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個孫悟空

一

“晚上去逛一下超市？”拿到月考試卷后，王一淼不動聲色地將試卷反手蓋住了分數，“反正月考也結束了，咱們輕松一下唄?！?/p>

陳菲菲心中了然，王一淼肯定又沒考好。為了安慰自己的好朋友，陳菲菲答應了下來，她開玩笑地說：“是不是又想去買孫悟空啦？”是的，王一淼緩解壓力的方式就是買悟空玩偶，似乎只要買了悟空，生活的煩惱就煙消云散了。

王一淼害羞地點了點頭，然后拉著陳菲菲沖入超市，一口氣買了三個悟空玩偶。

陳菲菲無奈地說：“你媽媽肯定會罵你?！币驗榧依锏拇采?、窗上、柜子上早就擺滿了悟空玩偶，王一淼的媽媽當著陳菲菲的面都批評過她好多次了。

王一淼倒是沒了來超市之前的沮喪，她抱著悟空開心地說：“沒事，罵就罵吧，她哪天不罵我，我還覺著奇怪呢?！?/p>

陳菲菲撲哧一下就笑了，和王一淼在十字路口分別，看著她拿著悟空一蹦一跳地往前跑時，陳菲菲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作為好友，她比任何人都心疼王一淼。

生活很苦，堅持很酷，王一淼，加油呀！

這是陳菲菲的心里話。陳菲菲知道王一淼很辛苦，青山高中學習壓力大，但是王一淼除了學業壓力之外，還要承受來自她媽媽的壓力。王一淼的媽媽打好幾份工來供王一淼讀書，就是希望王一淼能學出好成績來，可偏偏王一淼的成績不是很理想，于是王一淼的媽媽就天天念叨，像苦口婆心的唐僧一樣念叨，陳菲菲偶爾聽過幾回也覺得受不了。

可是王一淼都承受下來了，她總反思是自己做得不夠好，讓媽媽傷心煩惱了。陳菲菲的媽媽是心理醫生，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心理學知識，她好幾次都勸王一淼不要這樣想，可是沒有什么用。

不過，祝福的話還沒過夜，當天晚上陳菲菲的家門就被王一淼敲開了，她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是：“菲菲，我離家出走了。”

“所以你們家已經有了995個孫悟空了？”陳菲菲不可置信。兩人聊起王一淼離家出走的緣由，這才發現“悟空”是吵架的導火索。

陳菲菲回憶了一下自己印象中王一淼的家，真的到處都是孫悟空玩偶呀，客廳的沙發上、柜子里，還有她房間里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都是孫悟空玩偶。大的有半人高，小的有拇指大小，卡通的、漫版的、Q版的，應有盡有。

具體到995這個數字，王一淼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撓了撓頭說：“不知不覺，我也沒想到已經買了那么多了，但，這只是導火索。”

995個孫悟空還只是大戰的引信？陳菲菲倒是要洗耳恭聽了，還有比這更嚴重的事情？

王一淼嘆氣了，她一口氣接著一口氣地嘆，嘆到滿屋子都是她的嘆息聲，嘆到陳菲菲也跟著嘆氣的時候，王一淼終于吐露出內心的煩惱：媽媽又因為成績說她了。

王一淼拿著悟空玩偶回家時，興致還是蠻高的，但是一打開門，媽媽那張氣憤的大臉就撲了過來。她一把抓過王一淼懷里的悟空玩偶一扔，嘴里嚷道：“又去買這些玩意兒，又去買，你什么時候能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見媽媽丟了玩偶，王一淼就沖媽媽吼：“你扔我玩偶干什么，有事你就說事。”

媽媽氣得拉著王一淼就進了她的屋，床底下被她藏著的孫悟空全部被丟在了地板上，媽媽氣憤地說：“不扔它們，難道要等你考到年級倒數第一再扔嗎？”

偷買悟空加上考試成績不理想，雙重暴擊，把媽媽給惹火了。這回王一淼有些心虛了，就辯解說：“我這次沒怎么復習?！?/p>

媽媽氣得又扔了幾個悟空在地上，說：“你當然沒時間復習了，你的時間都花在買悟空玩偶上了。你說你，買玩偶是有時間的，怎么復習就沒時間呢？！”說到孫悟空玩偶，媽媽就更生氣了，“我賺錢這么辛苦，你就不能省著點？我們這樣的人家，能跟人家想買什么就買什么的人家比嗎？”

