狀態，在語言的敘事中結合得很好。而且游泳這項運動本身，在游泳池里來回游，就有一種沒有頭也沒有尾的感覺。游泳池可以說是一個自由來去的地方，也可以說是一個很封閉的空間，尤其是進入水下的狀態，跟小說要表達的感情結合得蠻好。

另一個優點是，細節和感覺寫得特別好，可以說細致入微。

我特別記得里面有一個細節，就是說她在跟人聊天的時候把手伸到衣兜里，摸到了巧克力包裝袋的鋸齒邊。這個細節非常真實。通過這樣一個細節，完全可以表現出她在和競爭對手聊天時候的狀態：有作為運動員面臨比賽的壓力，還有她因為沒有看好妹妹，讓妹妹失足墜樓的狀態。這兩種感情一直在她心里邊縈繞不去。因為當人的精神進入一個特別壓抑特別興奮或者超常狀態的時候，人會非常敏感。在普通的狀態下，可能很多東西都會忽略，但是到一個非正常的狀態，人的觸覺、聽覺就會非常敏銳，可能感受到平常感受不到的一些東西。

還有一個優點，小說語言從頭到尾營造出的效果非常好。從第一句話開始，直到最后，整個語言的選擇，細節、敘述方式、情節，包括一些敘事的方法，回憶和現在的交叉，都非常融合和統一。

我想起愛倫·坡講的一個理論，因為他本身也是個詩人，所以他的小說也有寫詩的那種狀態，他認為從第一個字開始到最后一個字結束，你要營造出一個統一的效果，要把你最想表達的，在每一個字、每一行、每一個段落都要體現出來。不是說朝著一個主題或者朝著一個結論，而是朝著一個統一的效果去創造，去寫。

不足是說，這個人物處于兩個困境。一個是作為游泳運動員，她不是很有天賦，然后她面臨著師妹或者其他人的競爭。另一個困境籠罩全篇，是她在看妹妹的時候不小心讓妹妹失足墜樓了，這件事一直壓在她心里。我感受到了作者設置的困境，但沒有看到作者給出的突破困境的辦法。我提供一種思路：作為主角的關渺是年輕人，遇到這種事情是可以成長的，作者可以想想這兩個困境在哪里能使關渺成長，再深入寫一下，我覺得這篇小說的完成度會更高。

方巖：這篇小說處理的其實是一個非常經典的母題，也是這些年很多年輕人不斷談到的原生家庭、創傷記憶和自己現實生活困境之間的關系。其實這個母題在這些年，尤其在很多青年寫作者里面在不斷地被討論，想將這樣的話題處理得有新意，是有一定難度的。但事實上《克萊因瓶之夏》在我看來，從語言、創意還有寫作敘述三個層面來講，它的完成性非常高。

但看完作品，我還是有些不滿意的地方。比如說題目《克萊因瓶之夏》，它本身是一個數學猜想，在數學領域里面它是一個平面，但是在某種程度上來講，它也能構成一種人生的隱喻，就是你在這個平面上怎么也走不出去，這和本文的主題確實相扣。小說的一開始確實點題了，但快到結尾的時候又提到另外一個數學構想：莫比烏斯環。既然作者已經用了一種科學設想作為題眼，我建議在整個行文過程中，就不要出現另外一個也很突出的隱喻性用法，不要讓讀者再分心了。

還有一個問題，通常講原生家庭也好，創傷記憶也好，和我們生活處境關聯的時候，可以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過去的事情，另外一個是現實情境?，F實情境會引爆我們生命中某個隱秘的雷點，其實是兩個故事相互作用的結果。但我在讀的時候會感覺到，現實情境有很多張力關系是不夠的。但其中有一個點特別吸引我，可惜后來作者沒在這方面多花筆墨，就是兩個人在比賽之前，關渺去給瀅潔量臂長和身高，那個場景非常值得玩味。但這樣的場景只出現了一次，如果作者能夠在這兩個女性之間的張力關系上再做一些筆墨，可能對于引爆她的記憶創傷更具有說服力。

除此之外，小說還有過度修辭的傾向。修辭太重的話，有時候可能并不會把讀者帶入情境，反而會讓人出戲。比如說第一段里，又是形容詞又是比喻的，當然細節很深入，但它過度了就顯得有點累贅。

