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了洄洲島,從市區的碼頭坐上慢船,大概一個小時多些。慢船穿行過江面,由于失去了參照物,我始終不確定這艘船正以何種姿態抵達彼岸。午后,船艙里的游客大部分都睡著了。在這個時候,我身體的輪廓也發生了變化——每次靠近家鄉,臉部就開始慢慢浮腫。
這是一座深諳擴張之術的島嶼,每年增加的土地面積大約有五平方公里,野心勃勃。千百年流逝,它依然像島上曾經的少年一樣,勤奮地發育,發了瘋似的想要沖出邊界,無形狀,亦無目的。
島上的人都曉得,島的母腹深處有無盡的云霧,要緊時刻總是找不到邊界。傍晚,江面霧氣彌漫,羅盤似乎要失靈,已經被遺棄的原始知覺緩慢復現。剛啟程時,還能看到出發地一岸有三根莊嚴的煙囪,人造白云張狂地連接天地。但現在,窗外茫茫然的一片白,這意味著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此刻很難說島是出現了,還是消失了。我突然格外害怕目睹島的真容——我怕它太小了,小到連一個女人的身體都放不下;我怕它太大了,大到時刻讓人感到自己微小。
此刻我只能感受到江與霧,漫無邊際的、關于水的世界,正在浮出地表。
這次回鄉是為了參加葬禮,亡者是我屋后的細細妹。細細妹生下來就特別的小,本以為她是得了營養不良的病癥,后來才知道世上真的有一類人天生長不大。五歲之前,我們這群同齡的孩子還能無所顧忌地一起玩耍,大人放心地把我們交給房舍后面的十畝田。五歲之后,我們接連上了小學,背起大書包得意揚揚地從鎮上走回來,只有細細妹日日躲在水杉樹下消磨時光,撈河蚌,摸螺螄,清浮萍。她蹲在那里,人是那樣的瘦小,當她站起來,人就更小了,小得真是可怕。我站在對岸望她,擔心她一頭栽進水里被淤泥吃掉。印象里,細細妹的身高體重從她十歲開始,再也沒有增長過;也是她在十歲以后,再也沒有和莊里的孩子有過接觸,或者說,莊里的大人比孩子更忌憚這只長不大的小怪物。
也許世上只有我一人知道這些秘密——她養的青蛙又大又肥,產出來的卵在夜里發光。從河蚌里摸出來的珍珠有三種顏色,把它們一粒一粒串在脖子上,召喚我莊的鳥魚蟲蚌。她不能游泳,亦不能跑,不能曬太陽,也不能講很久的話,但是她能在危險的灘涂上整夜游蕩,不知疲倦。縱橫村野的溝渠和大河連通,大河又發源于長江,她撐著那艘小小的船,能夠從家門前劃到長江邊。
下了汽輪,我趕在天黑之前坐上了公交。一路上惴惴不安,許是對江面上那團詭異的濃霧懷有戒心。巴士往港西鎮開,公交公司把這條路線命名為南島支線。坐在這輛車上,你只能感覺洄洲島是一片大到沒有邊界的土地。考上大學以后離鄉,我才發覺自己在外人眼里是一個在島上長大的人。
“細細妹,是昨夜十一點三刻咽了氣的。奄奄一息的時候,身體發腫,還有點發綠,嘴里一直吐泡泡,像鯽魚一樣張口閉口。大家都沒見過伊①身體這么大的樣子。我們都嚇傻了,才曉得伊真的撐不下去了。”還沒下車站,姆媽打來了電話,同我講了很多令人驚奇的死亡細節。
