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叔變成一頭牛

兒子說全叔變成了一頭牛。全叔一雙無神的牛眼瞪了瞪，兩個寬大的鼻孔里噴出長長的粗氣，喉嚨里發出沉悶的呼嚕聲。

全叔側身躺在炕沿上，兩眼無神。中堂前條幾上的座鐘發出“嘀嗒嘀嗒”有節奏的響聲，響聲與全叔的心跳產生著共鳴。鐘擺左右擺動，指揮著時針分針秒針有序地工作著。恍惚間，時針開始倒轉，一圈，又一圈。全叔的眼前出現兩人。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女人臉朝里，長長的頭發披散下來，看身段線條很像妻子美珍；男的半個臉搭在女人的肩頭，猛一看像自己，細看又不是。男人的胳膊抱得更緊了，女人踮起了腳尖。兩人開始轉動，全叔終于看清了女人的臉。全叔心底升起一團火，但想到自己，瞬間又熄滅了。全叔把手里的煙塞進嘴里猛吸了兩口。不久，兒子在兩人身后跳出來。兒子長得真是個帥小伙，不隨自己，要是真隨自己的兩顆大門牙可就慘了。嘿！咱老全也有根兒了！時針繼續倒轉，夜色朦朧，女人背影，是美珍。月亮躲到云彩里去了，光線暗淡下來。美珍消失在場院的麥垛里。不久，女兒嘰嘰喳喳跑出來了，一張小臉笑成了玫瑰花。

全叔就這樣側身躺著，座鐘的嘀嗒聲成了他必聽的音樂。幾十年沒這么靜了！幾十年里，全叔的耳邊除了妻子美珍索然無味的嗔怪嘮叨，就是田野上動聽的牛羊叫，還有果樹園歡快的鳥鳴聲。時針不厭其煩地轉動著，全叔的心越來越平靜，身子越來越沉重。

腦血栓讓全叔從繁重的農活中解放出來，也使全叔的體重在幾年里突飛猛進。他每天就這樣聽著座鐘的嘀嗒聲，睡睡醒醒，任由美珍和兒子說些什么。一晃十年，村里人仿佛已經淡忘了全叔。親戚鄰里串門見到全叔，都認不出他的模樣了。全叔真的發了福，一張臉紅紅的，胖胖的，泛著亮光，像剛洗過的大紅蘿卜。

兒子娶了媳婦后，不斷有風言風語傳到他耳朵里，兒子的自尊受到挫傷。兒子回到家發現炕頭上全叔不見了，躺在那里的是一頭老黃牛。老黃牛體積大得炕頭已難以容下，兒子對美珍說：“娘，俺爹變成了一頭牛，得給他另找一間屋。”

從此，全叔就搬到東頭耳屋里。耳屋里是盛谷草的地方，全叔躺在上面，軟軟的，挺舒服。其實，全叔真的很喜歡這里，他覺得自己心里很累，可該歇歇了。堂屋的座鐘已老掉了牙，也被清出來，安置在耳屋的一角。全叔聽著那嘀嗒聲就想睡，如若沒有開飯聲打擾，全叔覺得這樣睡去挺好。

女兒回娘家來，沖著兄弟大喊大叫：“他再怎么著，也是咱爹，他愿意成這個樣子嗎？”兄弟扭著頭默不作聲，緊皺眉頭，一個勁喘粗氣。女兒想把老爹接到家里享幾天清福，但怎么拉怎么拽，全叔這頭大牛似粘在那里，紋絲不動。女兒急了，上炕去推去搬，任由女兒使出全力，全叔始終穩如磐石。“好，你等著，我出去喊人！”女兒話音剛落，見全叔鼻子和嘴里開始連續喘出粗氣，細看他的兩個眼角流出淚來。女兒長長“唉”了一聲，抹著眼淚走了。

全叔在炕上躺了足足十三年，終于完成了一頭耕牛應有的使命。籠子車冒著黑煙一路狂奔而去，那座鐘的嘀嗒聲被“突突突”的馬達聲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