汪雨萌：這個小說我挺喜歡的，因為它很有典型性。優點很典型，問題也很典型，尤其是對于現在這一代的年輕作者而言，特別具有代表性。

第一個是體育選材，第二個就是原生家庭主題。其實原生家庭主題也討論得比較多了，我覺得她比我接觸過的很多年輕作者都要好的是寫得非常清楚。

她在游泳隊里的遭遇和在自己家庭中的遭遇是完全同構的。它里面明確說了，最后在水里面往岸上看的時候，她看到了她的兩個媽媽：第一個是自己親生的媽媽，第二個是她視為媽媽的游泳教練。由此形成了兩對姐妹關系：一對是她和妹妹，另一對是她和師妹。

我說小說非常清楚，這是一個優點，但另一個問題是說得太清楚了，整個文章太有邏輯。整篇小說從結構到情節到動機，都解釋得非常清楚。解釋性的話語對小說的氛圍而言，都是有點破壞的。

第三個，幻覺沒有能夠制造得特別扎實，這是可以增強的。

里面其實只有一個幻覺，就是她把小寶弄丟了。弄丟了是一個幻覺，我覺得可以把爸爸和媽媽的這些章節替換成新的幻覺。不然前面這個孩子丟失的部分顯得比較突兀，特別地獨立。

還有一些小的問題就是關于隱喻。它里面有一個道具，就是小寶的皇冠?；使诓皇钦f選得不好，選得是好的，但怎么表述這個皇冠，我覺得是可以商榷的。比如說在前面說“塑料銀白的幽光”，說的那是個鑲滿碎鉆的水晶皇冠。接下來就說小寶玩得花樣百出，一會兒給芭比娃娃戴王冠，一會兒又加冕，然后她又說小寶最聽姐姐的話，她轉身去陽臺拿晾衣架，預備把發卡挑下來。

這里面就用到了兩個道具，一個是王冠，一個是發卡，但是一直沒有丟失的要素是水晶。

我覺得這個選擇是有點偏差的，重點應該落在王冠，而不是落在水晶上。因為它本身是一個體育運動題材的作品，尤其文中又說給芭比娃娃戴王冠加冕，那么游泳勝利，這個冠軍本身就是一個加冕的過程，重音應該是落在這里，而不是落在水晶上。這樣的話整個文章里面關于水晶王冠的隱喻和意象相對來講是統一的，而且大家能夠前后連接上。總結起來就是要素過多，不夠統一，能夠稍微精練一點，我覺得就會更好。

最后就是它的結局，王老師說年輕人要有成長的過程。王老師所說的成長小說，看起來這位同學其實只寫了一個前傳，按照標準的敘事曲線，只寫了前面曲折上升的部分，到高潮就戛然而止了。但我倒覺得這個是目前青年寫作的一個趨勢，他們好像沒有辦法解決問題，這些問題對于他們來講，都大到他們沒辦法解決。

比如說原生家庭小寶的問題怎么去解決，她一輩子真的甩不掉記憶。她自己也想不到一個很初期的辦法，在文章里面給它解決。我覺得其實你把兩組同構的關系做區隔，這邊不能解決的問題，是要在另一邊解決的，至少有一定的突破。

但是這個地方她輸了，而且輸得非常徹底，不僅輸了比賽，而且教練也不要她了。

那這個問題就跟她爸爸媽媽的問題是一樣的。爸爸媽媽最后離婚了，把她拋棄了。那么說來說去這就是一個故事，懸在那里就一直沒有得到解決，太同構了，文章就沒有辦法進行下去。

甫躍輝：小說有一些細節蠻有意思，比如臂長。對游泳運動員來說臂長如果超過了身高，是非常好的游泳苗子。這方面她蠻羨慕師妹。還有一個細節，妹妹小寶是怎么摔下去的。這些細節對游泳來說是有支撐性的。但有一些細節會跳出來，例如關渺給瀅潔量臂長沒有用尺，而是用自己的手去量，而且她的頭，幾乎要埋進瀅潔后頸的皮肉里面。

細節在小說里面有限，事情也有限，它的定位要清晰，人物也是。那對這個細節的回應，后面落到師妹威脅她退賽。從這里看，師妹和她的關系除了競爭之外，是不是也像她的妹妹小寶一樣，但好像作者沒有把這種長久的復雜的關系寫出來。

