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虧
那是一個鄉野間的小廣場,我無意間乘著出租車路過,一群人正簇擁著一塊白色的幕布。
幕布前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凳子,似乎是在等待一場即將上映的露天電影。
我搖下車窗,鄉間撲面而來的晚風驀地將我的思緒拉長,恍惚間,我像是回到了那個幾千個人圍坐在學校廣場上觀看露天電影的夜晚。
食 既
“我幫你打聽到了,晚上咱們班就是跟十二班坐在一起,你說湊不湊巧?”
食堂里,一向貪吃的小趙同學在收集來了情報之后,邀功似的從我的盤子里夾走了一塊香噴噴的紅燒肉。
我趕緊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剛從宿舍里拿來的小蘋果,一把塞進了小趙同學的手里。
“要不都說咱們班小趙同學是114百事通呢!下次再有十二班的什么消息,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呀!”
我興沖沖地跑到了小賣部里,將貨架上方便藏在口袋里的零食悉數收入囊中,準備在晚上看露天電影時和同學們分享。
放映露天電影的時間被定在了晚自習,屆時電影放映完了,等同學們搬著凳子各回各的教室,差不多就是晚自習結束時回宿舍就寢的時間了。
這樣一次全校幾千名師生一起參與的盛事,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所以班上的同學們自然都是滿心期待。
晚自習前,為避免引起麻煩,同學們都按照學校的要求,在凳子上貼好自己的姓名,在電影放映前的半小時,按照班級順序將凳子依次搬到廣場上,整齊有序地排放好。
我滿心歡喜地搬著凳子來到廣場上,果不其然,我們班被安排在了理科十二班旁邊。
看著十二班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凳子,我火急火燎地找到了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說破了口舌、花費了好幾個口袋里的小蛋糕,才終于跟班上同學換好了位置,將我的凳子擺放在了那個貼著“張佳瑋”名字的凳子邊上,然后默默期待著夜晚的降臨。
等到電影片頭的電審字號跳了出來,我終于在擁擠的人潮里落了座。我偷偷看向他的方向,少年還是一如初見時那般挺拔的身姿。
初次見他,只是因為那一場雨,因為他穿越人群遞來的那一把黑色的傘,以及他留下傘后,脫去外套沖進雨幕留下的背影。我記住了少年的模樣,也機緣巧合地得知了他是同年級十二班的同學,名字叫“張佳瑋”。
為了不影響旁人的觀影感受,擁擠的人潮里并沒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大家都秘而不宣地看著電影里放映的片段。
“同學,這個給你?!?/p>
等電影快到尾聲,我才小心翼翼地從口袋里掏出了一盒酸奶遞給身旁的少年。
“特意給我的嗎?”
漆黑的夜色里,少年的眼睛里像是裝著星星,也幸而是在漆黑的夜里,他一定沒有注意到我因為羞怯而漲得通紅的臉。
“也許你忘了,有次下雨天你借過我一把傘,我卻一直沒有機會和你道謝?!?/p>
他將吸管戳進酸奶盒子,三兩口便將酸奶一飲而盡。
“有這回事嗎?”
少年問得云淡風輕,然后隨手將喝完了的酸奶盒子裝進了口袋里。
后來我們說了些什么,我已然因為歲月流逝而記不清了,無非就是些無關風月的話語。
只是那次后,我終于有勇氣告訴張佳瑋我姓甚名誰。
電影放映完的時候,廣場上忽然漆黑一片,只余月亮撒下的一抹清輝。
天空中正掛著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正準備走回教室的同學們紛紛駐足在原地,欣賞起掛在天上的皎潔月亮。
我晦暗不明的心,像是忽然被什么東西給照亮了。
食 甚
再次見到張佳瑋,是在學校周末放假時洶涌的人潮里。
遠遠見他上了一輛公交車,我也加快了步伐,跟著他上了同一輛車。
不知過了多少站,等到車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張佳瑋才在臨近終點站時下了車。
我悄悄跟著他,才走了沒幾步,卻忽然在低頭的一瞬間撞上了他停下了腳步的身子。
“你住這附近?”
面對他突然的提問,我慌亂地搖了搖頭。
“那你一路跟著我做什么?”
“我……我沒跟著你!”
“你也是來看月亮的?”
我竟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只是沉默著點了點頭。
“那得趕緊了,太陽就快下山了!”