見到尸體,我們才確信姆媽沒有在夸大其詞。細細妹,挨到了三十二歲這年的秋天。原本細手細腳的她,死了之后整個人卻像被水泡發了一樣——我以為她是被淹死的,去水里待過一夜再放進棺材里。姆媽把我拉到邊上,順手塞了一把席上的發糕給我充饑,又把細細妹死前的怪象復述了一遍。
特意請來哭喪的村婆已經回到了席上吃酒,奏哀樂的叔叔伯伯拿完這一天的工錢也預備走了,村里這些阿婆太公志怪傳言也講倦了,在席間吃飽了亦不想多待。
退休的老教師鐘阿公從里屋出來,像為這天的葬禮做總結一樣,背著手發言:“好了,死者為大,切莫多言。阿哥阿姐們,夜里陰氣重,同細細妹道聲別,就盡早歸罷。”老人們和細細妹的娘打過招呼,便四散而去,消失在田野邊的小徑上。

細細妹的娘親坐在棺材邊的長凳上,平靜地望著如鳥聚散的莊人,胸口懨懨地掛著雛菊。那些阿公阿婆便也不留遺憾地和細細妹永別了。
我們十歲之前,莊里還算是生機勃勃。正好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尾巴,父母們都在鎮上的工廠里做工,沒人能想象出島謀生的生活是什么樣子。我們住在白港村,小鎮在島的西南邊,莊子則在鎮的東南邊,離江很近。在阿爸的自行車上,我曉得了這座莊子與長江的往事。尚未進初中上地理課之前,我就能知曉一日之內、一月之中潮汐漲落的秘密,以及島嶼誕生的方式。江岸邊有一大片墨綠色的松林和水杉樹,形狀怪誕的巨大鳥巢零星散落,阿爸講:“那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越過樹林到南灘上,大鳥就會扇翅膀把小孩叼走。”幾乎莊里的每個成年人都這樣講。事實上,莊子旁邊的江流是全島最危險的一段,許多先人溺亡于漲潮時分。
“起初是灘涂,能看見蟛蜞留下的孔洞,蘆葦多到你看不見邊界。”
“我曉得,姆媽帶我去北鎮吃酒席的時候見到過。”
“北鎮的灘涂很安全,我們白港的卻很不一樣。一旦漲潮,那些江水好像會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一樣。因此你也千萬小心,勿要冒險去南灘玩,小心被水吃掉。”
阿爸這時候朝我做了吃人的樣態,張大嘴巴,露出兩排黃牙。比起先人溺亡的事實,我更怕阿爸唇間像連環畫里異獸一樣的牙。
“你從這邊望過去,能望到江,再往遠處望,那塊灰色的凸起的東西就是離洄洲最近的一座島。你曉得,我們破破爛爛、窮得叮當響的洄洲島對面,是什么島?”
“不知道。興許比我們這里還荒涼,無小鎮,無村莊,只有一攤攤爛泥和呱呱叫的青蛙來護島。”
“那你就錯啦。你姆媽小時候和我們講,那座島上確實無人居住,無小鎮,無村莊,整座島也不會擴大,從遠處望去就像一塊冷冰冰的巨石,云和霧都不會靠近。那應該是兩片相鄰的地殼板塊相互擠壓遺留下來的山,露出江面的那部分,看起來就和普通的島無異。但你姆媽講,島上有一片很大的森林,有花,有鳥,有獸。動物吃的東西就是樹上結的果子。島上的物種會世世代代地延續下去,當今世界,我看吶,再沒有比那邊更穩定的地方了。是不是和神話書里神仙住的地方很像?”
“那么對面的島叫什么名字?”