還有一些意象，從我的角度看是有一點問題的。一個是克萊因瓶，題目就叫《克萊因瓶之夏》，它其實在三維空間里面不能正常呈現，要到四維空間里才能仔細去認識，克萊因瓶的特點是怎么也裝不滿。那“克萊因瓶之夏”是什么意思？是永遠不滿足嗎？我覺得這個不大能理解。然后作者又提出了一個莫比烏斯環的概念——我覺得在短篇小說里面，引用一個意象是要慎重的。

這個小說它確實涉及足夠的背景，能讓這個小說成立。一個女孩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不惜用非常手段，想要去參加運動會，想要在選拔賽中脫穎而出。然后人物還因為過去讓自己的妹妹摔下去，而一直陷于自責之中。但我覺得這個小說除了豐富之外，還是有些亂。場景不斷回溯，細節填得太滿，還出現一些分歧性的動作。

比如說講她打車，說這不是大城市，這是小城市，可能二十幾塊錢。你沒必要講這些，直接說當時我們在打車，就沒必要去分析。這種分析，我覺得不屬于我們小說作者干的事情。我覺得無論是一個人物的出現，還是一些信息的出現、一個意象的出現、細節的出現，都是要慎之又慎的。短篇太精確了，不能隨隨便便提出一個東西。

有些人物，比如說教練、母親，她們的面目都有些模糊。她們像紙片人一樣，很多東西都是作者交代出來的，比方說母親意外懷孕毀了一生什么的，包括教練，也是一個很平面的人物形象。

這位作者應該是剛剛開始寫作，我覺得有些話值得我們作為一個寫作者去體會。道理是沒有那么重要的，只有事實才是最重要的。敘述中一些概括的東西，還有一些形容詞是不必要的。汪曾祺先生也說過一句話，“貼著人物去寫”，敘述中不要把人物拋開，人物要隨時往前走。

水笑瑩：她其實寫的是兩組對照的關系。關渺的原生家庭和她在游泳隊的遭遇，某種意義上是同構的。

其實我讀的時候一直有個疑惑，因為作者明顯設置了兩個時間線——過去和現在，其實是想把它們寫成一個循環狀態，因為小說題目叫《克萊因瓶之夏》?？巳R因瓶其實就是一個循環，表示一個無限的循環狀態。我就在想這個作者想表達的循環那么明顯，過去跟現在之間是相互作用的，但我在讀的時候是真的不理解，因為她的疏忽造成的死亡和現在游泳的困境之間，是充分但不必要的條件。

現在的困境僅僅是因為小寶的去世和原生家庭的創傷所引起的？她難道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嗎？但包括跟教練之間的關系，可能恰恰引發了過去原生家庭中所受到的一些疏忽，包括她對小寶的死的愧疚。所有的一切是一種情境的狀態，觸發了她現在創傷的行為，當然也包括她用極端的方式來達到目的，比如注射一些藥品。

我覺得之前的疑問在今天的沙龍中得到了一些解答。這個小說讓我想起了十幾年前的一個電影，是娜塔莉 · 波特曼演的，叫《黑天鵝》。它其實處理的也是一對競爭關系。波特曼演的角色，覺得自己受到了危機，并且這種危機處理得非常妙。這個危機對她來說不僅僅是舞蹈上的危機，還是整個人生的危機。所以她以人格上已經完全黑化了的方式來達成演好黑天鵝的目的，中間也出現了一些幻覺。但是這個小說當中，其實我特別想看她和師妹之間有這種，像波特曼跟另一個女生之間的競爭關系，包括關渺最后怎么一步一步地黑化。

我們現在網上有個詞叫“五彩斑斕的黑”，即使是黑，即使是灰，也是有不同的過渡色和色階的，那么這個小說給我的感覺就是它全程到尾都是一片黑，我希望它能有一些區分。如果能加一點，就是關渺她為什么會走到這個地步，她為什么后面會完全放棄，中間還是需要一些過渡。

這個小說給我的感覺，它是一個非常內向型的小說。不是說人內向，而是說她被一種感官上，特別是視覺上、內心上的情緒所包裹。在寫困境的時候，寫的也是她自己內心的感覺，但我其實更希望看到一些外界的東西。在外部環境對她壓迫的同時，她的內心從來沒有建立一個真正的自我，所以她很容易就會被負面的情緒所填滿。