于是,我便鬼使神差地跟上了張佳瑋的腳步,三步并作兩步地和他一起跑到了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坡上。
小山坡已經聚集了一些人,其中有幾個人還架起了像是望遠鏡一般的設備。
“這里看月全食的視角是最好的,我常來這里看月升日落。”
張佳瑋倚在小山丘的欄桿上,一陣傍晚的風拂過,吹起他散落在額前的碎發,他忽然側過臉來望我,笑得像日暮的晚霞。
“當月亮、地球、太陽完全在一條直線上的時候,地球在中間,整個月亮全部走進了地球的影子里,月亮表面變成了暗紅色,就形成了月全食?!?/p>
我仔細聆聽著他的解釋,不停地微笑著點頭。
有那么一瞬間,夕陽溫熱的光打在張佳瑋的臉上,我好像變成了一枚小小的月亮,也全部走進了他的影子里。
“以前我在地理競賽上見過你,能被學校選上去參加地理競賽的,成績應該很好,你肯定知道‘月全食’的形成過程,是我班門弄斧了。”
我看著他尷尬地摸摸頭發的樣子,假裝不經意地別過了臉。
“快看!月球的西邊緣與地球本影的西邊緣內切了!月球進入地球的本影了!”一旁有人大聲提示著,原本還在調試設備的人們趕緊將望遠鏡和攝像頭對準了月亮的方向。
方才還明媚著的天空忽然變得黯淡下來。
“再過幾分鐘,當月球的中心到達了與地球本影的中心最近的位置,就是‘食甚’了。”
張佳瑋興奮地和我說著,像是愛吃甜食的小孩被分到了一顆渴望已久的甜蜜糖果,高興得手舞足蹈。
“你很喜歡天文學?那你將來想成為天文學家嗎?”
我終于開口。
“嗯……我也不太確定,但是你知道學校最近張貼的那個‘招飛公告’嗎?有大學正在招飛行員,我想我應該達到了要求,我應該會去參加初試,就當是碰碰運氣!”
說這話的時候,張佳瑋的眼睛里發出神采奕奕的光,他的認真和篤定,在夜空中的整個月亮都呈現出古銅色時,顯得那么的明凈、純粹、攝人心魄。
生 光
“你聽說了嗎?”
被稱為114百事通的小趙同學忽然湊到了我的耳邊。
“聽說什么?”
我停頓了正在寫作業的筆,心頭涌上了一陣好奇。
“就是‘張佳瑋’呀!還能有誰?他被空軍航空大學錄取了!那可是為陸、海、空軍和民航培養了數萬名合格飛行員的高等學府!他可太厲害了!沒想到真的被錄取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是高三剛進入第二學期時。
我的確有為張佳瑋被航空大學錄取而高興了那么一瞬,更多的卻是覺得,我那一顆本就被成百上千張高考模擬卷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心,像是又被什么沉甸甸的東西壓得更加無法喘息了。
我又想起那個和張佳瑋一起看過月全食的夜晚。
“你對未來,有什么計劃嗎?”
我那時好像根本就沒有好好回答張佳瑋的這個問題。
是啊,除了每天按時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刷一張又一張的高考模擬卷,整理一道又一道的錯題,我對未來,究竟有沒有計劃呢?
我雖然地理成績還算優異,卻并不像張佳瑋那樣真正地熱愛著天文學,擁有著一股熱烈的想要去探索天空的欲望。
我雖然喜歡閱讀古今中外的書籍,也寫得一手好字,可每次寫的作文卻像被強迫著寫出的生硬的八股文。
我雖然逛過很多歷史文化博物館,卻對那一個個被存放在玻璃罩子里的歷史文物一點也提不起探究的興趣。
……
我究竟想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又對未來有什么樣的期待呢?
“想什么呢,這么出神?”
小趙同學在我面前揮了揮手,才把恍神的我拉回了現實。
“沒、沒什么。你說為什么別人從小就有自己的夢想,一早就知道自己將來想做什么呢?”
我望著窗外樹枝上綻放的新芽,仿佛自言自語似的問著小趙。
“那你將來想做什么?我倒是覺得,你挺適合當老師啊!上次你去參加學校的英語演講比賽,在講臺上說得頭頭是道,你那侃侃而談的樣子,可像咱們班的英語老師了!”
“英語老師?”
雖然覺得自己不適合教書育人的工作,但是小趙同學的話卻提醒了我。
我喜歡與人交流,尤其喜歡用外語和外國人打交道,上次學校來了幾個國外訪客,老師還把做翻譯志愿者的光榮任務交給了我。
我對外語和外國文化特別感興趣,是不是將來,我也可以成為一個精通一門外語的外交官或者翻譯呢?
那一瞬間,那個壓在我心里的沉甸甸的東西,好像突然之間就變成了富含營養的肥料,滋養著我心里那一顆緩緩生根發芽的種子。
原本遮蔽在我心里的一片烏云慢慢消散了,像那天月全食結束之后馬上又恢復的純凈月光,再一次照進了我的心里。
復 原
全校一起拍畢業大合照的那天,我又一次見到了張佳瑋。
在大家異口同聲地喊出了那一句“畢業快樂”之后,我興致勃勃地從廣場的一邊跑到了廣場另一邊,找到了張佳瑋。
“我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p>
“做什么?”
“等我拿到了錄取通知書再告訴你!”
那晚填完志愿后,我屏氣凝神地在電腦鍵盤上按下了“提交”鍵。
看向窗外,那天晚上的月亮并不是滿月,卻散發著耀眼的清輝。
我又恍惚回憶起月全食的那天,月球的西邊緣與地球本影東邊緣向外切,月全食全過程結束。月亮的光華撒在了少年的臉上,我的青春才剛剛開始。
責編:林楓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