“是座無名字的野島。”
“我看它應該叫作‘美麗島’,仙人渡江累了就會去那種好地方歇腳。”
十歲那年,莊人走得越來越多,出島的熱潮像瘟疫一樣擴散。經由熟人介紹,父母們紛紛跑去外鄉做差頭司機、保潔、服務員,我的阿爸也在其中。家里只剩下我和姆媽了。再過些年,父母們在島外生活慢慢穩定了,還會捎上孩子離島,去市區念書。
十二歲那年,和我一起破壞農莊的野孩子們少了大半,多年來我在孩子幫中被簇擁、被敬仰的榮光,受到了人口外遷的嚴重打擊。某個夏日的傍晚,我喚銀生來一起捕蟬。他的父母在土院子里忙忙碌碌,不耐煩地催我離開:“明朝我們家坐船走了,你再尋別人玩吧。”他們從小小的房子里整理出了這樣多的行李,堆在院子里。那些行李似乎比他們的房子還大,興許是打算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銀生那天穿著一雙新的白色球鞋,在屋內走來走去。他得意揚揚地和我說他在外鄉的新家是如何氣派:“你沒見過樓房吧,那個樓有六層。娘講,站在陽臺上,人就像鳥一樣俯瞰城市。”
“沒有傻鳥是待在小小的樓房里的,更沒有鳥下了樓規規矩矩地沿馬路走,在地圖上的格子里來來回回地轉。”
那天我覺得銀生變得特別陌生,竟有些不認識這位赤腳朋友了。我沒和他告別就憋著淚跑走了。
我直到今天依然深刻地感覺到——那天,悲痛和慢性炎癥并發,一道隱蔽的傷口緩緩敞開。潮來了,鳥鳴、浪涌、草動,那些古老的聲音指引我走到了杉樹下。水杉特有的潮濕氣味令我嘔吐——一場曠日持久的胃病,從那天起日日夜夜地伴隨我。
那年,我總是不由自主地靠近樹林,倚在潮濕的樹干邊做夢。那些吸飽了江水的落羽杉,喜歡把水分和杉葉堆在我沉睡的身體上。落葉是鹀的羽毛,水分是鷺的眼淚,它們趴在十二歲孩童的身體上,密謀著要怎么在上面筑巢——鷺說自己翅膀太大,一定要把巢做得大些,大到能裝下九只巨蛋;鹀的身體又太小,做這樣大的巢實在是無意義。
高處的松果“啪嗒”一聲,砸中我的手指。是時候回家吃晚飯了。鷺和鹀嚇了一跳,擔憂那些陰謀被我知曉,振翅而逃。在林間的日子,疾病纏繞著我的身體,一寸一寸地鉆進我的腹腔。像蚯蚓食淤泥,感覺日子漸漸渾濁起來。通常在天將黑的時候,我才回家,這時候云霧從江邊涌來,像是食人怪結束了江上旅程,找一處土地安眠。逃亡的過程中血脈里一直有種快感,使得各類激素變多,心臟怦怦亂跳。那時候我才不覺得自己是個病人,好歹我也擁有逃亡的氣力。
我的胃病反復無常,兩日不進食也無知無覺。身體漸漸變壞,同時也變得消瘦。姆媽領著我從村醫院跑到了縣醫院,開的藥越來越貴,依然無濟于事。姆媽還找來了一位沒有姓名的白褂土醫生,然而他盯著我那張發青的臉,擺擺頭就走了。我到今天還記得姆媽那天被嚇得失魂落魄,總以為我馬上要死了。
家里大人商量之后,讓我休學養病。村里只有細細妹不用上學,我們自然變成了親密的玩伴。那段日子里,她領著我,從溝渠走向江岸邊,令我見到了此生不會再有的寬闊風景,在往后成年的歲月里依然飼育我的骨肉筋脈。