大家說她沒有突破困境，但我看到最后：“這是第幾個五十米起點與終點，如莫比烏斯環的兩端首尾相連，周而復始，徒勞無功。”這個時候我覺得，她已經是采用了一種比較消極的方式，來對抗一直在她身上不停擰緊的螺絲。她其實內心是有一些松動的，其實這個時候她可能已經不那么在意輸贏了，她的確已經松了，這也是一種解決辦法。

王雨珂：《克萊因瓶之夏》的優點非常突出，首先文字是有質感的，準確、穩定，可以看出作者是具備深厚的語言功底的，并且他/她是信賴自己的文字的，這就讓整篇小說在口吻和聲音上能保持一致，給讀者一氣呵成、不割裂的觀感。

其次在于場景的轉換。文中出現了很多次想象的描述，在進入方式和退場方式上作者處理得很自然，顯然是有過深思熟慮才能做到的。同時對于幻覺的不留戀也是非常值得肯定的，它能夠保證小說不累贅，不會產生拖沓或者作者沉溺在自己的文字中的感覺。

但小說也存在一些問題，首先整個故事屬于弱情節的類型，我會期待作者能給我情緒或者說情感上的沖擊。這種沖擊不是說一定要有多么變幻莫測的情感，而是整個小說是否真正具有打動人心的力量。既然作者已經具備較強的文字能力，那么可以在如何篩選材料、如何傳遞細節上更下功夫，觀察的視角要更細更聚焦，或者說更刁鉆，這樣常見的核心才能散發光彩。小說的很多材料較為淺層，比較刻板印象，這讓應該直擊人心的情感力量大打折扣。競技體育都有很多值得玩味的東西，現在卻只有普通細節的呈現，沒有玩味、曖昧、猶疑，情感非常靜態。

其次是小說的結構，整篇小說的布局還可以更精進一些，不要用后文去解釋前文。這種寫法有點無聊，也有點老舊，造成大塊、笨重并倉促結尾的感覺，也是我覺得有損整篇作品張力的地方。

石嘉：克萊因瓶是一種無定向的曲面，沒有內部和外部之分。水下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克萊因瓶，是外部世界與內部世界的交錯空間。關渺每一次躍入泳池，都是一次身體與心靈的掙扎與起伏。

“競賽泳池”“靠近機翼的飛機艙”“記憶中的客廳”……在小說中，人物無論是客觀上還是心理上，始終處于一個封閉的空間里。作為青少年，自己的生命空間尚未打開，對命運的主導權還在父母（小說中主要是母親），以及“教練”手中。而在比賽的場域下，時間往往也是緊迫的。因此，正好對應青少年時期經常壓抑、密不透風，又無處可逃的感受。在關渺看來，她只能游泳，贏得比賽，向母親和教練證明自己的價值。在這樣的狀態下，在家被寵成公主的妹妹小寶和游泳天資出眾的師妹瀅潔，是關渺最想成為的人。

作品筆觸細膩，充滿象征與隱喻，將個人奮斗與壓力、家庭背景與親情、教練與隊友關系、內心掙扎與幻想、比賽突破與個人成長融合在一起，構成了青年游泳運動員的豐富世界。

但在這里，也提出幾個思考方向。

第一，人物是否有些缺乏行動力，才導致故事性比較缺失，人物的內心狀態也是一直停滯的。第二，在敘述方面，時空的切換是否過于散亂？第三，小說中作為象征的物品，其使用是否過于用力，如水晶皇冠、水晶發卡、水晶頭繩，三個物品反復出現，實際上發揮的是一個作用。第四，教練與母親、師妹與妹妹，作為對照的人物是否過于一一對應，是否會讓小說規整有余，而少了些驚喜？

林永康：《克萊因瓶之夏》是一篇特別細膩的小說，在慢節奏的敘事里你能感受到其間涌動的人物情感的洪流。小說對細節的把控也很到位，有不少細節描寫特別準確而動人，比如游泳比賽入水前的動作、游泳沖刺時候的泳姿等，都寫得特別好。而且小說里關渺游的應該是中長距離的自由泳，到游泳的最后階段確實會出現體力不支的情況，特別真實。

