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沂孫《齊天樂》詠蟬詞二首賞析

文學作品詠物的傳統可追溯至《詩經》《楚辭》，自然界中的萬物，小至蟲魚草木，大到河岳山川，均可納入文人筆下，成為他們描摹吟詠的對象。詠物詩詞往往借助“蟲魚草木之微”來闡發“天地萬物之理”，具有托物言志、借物抒情的特點，詩人通過對物象的細致描摹，或隱或顯地寄托自己的情感，從而使物象成為詩人表達意志或情感的載體。王沂孫的這兩首詠蟬詞寄托深遠、詞旨淵永，達到了詠物詞創作的至高境界，非常值得玩味。

蟬是古代詩人詞家常吟詠的物象之一。古人以蟬棲身于高枝，以清露為食，視蟬為高潔的象征，賦予其清高孤傲的形象，并以此借喻自己高潔的品行和操守。唐代虞世南、駱賓王和李商隱的詠蟬詩有“詠蟬三絕”之譽。然王沂孫的這兩首《齊天樂》詠蟬詞卻能拋開高潔、清廉的寓意，翻空出奇、迭出新意，展現出內涵更為豐富復雜的蟬形象。詞人生于國運式微、動蕩不安的時代，親歷了南宋朝廷潰敗覆亡、百姓顛沛流離之痛，內心充滿了憂生念亂、感懷亂世的深切感慨，借蟬這一意象寄托了深沉的身世之感和家國之恨。張惠言稱其“詠物諸篇，并有君國之憂”，堪稱確論。這兩首詞雖同賦一物卻各具特色，反映了詞人巧妙的構思立意和善于遣詞造句的高超才能。

王沂孫的這兩首《齊天樂》詠蟬詞均見于詠物詞集《樂府補題》。此書是宋末元初一批互有交游、相互酬唱的南宋遺民詞人宴集聚會專題賦詠的詞作合集，集中選錄《天香》賦龍涎香8首，《水龍吟》賦白蓮10首，《摸魚兒》賦莼5首，《齊天樂》賦蟬10首，《桂枝香》賦蟹 4首，共37首，作詞者有王沂孫、周密、王易簡、馮應瑞、唐藝孫、呂同老、李彭老、李居仁、趙汝鈉、張炎、陳恕可、唐玨、仇遠等。有學者認為這些詞皆為元僧楊璉真迦發掘宋帝六陵而作。據載，元兵入會稽（今浙江紹興），元僧楊璉真珈盜掘宋帝六陵，劫掠奇珍異寶，斷殘宋帝肢體，濫施暴虐之行。這群遺民詞人懷亡國之慟，托物寄情，分詠龍涎香、白蓮、莼、蟬、蟹等物，影射楊璉真迦盜掘南宋帝后陵寢的逆天暴行，以志家國淪亡之悲。然無確鑿實據，且詞旨隱晦，在此仍以分析其藝術特色為主，不將其一一坐實，以免牽強附會。

其一：

綠槐千樹西窗悄，厭厭晝眠驚起。飲露身輕，吟風翅薄，半翦冰箋誰寄。凄涼倦耳。漫重拂琴絲，怕尋冠珥。短夢深宮，向人猶自訴憔悴。" " 殘虹收盡過雨，晚來頻斷續，都是秋意。病葉難留，纖柯易老，空憶斜陽身世。窗明月碎。甚已絕余音，尚遺枯蛻。鬢影參差，斷魂青鏡里。