紫色黃昏時刻,我們來到岸邊的濕地,坐在杉樹的枝干上,巨巢懸在頭頂,腳下的江潮緩緩上涌。我抱住粗壯的樹干,聽著細細妹言說島嶼秘事:何處的水流能養出最肥的水生物,何處的密林藏有最珍稀的鳥類,何處的灘涂有歌頌神靈的巨蛙……季風把江面吹出皺紋,那是長江進入了老年期。季風的日子一旦結束,江面復歸平靜,長江又回到了嬰兒的年紀,借浪食人的計謀隨之隱匿。這時期內,漁民撐著小舟,總以為自己馴服了風與水。真是可笑,世上無人能馴服這一切,盡管智力超常的水手們冒死找到了風徑,獲得了橫渡長江的一星指引,可一旦脫離風徑,是生是死全看神的保佑。神是誰?江岸的鳥、蛙,以及一切水生物的主宰,呼喚它們在溺死者的葬儀上聚集,諸河蚌奉獻出一年中產的最大最圓最亮的珍珠,眾生一起啃食。水,從衰老病痛中拯救它們。
細細妹長呼一聲“DA”,她的皮膚表面就散發云霧,往西南邊去,漸漸籠罩江與島的邊界。青蛙、魚、蝦、蟹、河蚌等江河內的生物隨流水聚來。那些非雀非鷺的陌生鳥類,張著上千張鮮紅的嘴巴,尾翼發出銀白與金黃的神秘光輝,盤旋,怪叫。頃刻間,東南風順流北上,江深水漲,駁船浮蕩,腳踝觸水。細細妹又一次長呼,“DA TUO”,腳下的水面搖搖晃晃,竟是一只長手長腳、披著魚鱗的藍色妖怪自水中浮現。細細妹牽著我的手,示意我不要驚慌。“妖的名字為TUO,我的朋友,尚未習得人類的語言。除了‘DA TUO’這一召喚它的符咒,它只聽得懂‘AO’‘EN’‘LA’‘MO’四種聲音,意義分別為‘水’‘地’‘生’‘滅’。我的朋友,DA TUO,AO MO,EN LA。”轉瞬間,還未看清水妖的下半身,它便潛入水底,無影無蹤。潮水消退,腳下已是一攤濕漉漉的泥土。濕地上,只剩下蛙和蟹在呆呆地望著我們,隨即消失在孔洞中,或是提著肥肢躍向淺灘。
在這些無名的森林與荒灘,我度過了許許多多這樣的日子,聽見了島嶼的密語,看見了罕見的鳥類和怪誕的水下之物。細細妹領著我做這種古怪的冒險,從清晨到傍晚,身后追隨著我們的是忠誠的青蛙,終日不知疲倦地呱呱呱。我并不懂蛙的語言,細細妹便順理成章地做了我和蛙界的翻譯員。
“這只皮上有三條褐色紋路、布滿暗紅疙瘩的,是大母蛙白瀛官,育有三萬子,是島上地位最高的青蛙了。”
眾蛙不再喧囂,為白瀛官讓出一小塊空地,以示尊重。我蹲下,伸出細細的手指,握住她伸出的前肢。我第一次觀察青蛙,發覺她們的樣態居然如此可愛,豆粒大的褐色眼珠朝外突出,能反光,腹部與背部的黑斑是象征個性的文身,皮膚的顏色在藍綠、黃綠、深綠、灰綠、灰褐之間做出了無數種排列組合。白瀛官的體型最大,與我小臂差不多長,我完全攤開兩只手掌都不夠覆蓋她的身體。因此她的眼珠子也最大、最亮,眼周不斷溢出水分,好像土地公在流眼淚,慈悲,靜定。
“她剛剛問我,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對她說,是胃病,找不到藥治。”
“白瀛官眼睛真靈啊,神仙一樣。”我還握著白瀛官的前肢,笑了笑,作為交流的象征。
“白瀛官還說,你要是病一直不好,就撐船去前面的野島。她要我提醒你,你得的根本不是胃病。”
“怎么會?嘔吐、厭食、饑瘦,哪樣不是胃的毛病。白瀛官在騙人吧?”我有點遲疑,起身,朝白瀛官的反方向退了一步。
“勿無禮!白瀛官通人通天,蛙界首領,洄洲一帶的水生物見了都要禮讓三分,斷不好亂講話。”
最后,白瀛官只留下一句:“去野島,尋新家。”隨后便帶著千百只大蛙小蛙四散而去,三分之一往南灘去,三分之一往杉林去,剩下的消失在田野里。
