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時候多好呀,蕭綱想。那時候苔輕筍細,日影骎骎,建康城的柳煙桃雨、飛雪流螢,都是他的伴侶。
而不似如今,自己已是橫遭廢黜的帝王,命若懸絲的囚徒。山河寂黯,父親慘死,骨肉遭禍,自己該當振興、護佑的南梁政權,也危如累卵,搖搖欲墜。
門開了,裂出一道久違的光。光明往往是蕭綱最愛惜的,但如今,隨著光進來的敵人只想了結他的性命。
他閉上眼。記憶里的那只螢火蟲,帶著他,溯洄昔日的崢嶸歲月。
2
思緒游離,順著微光的指引,回憶著,回憶著……
公元503年,蕭綱在建康宮顯陽殿出生,父親是南朝梁第一位皇帝蕭衍,母親是貴嬪丁令光。他年幼時,南梁在與北魏的作戰中捷報頻傳,建康內部也基本風平浪靜,因此,他的童年并無多少陰霾,更憑六歲即能賦詩的天賦而添了幾分傳奇色彩。
他早早獲封了王爵和官職,辭別父母,離京赴任,后又幾次返京。身為貴胄,正值青春,生命里銀草茫茫,金云燦燦,他寫遍了沿途光彩,在文學史上也鐫鑄下灼灼風華。
命途的另一番風景初現于南梁中大通三年(公元531年)。這一年,與蕭綱同母所生,又同是騷人墨客的太子蕭統去世,雖然他留有子嗣,但父親還是決定立蕭綱為儲君。
彼時的蕭綱,對兄長的早逝傷懷不已,對父親的安排惶恐不迭,對皇儲的大任慎重不決,但他終究是整理好情緒,用飽滿的狀態來承擔太子的各項職責,并發揚自己的文學主張——雖然他曾傾向于讓弟弟蕭繹做南梁文壇領袖,但事到如今,倒是他更合適了。
“飛流如凍雨,夜月似秋霜。(《玄圃納涼詩》)”建康城的翠簾云幕,玉蕖青枝,適合君王,亦適合才子。
那時的他啊,活得那樣好,身邊匯集了一群文士,含英咀華,唱和連連,力透紙背的都是才思;與朝堂上的某些佞人有過齟齬,但他對清源正本的將來充滿信心;親人間的矛盾他調和了不少,也陶醉于琴瑟和鳴的夫妻生活——妻子王靈賓出身名門,心性柔明,他曾用“夢笑開嬌靨,眠鬢壓落花(《詠內人晝眠》)”這樣觀察入微的動人詩句來描寫他深愛的她。可是星霜荏苒,歲月無常,一晃眼就到了南梁太清三年(公元549年),太子妃靈賓于這一年的三月去世。奈何喪妻之痛未遠,他便得知前方有更大的噩耗在等著他和南梁。
禍端早在南梁太清元年(公元547年)出現。那一年,東魏將領侯景率領部下投奔南梁,翌年便反叛,向著臺城攻來。蕭綱身為太子,自請處理軍務。沉沉黑云之下,之前吟詠酬唱的風光都失了色,蕭綱望向臺城楊柳依依,可南梁還能留住這春色多久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會盡全力抗爭。
臺城受圍日久,屢遭災難,一片紅愁綠慘。妻子辭世那年,城被攻破,他見到了侯景。
不久,在位四十八年、耄耋之齡的父親餓死于文德殿。太清三年(公元549年),蕭綱即皇帝位,成了傀儡皇帝,國號為“大寶”。大寶二年(公元551年),侯景逼迫他退位,退位詔書上字字誅心,他哽咽難息,竟引得仇敵們也凄然淚下。
他從此被幽囚在永福省,想起兩年前在此泰然以對侯景,恍如隔世。
3
公元551年,殘秋入冬時,殺機環伺間,蕭綱在永福省度過了生命的最后幾天。知自己死期將至,被囚的這些時日,他在這方寸間的墻壁和板障上寫下幾百詩文,篇篇凄愴,句句鏗鏘,字字不屈。只可惜它們后來都被侯景的手下刮去(見《南史·梁本紀》),未能流傳下來。
也許是因為母親的名諱“令光”,也許是因為經典里“三光”的昭示,抑或是光明本就牽引詩人發現美的眼睛,他曾不止一次對生活中的“光”刻意追尋、上下求索。
比如在無數個秋夜,他關注到螢火蟲。它們以微小卻耀眼的身軀,與裹挾己身的茫茫黑暗抗衡,也點燃凝視者的希望。
此刻,蕭綱不禁想起自己寫過一首《詠螢》:
“本將秋草并,今與夕風輕。
騰空類星隕,拂樹若花生。
屏疑神火照,簾似夜珠明。
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傾。”
他微閉上眼,輕輕笑著吟了幾遍:“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傾呵……”
他是君主,亦是文士,史書上投下他那被時勢蹂躪的影子,也許是文人含溫的傲骨,是赤子不渝的癡懷……
原來,他用平生經歷構筑成這首詠物詩背后的故事;原來,無論安危浮沉,對光彩的追尋和播撒都寫入了他生命的注腳……詠螢火蟲,又何嘗不是詠自己呢。
思緒混沌,愁腸寸結之際,蕭綱已分辨不出這首詩的創作年月。但無論它是寫于天朗氣清的昨朝,還是霧恨云愁的今夕,他都明白自己矢志無改。
即使是現下的境地,飽經挫折,他也覺“不吝此生”,而非“不如無生”。“不如無生”是《詩經》里一句饑民的哀嘆,指既然如今的遭際這樣不幸,那么自己不如不出生。
蕭綱站起身來,來回踱著步,踉踉蹌蹌間,仿佛幾步之遙便穿越了歷史長河。大寶二年十月初二(551年11月15日),蕭綱被侯景殺害,享年49歲。
只要有你拾取我慨然傾獻的熒熒光華,縱使我此生輕如鴻毛,倏忽而過,又何妨呢?
責編:黃嘉暉
作 者 簡 介
談樂晨,00后,熱愛閱讀、寫作,于文學、歷史方面多有涉獵。15歲起有作品見刊,文章散見于《意林(少年版)》《中學生博覽》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