許是這回媽媽說得太過分了，許是王一淼終于憋不住了，總之吵到最后，王一淼就離家出走了。

二

王一淼住在了陳菲菲的家，陳菲菲跟媽媽說了一下，媽媽說：“王一淼的媽媽也給我打電話了，她也氣得很吶。讓淼淼住一段時間吧，不然她倆針尖對麥芒，遲早得出事?！?/p>

盡管頭腦一熱，王一淼就離家出走，來到了陳菲菲的家，但住了兩三天后她就有些難為情了，畢竟她是不請自來，會打擾到朋友。陳菲菲也看出王一淼住得不太舒服，有些焦慮，有些難為情，也有些局促，她就讓王一淼放寬心。可王一淼的心寬不了，她說：“不行，我得把自己的心靜下來?！?/p>

王一淼把心靜下來的方法很簡單——消費，買悟空玩偶。

當她把錢付了出去，把悟空玩偶抱回了陳菲菲的家，那些負面的情緒可都不見了。

陳菲菲說：“這可是998個了??！”沒錯，王一淼一沖動，又買回了三個。

王一淼不好意思地說：“我買的時候也沒想那么多，腦子里只剩下一個聲音—買呀，買呀！”

“但是買了也不能解決問題呀?！标惙品铺嵝淹跻豁?。

王一淼又何嘗不知道呢，但是她也老實地跟陳菲菲剖白：“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想去買悟空玩偶，買到了，錢付出去了，我的心里好像就沒了煩惱一樣?！?/p>

陳菲菲原本還想說些什么，可看著王一淼恢復了元氣的面孔，她又將話吞了回去，她知道王一淼不該這樣做，可她又無法說出一個理由來。

“淼淼，你媽媽的電話?！标惙品频膵寢屧诜块T外喊。

王一淼趕緊應了一聲就跑了出來，接過了手機，開始和電話那端的媽媽交流起來，陳菲菲偷偷地問媽媽：“是你去說和的？”

媽媽說：“哎，王一淼的媽媽打給我的，我呢，也不好多說什么，畢竟她也沒跟我真正地傾訴，但是勸了幾句，她媽媽就來說軟話了。”

也許是軟話發揮了作用，或許是因為買悟空玩偶讓王一淼的心情大好，總之等掛斷了電話，王一淼就開開心心地結束了她的離家出走，下樓跟著媽媽回家了。

陳菲菲看著王一淼離去的背影，頗有感觸地說：“母女之間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呀?！鄙裆g頗有媽媽平時的哲思，逗得陳菲菲的媽媽哈哈大笑。過后，媽媽正色道：“沒有解決根本問題，這個坎兒估計沒那么容易過去的。”

哎，一語成讖，王一淼跟著媽媽回家時，兩人還有說有笑的，誰知道一提到學習，兩人又翻臉了。

起因是王一淼媽媽說的一句話，媽媽說：“一淼呀，你要好好讀書呀。你看看媽媽，讀書沒讀好，現在什么本事都沒有；你再看看菲菲的媽媽，人家是心理醫生……”這是媽媽老彈的調子。

王一淼就哭了，她跟媽媽說：“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樣說，你說了，我心里頭就特別難過?！?/p>

可是媽媽似乎沒理解王一淼的感受，她說：“這是事實呀，你難過什么呢？你難過，你就應該好好讀書呀?！?/p>

牛頭對不上馬嘴，王一淼越是跟媽媽講她聽不得這些話，媽媽就越是要讓她好好讀書，兩人怎么都談不攏，王一淼就氣得摔門而去。

當天晚上九點多，陳菲菲家的電話響起來了，陳媽媽在電話這頭說：“沒有，孩子沒來。對。嗯，你別著急，我馬上問問菲菲。”掛了電話，媽媽馬上問陳菲菲：“你知道王一淼去哪兒了嗎？”

陳菲菲抬頭看著窗外說：“我不知道誒，她不是剛剛回家嗎？”