往后的日子里,我的體力漸漸變差,與蛙、魚等朋友們也不再相見。躺在竹席上,望著藍色玻璃窗和綠墻瓷,我以為一個人壽終正寢前能看見的景象不過就是這些了。無生命的墻壁與窗臺,見證腸胃一日日敗壞,皮膚彈性消退,視力模糊成一團,世界淹沒在晃動的渾水里。我至今相信,十二歲的我可能已經完全看清了死亡與疾病。它們一點都不可怕,不過是土里的蚯蚓,讓少兒的身體變得疏松,仿佛無形狀的稀泥,任由東南風把它吹散。除了疾病,我還記得這段病重的時間,恰好是洄洲百年一遇的漲潮季——渾濁的江水,萬千粗糲的泥沙顆粒,滾滾湯湯流進大大小小的河溝,遲遲不退。姆媽講:“好怪啊,太怪了,從未有過的呀。”漲潮期間,姆媽日日都大驚小怪地和我講這件事,什么西家淹死了阿太奶、北鎮的灘涂已經被封起來了、考察隊和水文專家每天在灘邊上做調研。似乎比這種詭異的非自然現象更重要的事,是她不想我的日子那么無聊。
島上的世情也在翻江倒海。每天早上,客運汽車都會開到我家屋旁,勞務公司的中介殷勤地向村民發名片、介紹情況,把大上海吹成了遍地是黃金的寶地。我拿過兩次名片,中介叫顧金發,高高瘦瘦穿襯衫,那臺摩托羅拉不是貼在耳邊就是掛在胸口,姆媽說他是我們鎮上最早一批出去的人。名片背面印著一行字:“新機遇——迎接美好的新世紀!”青年人、中年人收拾好了行李,拖著鼓鼓囊囊的尿素袋,擠上車,很多莊人就這樣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病到我意識不清的階段,小客車也不再來了,只記得張先生講這邊業務差不多了,要換個鎮拉人。小汽車走了,村子也靜了好多,新世紀的開端是寂靜的。沒多少人能再記得,這座島嶼在新世紀伊始,因為饑荒也曾有大量流亡到洄洲的外地人,他們在此搭起棚戶、養禽、耕地、紡織,他們蓋工廠、做建設。人就像江水一樣,長江東流,流著流著,它的身體便歸屬茫茫海洋。我們的父親母親的阿公阿婆們,三分之一是洄洲人,三分之一是飽受饑荒的塢坤縣人,三分之一是泮津、汀泊等區的流民……
竹席上的患病生活被病痛拖得暗無天光,僅僅是依靠細細妹同我講的那些故事把日子度過去。細細妹明明是沒有讀過書的,但是她能伸出細手細腳,抱住翻江倒海的想象力,像位野心勃勃的馴島者,把島嶼上的一切生物串聯在一起,造出驚奇的故事小集。她撮出一粒粒水生物的眼淚,在屋后澎湃的潮聲里倒流,人世命運不過是其流域的一隅。
我們躺在各自即將到來的死期里,憋氣、潛泳、打撈沉珠,讓它們能夠爬上岸透口氣。
有夜,我昏昏沉沉地睡去又驚醒。長長的云霧在床前蔓延,一直飄向江岸邊。我拖著粉色的塑膠鞋,頭頂是半圓的明月,緩步走向霧的源頭。夜里,莊里是沒有路燈的,螢火蟲的亮光像灰塵一樣游動。
穿過落羽杉,蛙聲、鳥鳴越來越響亮,木頭的聲音哐哐亂撞。夜里好冷,螢火蟲尾部的光像火星,我的肉身好像要變成透明狀了,思維和知覺被一點點拋棄。這些感受在往后的歲月里形成了刺目的驚駭。即便過了三十年,成了大人,我還在問自己:一個病童關于那夜晚的記憶是否真的可信?
水與灘交界的地方,細細妹和她的動物朋友們正在造船,蛙分泌出來的黏液粘住了相鄰的木板,很快就形成了一個與我差不多長的船形。巨蚌吞石吐珠,大鉗蟹再把珠子夾碎,把顆粒貼在木船的外圍。月光灑下來,有片銀色的光輝,吸引生物在四周聚集。飛鳥從野島銜來一對巨大的船槳,細細妹輕而易舉地抬起了船槳。
細細妹早有預感地回頭望我,示意我來和她一起劃槳。
“細細妹,你這是在做什么?”