這首以詞人與蟬這一物象的感興生發為主。詞以主人公在靜謐悄然之中、昏昏欲睡之際被蟬聲驚起而發端，綠槐千樹，濃蔭蔽戶，然蟬鳴聲驟然而起，驚醒了懨懨而有困意的主人公。一“驚”字凸顯出蟬聲之噪人與驚心。接著視角轉換，由人而轉向所詠之物。然詞人并不正面濃墨重彩地刻畫蟬的形狀體態，而是根據其生活習性點染出其特點，并賦予蟬以擬人化的色彩，因以清露為食，不食人間煙火，故體態纖細，故曰“身輕”，似有楚楚可憐之態，暗示其高潔的品行；因獨棲寒枝，不與世俗為伍，孤高難鳴，唯以“吟風”而自娛。然而那么單薄的身姿如何能獨立寒風之中？“冰箋”即潔白的信箋，是由輕薄如紗的蟬翼生發出的聯想。如此凄清纏綿的蟬鳴聲又欲寄托何情，寄托于何人？蟬聲凄涼悲鳴，綿延不盡，不絕于耳，令人倦耳、不忍卒聽。下句“漫重拂琴絲，怕尋冠珥”，暗用了蔡邕聽琴的典故。據《后漢書·蔡邕傳》載，蔡邕在陳留時，曾有鄰人以酒食招待他，赴會時蔡邕于門外聽見琴師的彈琴聲中有殺意，于是心中起疑當即返還家中，主人不解其故而追問之，蔡邕道出其中緣由，最后聽得琴師解釋方知乃因其見螳螂捕蟬而形諸琴。“冠珥”是達官顯貴冠帽上象征權力和地位的裝飾物，指插著貂尾的蟬冠，指代官銜爵位。此句意為莫要再彈奏那捕蟬的琴音，怕去尋覓那插著貂尾的蟬冠，聯系詞人曾出仕慶元路學正的仕宦經歷，可理解為委婉地表達了詞人不愿意再蹈危機重履官場之意。“短夢深宮，向人猶自訴憔悴”，此句帶有濃厚的象征意味，寫人還是寫蟬已不可確指，既可理解為蟬聲悲鳴如同獨自訴愁苦與人聽，又可幻化為滿懷怨苦、魂化為蟬的女子，獨居深宮，魂夢不長難以成眠，終日顧影自憐獨訴凄涼。

下片寫秋景秋意，“過雨”概指那種雨隨云至、云過雨止的小陣雨，臨近黃昏又斷斷續續、時下時歇，也是秋雨的一個特點。“病葉”與“纖柯”均為蟬之棲身之所，如今枯葉隨風而落，柯木只余干枝，又能藏身何處？只能在斜陽余暉下空自回憶當初的盛世繁華。陣陣秋意襲來，盛時不再，繁華難覓蹤跡，蟬鳴如同唱響了一曲哀婉凄切的挽歌，迎接末日之來臨。“殘”“病”“纖”“碎”“枯”等字眼塑造了蕭颯凄清的秋景圖，傳達了枯敗衰颯殘破的心理感受。蟬已亡故，余音漸成絕響，只遺枯蛻。末句用魏女蟬鬢的典事，崔豹《古今注》載魏文帝宮人莫瓊樹“制蟬鬢，縹緲如蟬”，以鬢影參差、美貌若斯卻難逃斷魂的悲劇命運作結，令人無限感喟傷感。

其二：

一襟余恨宮魂斷，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西窗過雨。怪瑤佩流空，玉箏調柱。鏡暗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 銅仙鉛淚似洗，嘆攜盤去遠，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余音更苦。甚獨抱清高，頓成凄楚。謾想薰風，柳絲千萬縷。

這首詠蟬詞在后世的傳播接受更為廣泛，是王沂孫詞的代表作之一。雖與前一首為同題同調之作，卻另有一番意境。起句已將蟬之心魂一并拈出，“一襟余恨”說明余恨離愁蘊積于胸中無法排遣、無法澆釋，若言“滿懷余恨”則詩意頓減、韻味不足。“宮魂”顯用齊后化蟬的典事，馬縞《中華古今注》云：“昔齊后忿而死，尸變為蟬，登庭樹嘒唳而鳴，王悔恨。故世名蟬為齊女焉。”此句直接點出主旨，言齊后滿腔余恨魂斷深宮，因積怨無法消解，故化而為蟬年年棲身于翠陰庭樹之中，聲聲哀鳴，抒發自己長年的余恨。首句已為全篇定下悲清凄涼的感情基調。“乍咽涼柯，還移暗葉”，意指秋涼漸寒，蟬亦命不久矣，但還是不斷地變換居所，尋找棲身之地，繼續深深低訴內心的余恨離愁。這又何嘗不是遺民詞人國破家亡仍茍安于世的貼切比照？“西窗過雨”句開始把視角轉向室內，秋雨過后，蟬鳴聲愈發動聽，令人驚奇，似乎聽見清脆的瑤佩空擊脆響聲，又似有宮人手撫玉箏轉柱調聲，是蟬是人亦已渾然不可分。“鏡暗妝殘”句意即雖然不施膏沐脂粉，早已鏡暗妝殘，然容顏姣好嬌鬢動人，卻是為誰仍保持著這樣的好姿色呢？此句還被認為有可能關合孟后發髻之事。