“她又離家出走了。”媽媽說。

?。≡趺磿@樣？

陳菲菲擔心王一淼，她說：“我也想去找她，媽媽，你讓我去找吧，我擔心她會出事呢?！?/p>

給陳菲菲遞上電話手表，媽媽說：“我們一起去，大晚上的，一個女孩子可不能隨便走?！?/p>

母女倆沿著陳菲菲給的線索就開始繞著小城找王一淼。路上，陳媽媽也跟王一淼的媽媽保持實時溝通。找了幾個陳菲菲說的地方都沒找到王一淼，陳菲菲的媽媽嘆了一口氣說：“哎，這孩子，大晚上的能跑哪兒去呢？好好的，怎么又離家出走了呢？”

陳菲菲把王一淼上一次離家出走的原因跟媽媽說了一遍，然后說：“媽媽，你給分析分析唄。”

陳媽媽笑了，她打了一個方向盤，然后說：“你這種‘二道販子’給的消息已經不精準了，我才不要分析呢。倒是你，平時總是讀我的心理學書籍，難道就沒手癢，拿淼淼做案例分析分析？”

知女莫若母啊，陳菲菲笑著說：“我就是覺得她一有壓力就買悟空玩偶這個習慣有點問題，但具體是什么問題，又說不上來?！?/p>

“是的，這是她無法正確處理自己的情緒，用購物的方式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你說得沒錯。”媽媽給了女兒點鼓勵，兩人正要繼續往下深入探討，陳菲菲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了一個地方，她說：“媽，你停下，我們愛去的超市就在前頭，我去看一下。”

那超市就在前方100米左右，那里不太好停車，媽媽點點頭說：“你把電話手表的定位打開，我就在這里等你?？烊タ旎?，我就等你15分鐘，要是久了，我就打電話給你?！边@是媽媽跟陳菲菲的約定，只要夜間出門，兩人一定形影不離。如果確實要分開走（比如有的時候各逛各的），那么就把定位打開。電話手表就會自動將主人的一舉一動包括聲音與地點實時傳給手機端的家長，家長甚至可以清晰地聽到孩子在哪個位置說了什么話。

陳菲菲答應了媽媽，然后快速往超市跑去。

三

王一淼果然就在超市門口站著，手里還提著三個孫悟空玩偶。身后的超市依舊有三三兩兩的人進進出出，但比最熱鬧的時候還是冷清了許多，大家都想要回家了呢。

“王一淼！”陳菲菲大喊了一聲。

懷里揣著三個孫悟空玩偶的王一淼循著聲音抬起了頭，也看到了陳菲菲。她難為情地低下了頭，哪有人連續離家出走的。

陳菲菲跑了過來，親切地拉住王一淼的手問：“你咋又離家出走了呀？”

說到這件事，王一淼就委屈了，手里的悟空也不香了，她說：“我媽又說我了。她每次說我都是老三樣——她辛苦，她賺錢辛苦，她把什么都給了我，我不感激也就算了，還天天給她添堵。”往常王一淼聽到這些話，心里頭就壓上了一大塊石頭，只是這回她沒被壓倒，她選擇搬起這塊石頭扔回去，選擇再一次離家出走。

但是離家容易，人能走哪兒去呢？她兜兜轉轉也沒地兒可去，想去陳菲菲家，可一想到已經打擾人家三天了，再打擾下去，也不好意思的呀。于是王一淼走走停停，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超市門口，然后不受控制地又買了三個悟空玩偶。

陳菲菲拉著王一淼往前面的奶茶店走，她已經看到媽媽給她的暗號了，媽媽在電話手表里發了一條文字信息說：外邊天冷，前方有奶茶店，請她喝杯奶茶，然后勸勸她。

陳菲菲帶著王一淼到了奶茶店，她看到了角落里坐著的媽媽跟王一淼的媽媽，媽媽還沖她做了一個“噓”的手勢。陳菲菲迅速明白了媽媽的計劃，她肯定一看到王一淼的身影就給王一淼的媽媽打了電話，然后找了這么一個地方“守株待兔”，這是媽媽的老招數了。媽媽說過，其實有的時候處理親子關系特別簡單，讓他們說出真心話就好了。媽媽還常說，有些父母特別不喜歡講真心話，總是別扭地把關心藏在各種嘮叨、嘲諷之下。哎，有話好好說，很難嗎？

母女連心，陳菲菲心領神會地選了另外一個利于兩位媽媽“偷聽”的位置，帶著毫不知情的王一淼坐了下來。

坐好后，等著奶茶送上來的時間，陳菲菲問：“你為什么喜歡悟空呀？”