“就今夜了,去野島。”
“我還沒和姆媽講過,你等等……”
“不能再等了,月亮落下,我們再也等不到這樣的日子了。”
“什么日子?”
“撐船走,離洄洲,過新生活。白瀛官昨日從野島游回,帶來消息,錯過了今晚我們要等二十年才有機會到野島,月升、潮流、風向,只有今晚最適宜。你的病在這里好不了的,洄洲島的氣數到底了,土地已經提前進入了睡眠期。水、地的關系也已經錯亂了,未來漲潮落潮的秩序沒人能摸得準,不會再有漁民敢去江上冒險。”
我冒著冷汗聽完這些話,腦袋發暈,來不及反應,就已經吃力地接過船槳。然而我實在沒有多余的力氣了,兩腿一軟,膝蓋著地,陷在泥潭里拔不出來。細細妹喚來蛙、蟹,它們用四肢和鉗子將泥土與我的身體分離,慢慢地,我能夠重新站起來了。
細細妹與我提著槳坐在船中,潮來了,送船入江。頃刻間,所有河灘、江中的生物圍聚在船邊,潛入水中,伴著我們前行。白瀛官做領航,向東、向西,劃槳、停槳,我們只聽白瀛官的指引。暗礁來,我們調轉船頭;浪涌,我們順水逐波;風起,我們隨風顛簸。白瀛官、細細妹以及成千上萬的水生物,她們就像莊子、洄洲島中萬千莊人那樣擁簇著我。我回頭望,洄洲成了遙遠的一塊土,霧氣使其消失。霧是從洄洲方向飄來的,很快就超越了我們,現在連野島也看不清了。我分明還聽見了水妖歌唱的聲音:“生死者,魂歸江,身歸島。咦吁……東南流,不見故園……”
“霧起來了,無通路,無歸途。細細妹,我不敢再去了,我們歸家吧。”
“歸家?你忘記我和你說的話了嗎?這次放棄,我們就沒機會了。”
“細細妹,病總歸會好的,我認真吃藥、檢查身體、吃飯。什么年代了,還有什么病要神仙醫?”
“錯過了就不可能再去了,你想好了嗎?”
“細細妹,我膽怯。”
細細妹只好作罷,往回擺槳,白瀛官不言不語地指引我們回洄洲,最終失落地返回了小島。一路上,我做足了死亡的打算,胸口酸痛。到了島上,天就亮了,黎明像革命年代的金色喇叭一樣壯闊。我疲憊地癱在灘涂上,呼吸沉重,小蛙們流著眼淚望向我,不言不語。
可死亡并沒有到來,我在那個奇幻的夜晚里重獲新生——那時,我認為是細細妹主宰著我羸弱的生命。她的身體在一個病孩的眼里越來越高大起來,擁有比普通孩子更重的分量。姆媽握著細細妹的手,因為我的康復,她常常感激得淚流滿面。日后,即便我身上已經沒有任何疾病留下的印記,姆媽還是常常流著淚對我說:“你曉得,那段時間吾常常想,屋里沒有細細妹陪你,你怎么能熬得過來……”
我漸漸能站起來活動了,食量也隨之變大。那段日子,細細妹和姆媽都很開心,每天做各種食物給我吃——細細妹日日摸來個頭很大的河蚌、蝦、紅蟹,姆媽再把它們加工成三鮮湯與涼拌菜。我到今天仍能記得,湯水流過唇齒、喉管與腸胃的感覺,我離開島以后,再未遇過這樣的滋味。
徹底康復以后,白瀛官、TUO、細細妹似乎也離開了我的世界。細細妹依然每日跑去灘涂,做著她秘密的工作,呼一聲“TUO”,討論潮汐和濕度變化。白瀛官帶來神界與野島的消息,互相流通。TUO每隔一個秋天就會經歷蛻皮。放學回來,看見溝渠里藍色如塑料片一樣的漂浮物,我才能確信TUO沒有離開洄洲,沒有死亡,沒有沉眠。細細妹與她的朋友們依舊,我卻在十八歲那年徹底離開了洄洲,去外鄉求學、工作、結婚,變成了萬千往外流失的莊人中的一個。