下片首句用漢武帝鑄金銅仙人之典，暗喻國之器物已易主，金銅仙人都為之泣淚如洗。據史載，漢武帝鑄手捧承露盤的金銅仙人于建章宮。魏明帝時，詔令拆遷洛陽，“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李賀曾作《金銅仙人辭漢歌》，有句云“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此處渾然化用，無不貼合。聯系《樂府補題》的作詞背景，南宋覆亡，國家重器為異族所奪，先王陵寢慘遭掘盜，如何不使這群南宋遺民捶胸頓足、痛心疾首？然而這些百無一用的書生除了發出蟬鳴般的哀聲，還能做什么？他們不像辛棄疾、文天祥那樣有英雄的胸襟與氣度，敢與新朝抗爭，保持士子的清高與氣節。在政局動蕩、朝代更迭的大背景下，他們或迫于生計茍且營生，或為免滅頂之災，最終“不可仕而仕”，屈服于新朝的殘酷鎮壓與淫威之下。“攜盤去遠”，自然無法再貯存零露，寒蟬更無以為食了。“病翼”“枯形”刻畫了其消瘦的身形，拖著病重的身軀仍茍延殘喘于世，在斜陽下哀婉嘆息。而那幾近于瀕臨絕響的余音更為凄慘痛楚，令人痛徹心扉。末句“謾想薰風，柳絲千萬縷”利用反跌手法，以樂景反襯哀情，更倍增其哀樂。如同寒蟬臨終前，暢想著熏風拂來柳絲紛飛的盛時之景，抱著如此美好的幻想與世長辭，亦寄托了詞人對盛世的無限懷戀與追憶之情。然而歷史不可逆轉，盛時不再，全篇在對昔日盛景的漫想中作結，余音不絕，韻味無窮。

總之，王沂孫的這兩首詠蟬詞都賦予了無知的秋蟬以人的悲歡情感，借詠蟬寄寓了深沉的黍離之悲與身世之感，可謂“亡國之音哀以思”，寄意隱曲深微，沉郁哀痛之至。雖為同調同題之作，卻運用了不同的藝術手法和構思技巧。概而言之，前一首借景生情、因物生情，詞人在物我之間不斷地轉換描寫角度，人與蟬互為虛實地進行交錯描繪，有清晰的脈絡線索可循；后一首則通篇運用移情、象征手法，看似無章法卻章法謹嚴、思路縝密，全篇以意貫串，亦蟬亦人，物我雙關，渾化無痕。同時作有《齊天樂》詠蟬詞的還有周密、陳恕可、仇遠等人，但就藝術水平而論，顯然王沂孫詞更勝一籌。

碧山詠物詞用語精巧，含意深遠，詞風蒼涼，雖略嫌隱晦含蓄，但隸事用典無不貼切，不著斧鑿痕跡，是南宋詠物詞的杰出代表。后人對他評價極高，如清人周濟說：“詠物最爭托意，隸事處以意貫串，渾化無痕，碧山勝場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云：“王碧山詞，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時傷世之言而出以纏綿忠愛，詩中之曹子建、杜子美也。詞人有此，庶幾無憾。”對王沂孫詞評價之高到了推崇備至、無以復加的地步。過譽與否自當別論，然其藝術成就之高、影響之深遠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