但也正因如此，對細節的過度追求也導致這篇小說出現了一些不夠簡潔的情況，一些細節描寫比較無關緊要，導致敘事節奏有些拖沓。例如“岑教練在池邊等她。肩上的白毛巾如同戰士的披甲，有千斤重。她來不及瀝干渾身的水滴，就去搶教練手中的成績表”這句就是無關緊要的補敘，僅僅起到拉慢敘述節奏的作用，分明可以刪掉。因為這一篇以個人記憶或細膩情感為主要導向的小說原本節奏就慢，如果再用這么多補敘，小說的節奏有時候就慢到有些拖拉了。如果非要加細節，不如加一些在小說里從未出現過的對岑教練外貌的描寫。本來這篇小說就很短，讀者可能會奇怪，過度的修飾和補敘是作者的個人習慣，還是為了撐起作品體量所用的補救方法？

接下來我還想談談小說的題目，小說的內容特別點題，記憶的反復性構成了小說的克萊因瓶，關渺本人也被困在了記憶中那個克萊因瓶式的夏天。如果對小寶的記憶是一個循環的莫比烏斯環，自己對游泳的執念是一個循環的莫比烏斯環，二者要怎么貼合成一個緊密無縫的克萊因瓶？如果僅僅是游泳時與水重疊的對小寶的記憶和幻覺，好像聯系并不是特別緊密。如果不采取克萊因瓶的隱喻，只用莫比烏斯環的隱喻，可能也沒有展現得特別好，因為莫比烏斯環的一個顯著的特點是區分不出正反面/內表面（在小說里可以展現為游泳的實面和對小寶記憶的虛面），如果這個是一個莫比烏斯環的話，可能要營造出來的是敘事者在小說里面虛實不分的感覺。如果在游泳的過程中出現的對小寶的記憶和幻覺，可以寫得更自然一點，可能會更加貼合這個隱喻。

李檣：我覺得今天這樣一個討論特別有效，其實我想象了一下，如果讓大家進行二次發言的話，恐怕我們還能再談三個小時，即使就針對這一篇小說。

當然我最想對作者本人和同學講一句話，各位老師包括各位同學提出來了很多批評意見，很中肯，但大家實際上對這篇作品的要求是對十年甚至二十年后的你的要求，不是對現在的你的要求。我們其實看這個作品能很明顯感覺到你是有文學才華的，你的那種文本結構意識，你的那種文學價值觀都是非常在點的。

但對于絕大部分的大學生作者來講，我們都不是那種天才型選手，不是出手即成的那種寫作者，那么從發表和鼓勵的角度，我們允許你有缺陷，允許你有不足，允許你有錯誤，所以這些老師提的問題都真的非常好，也使我更具象地認識了這一篇作品。

這些問題都確實存在，但所有這些問題對于一個年輕的寫作者來講都不是問題。問題在哪里？僅僅是在于時間，每一個寫作者只有不斷地去寫，不斷地積累，才會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地成熟、完善。最后你會發現這些問題對自己來說都不再是問題，所以我們要正視這些老師的批評，同時也再次感謝大家。

姚偌姿：感謝各位同學和老師們非常好的建議。大家剛剛談到，一個是作者存在感比較重的問題，會導致人物不夠貼，我也在思考怎樣對這個問題進行修正。

第二是解釋性的語言比較多。它是一個比較短的小說，如果都用描寫去講的話，性價比可能沒有那么高，不過可能也是我矯枉過正的問題。因為我之前的小說一直被人說看不懂，這次就想講清楚一點。

至于一些細節，可能會有前后矛盾的問題，有些地方真是寫忘了，但有些地方是我故意的。我覺得一個人在恍惚、精神狀態不是那么穩定的狀態下，就是會像夢一樣。不過我可能也沒有表現得那么好，以至于觀感上會打折扣。然后兩組關系過于同構的問題，的確是需要去改進的。

其實我感覺到作者在寫這篇小說和讀者在讀的時候，大家的關注點真的不太一樣。就像我沒有想到會有這么多人去關注臂展這件事情，基本上每個人都提到了。其實我寫的時候很猶豫，有一點就在于有點太過了，這么寫會有點奇怪。

包括也談到結局的問題，這篇小說有沒有寫完，是不是這個人物到最后必須去突破她的困境？這個問題我還沒有想好。要么突破它，要么徹底毀滅。但是我沒有做到去突破，也沒有做到去毀滅，讓它停留在這個地方，就是一個比較懸置的點，然后感覺這個點也不太行。

注：實錄中涉及的內容為修改前的作品，為保持現場研討原貌，相關敘述予以保留。

本文由華東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石嘉整理。

責任編輯 張范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