和細細妹作別,已經到了夜里十點半。我和姆媽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拉著我的手說:“細細妹和你同歲,原以為她都活不過成年,那個樣子可憐的喲。三十三歲,三十三……”姆媽沒把話講完就哭了。姆媽用尼龍線把玻璃球還有珍珠串在一起,做成了能掛手機的掛鏈。珍珠變得很黃了,那是童年時細細妹留給我的禮物。其中那顆最大的粉色珠子,為島上最長壽的蚌所產——蚌老太出沒于平洋沙一帶,那是明建文中期才露出江面的土陸。平洋沙與白港鎮隔水相距三十余里,那里水深,江心渦流纏纏繞繞,外旋、交合,于是水波便從四面八方涌上岸。平洋沙泥質細軟,波流在它地表留下無數古怪而狹長的深壑,像終年留在母腹外部的妊娠紋。平洋沙任由江流塑造著它的面目,沒有人能真正描摹出它的形狀,更由于面積的微小,洄洲島地形圖上始終沒有留給它的位置。蚌老太當年就是這么和我們介紹她的來歷、她的自留之地,最后吐出了這顆大珠留給細細妹。
在姆媽手機屏幕光的反射下,大珠發出微弱的珠光。我說不清自己和這顆大珠究竟有何命運上的關聯,時隔二十多年,我才拾起這段缺失的記憶。那夜迷途歸返,黎明像大火一樣到來。蚌老太頂著太陽光照,緩緩從灘涂邊的淤泥里爬出來。那幾乎是與細細妹差不多大的蚌,尺寸驚人。她敞開蚌殼,對著流淚的我吐出一顆粉珠子,細細妹替我收下。她還講了許多古代的事情,最終消失在潮水中。白瀛官、TUO,跟在蚌老太的后面一齊消失了。
白瀛官、TUO、細細妹,在那天之后真的離開了我的世界。我至今找不到緣由,理不清原委。成為一個健康、正常的大人以后,我最常問自己的問題是:那些故事真的發生在我的身上了嗎?這些事件通向的是一個私密的兒童世界,她有她的恐懼、擔憂、孤獨,所幸她找到了一個叫作細細妹的“怪胎”。兩個羸弱的兒童,以及白瀛官、TUO、蚌老太和一切沒有姓名的朋友們,在一個分秒流逝的島上,做著難以被訴說的夢。大夢一場,亦真亦幻,到最后這些朋友們也一同隨著落潮流失了。一個胃病痊愈的少年,反倒在漲潮的傍晚,坐船去遍地黃金的上海了。
和姆媽把田間夜路走完,回到老宅,我放好行李,說要一個人出去透透氣。大霧彌漫,站在舊時代的灘涂邊上,呼吸著夜間的潮汐,依然是這樣一個前無通路、后無歸途的夜晚。忽然,我看見蛙、蟹、蚌、魚分別處在灘涂與江水中,前后搖晃的潮線將陸與水分割,猶如陰陽兩界。
大霧稀薄的時刻,我看見自己曾經手持的那把槳躺在泥灘里,白瀛官趴在一顆又白又亮的珍珠旁邊,守護它。白鷺聚成一團,扇動翅膀,產生的一陣微型颶風使江浪往野島的方向行進。小青蛙們流著眼淚望著我,默不作聲,我才知曉了細細妹最后的去向:
夜里,細細妹撐船走了。
責任編輯 貓十三
作者簡介
鄭雨婕,2003年生,上海人,上海大學2022級漢語言文學專業在讀本科生。曾獲2024年上海市大學生閱讀與寫作大賽二等獎。
① 伊:江南方言,意思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