這還需要問么？王一淼說：“孫悟空多厲害啊，他不需要爸爸媽媽，也不需要任何人，他靠自己就能降妖除魔，大鬧天宮?！?/p>

“但是買了1001個，會不會太多了啊？”陳菲菲又問。家里995一個，陳菲菲的家里有3個呢，加上現在手上的3個，可不就是1001個嘛。

王一淼難為情地低下了頭，她說：“我也知道家里已經很多了，可我忍不住啊，看到孫悟空我就想買下來，我滿腦子就想買，攔也攔不住?！?/p>

陳菲菲的電話手表又亮了起來，媽媽傳來了五個字“補償性消費”，這個概念陳菲菲聽媽媽提過，她馬上跟王一淼說：“你這個是補償性消費，解決不了問題的?！?/p>

“補償性消費”這一概念來自心理學中的“補償理論”：人們因為自身某方面有不足時，會通過其他方式來彌補和補償?！把a償性消費”遵循這一邏輯，當人在某個地方有不足或者挫敗感，就會用消費行為來恢復自我感覺。

王一淼想了想，點點頭說：“我認同，當我考試沒考好，我就想去買個孫悟空玩偶；當我跟媽媽吵架時，我又內疚又煩躁，就想去買個孫悟空玩偶；當我覺得我媽總是控制我，我透不過氣來，就去買個孫悟空玩偶。好像在買東西時，我的那些糟糕情緒就得到了緩解。”

“可是能解決問題嗎？”陳菲菲問。

當然不能。

王一淼哭喪著臉說：“但是不買東西，我又怎么解決問題呢？我知道媽媽很辛苦，我也拼命在讀書了，可是，青山高中學習壓力那么大，我不是不認真讀書，而是真的讀不出來呀！”說到這里，王一淼已經帶著哭腔了。

陳菲菲聽到身后也傳來了抽泣的聲音，她的電話手表傳來了老媽的指示：讓她倆見面吧。

于是，陳菲菲指著王一淼手里的三個孫悟空玩偶說：“那要不要讓一千零一個孫悟空幫著你去解決問題？”

孫悟空能解決王一淼的煩惱嗎？

試試看吧！

陳菲菲拉著王一淼到了邊上的桌子，王一淼看到兩位媽媽，有點詫異。

陳菲菲對非常擔心的王一淼媽媽說：“阿姨，我倆剛剛的對話你都聽到了吧？”

王一淼的媽媽點點頭，從陳菲菲跟王一淼在九州超市碰面開始，她就從錄音里聽到了。

現在四個人坐在一起，陳菲菲的媽媽趁機說，王一淼壓力一大就選擇用購物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如果情況越來越糟糕，她可能會變成“補償性消費”的受害者。她故意說得很嚴重，讓王一淼的媽媽連連搖頭說：“不行不行，不能靠這個解決心理壓力的咧?！?/p>

“對呀，”陳菲菲的媽媽乘勢而上，“王一淼很在乎你，可媽媽也要接受孩子的現狀，與孩子一起理性分析問題，如果總是一味提要求，孩子也會累的呀。想想看，如果孩子也給你提要求，說，媽媽，你怎么不努力賺錢，然后跟我們班誰誰誰的家長一樣有錢呀，你會怎么想？”

王一淼的媽媽陷入了沉思。是的，如果有一天，孩子也給父母提要求，父母能招架得住嗎？

陳菲菲的媽媽又說：“孩子為什么喜歡孫悟空？那是因為孫悟空沒有與父母相處的煩惱，你想讓孩子成為孫悟空嗎？”

那自然是不想的。

王一淼的媽媽已經與陳菲菲的媽媽交流了很長的時間，現在再聽到陳菲菲的媽媽發自肺腑的分析，她已經后悔自己的行為了，她對王一淼說：“真的對不起，我本來只是想要關心你，我也不知道那些話會讓你壓力這么大。我……你……你給我一個機會吧?！?/p>

給個機會干什么？

改呀，改正錯誤呀！

王一淼的媽媽說，孫悟空都能把大鬧天宮的脾氣改了，然后立地成佛，我還不行么！押上1001個孫悟空，我以后一定好好說話。

好的，那就在一千零一個孫悟空的見證下，重拾新的母女關系吧！

責編：黃嘉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