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階級與身份

[摘要]從生態馬克思主義的視角來看，艾麗絲·門羅的短篇小說《乞女》中以女主人公羅斯為代表的一方親近自然，生活雖不富足但感情細膩，而以羅斯的男友帕特里克和導師亨肖博士為代表的一方則遠離自然，擁有財富卻情感生硬。兩方之間的矛盾是彼時加拿大社會階級問題的縮影，其根源在于加拿大歷史發展過程中人與自然之間的“新陳代謝斷裂”，進而造成了社會與精神生態危機，帶來人性的異化與人際關系的疏離。

[關鍵詞]《乞女》" 生態馬克思主義" "自然" "階級" "身份

[中圖分類號] I06" "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4）25-0075-04

一、引言

在加拿大短篇小說家艾麗絲·門羅（Alice Munro，1931—2024）的作品中，短篇小說《乞女》（The Beggar Maid，1978）的自傳色彩最為濃郁。家境貧寒的“灰姑娘”羅斯意外邂逅了來自溫哥華的富家子弟帕特里克（Patrick），兩人在爭執與誤解中分分合合，最終兩人的婚姻以失敗告終。對此，有評論認為帕特里克“并非一個典型的紳士，他自負、大男子主義、神經質”，這導致兩人矛盾不斷；也有評論認為羅斯是為了“追求經濟的獨立和社會身份的確立”，因此擺脫帕特里克，走上了獨立自由之路。顯然，現有研究普遍認為故事不甚圓滿的結局源于男女主人公之間的階級壁壘與身份差異，但并未深入審視造成這種差異的深層原因。從生態馬克思主義的視角來看，以女主人公羅斯為代表的一方親近自然，生活雖不富足但感情細膩，而以羅斯男友帕特里克和她的導師亨肖博士（Dr. Henshawe）為代表的一方則遠離自然，擁有財富卻情感生硬，兩方之間的矛盾是彼時加拿大社會階級問題的縮影，其根源在于加拿大歷史發展過程中人與自然之間的“新陳代謝斷裂”，進而造成了社會與精神生態危機，帶來人性的異化與人際關系的疏離。“新陳代謝斷裂”在生態馬克思主義中指的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導致的人與自然之間物質交換和能量循環的斷裂。在傳統社會中，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是和諧的，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人類開始大規模地開采自然資源，打破了自然界的平衡，導致了新陳代謝的斷裂。

在《乞女》中，帕特里克作為富家子弟，他的生活充滿了奢侈和浪費，對自然資源的過度消耗正是“新陳代謝斷裂”的具體體現。而亨肖博士則以其權威和地位塑造著羅斯的人生軌跡，試圖將她塑造成一個符合自己價值觀的女性形象。然而，這種塑造過程忽視了羅斯與自然的聯系，導致了她的疏離。

二、羅斯與亨肖博士：女性溝通的斷裂

對于羅斯來說，憑借自己的努力脫離偏居一隅的鄉村小鎮，邁進大學的殿堂，這已經是來之不易的進步；她在入學申請時被亨肖博士選中，成為這位退休女教授的房客，也像是命運女神對她的眷顧。然而，來自鄉村、親近自然的羅斯與生在城市、遠離自然的亨肖博士并沒有太多共同語言，兩者間存在著難以逾越的鴻溝，正如生態馬克思主義理論中的“新陳代謝斷裂”一般，象征著兩者間溝通的障礙。這種隔閡導致了女性間溝通的斷裂，羅斯也因此逐漸偏離了亨肖博士為她規劃的人生軌道。

“獎學金女孩”羅斯成為亨肖博士的弟子，在眾人看來這無疑是人生的重大轉折。盡管退休，亨肖博士仍然具有很高的威望和社會地位：她“曾一度是該市教育局的領導，是加拿大社會主義黨的奠基者之一。現在，她仍在委員會里，寫點報紙文章和書評”。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這對于當時的女性來說已經是成就斐然。當然，這也同樣透露出亨肖博士非同尋常的家庭背景：她出生于上流社會，能享受一般家庭的女孩得不到的精英教育。對于生活拮據的羅斯而言，能夠免費住在亨肖博士的宅邸，無異于得到了一份上天的饋贈。

但是，羅斯與亨肖博士的相處也并非十分融洽，兩人之間的溝通存在明顯的裂痕。亨肖博士選中了靠獎學金維持大學學習的羅斯，成為她的監護人，目的是在世界觀和價值觀上對羅斯進行規訓。亨肖博士可以說是20世紀上半葉加拿大女權運動第一次浪潮的代表人物，“她們工作并不是出于某種謀生的需要，而是為了將自己從母親與家庭主婦的傳統女性角色中解放出來”。出生于城市、享受上層階級待遇的亨肖博士無法理解來自草根階層的羅斯的感受，這種人生際遇的差別正如美國生態馬克思主義學者約翰·貝拉米·福斯特（John Bellamy Foster）所指出的“新陳代謝斷裂”：城市人口大量消耗農村自然資源，卻并未給鄉村任何回饋，不僅導致自然土地的貧瘠，造成農村與城市之間、人與自然之間、自然與社會之間物質變換的斷裂。在獲得職業成功與社會權力的同時，亨肖博士沒有結婚也沒有生育，作為自身女性自然特質缺失的一種補償，亨肖博士挑選長相好看的“獎學金女孩”與她同住，以自己的形象來塑造她們。然而，從小在鄉間長大、與自然親近的羅斯生來心直口快，無法同亨肖博士建立身份認同。兩位女性人物之間的裂隙，隨著時間的推移日益加深。帕特里克的出現，成為羅斯與亨肖博士最終決裂的催化劑，將羅斯推向了另外一條人生道路。

三、羅斯與帕特里克：異化消費下的愛情

羅斯與帕特里克之間的戀情，看似現代版灰姑娘的童話，但同時也讓人心懷疑惑：羅斯既然能夠明顯意識到和帕特里克的階層區隔，為何還要選擇與帕特里克結合？為何羅斯對帕特里克的愛戀充滿了猶豫與糾結？有評論認為，這是因為羅斯在大學中獲得了“更多的釋放自我的空間”，“地域的變換，帶來了性別的解放和個性的釋放”。然而，從生態馬克思主義的視角來看，羅斯對帕特里克欲罷不能的依戀，實則體現了對物質財富的追求與迷戀，這反映了人物在異化消費情境下精神生態的扭曲和變異。

帕特里克與羅斯的愛情關系，既有王子與灰姑娘的一見鐘情，也有國王對乞女的心生愛憐，但這些都反映出一種不對等的階級關系。羅斯在圖書館整理圖書時，遭到一位男生的非禮。她四處尋找這位男生時，遇到了在圖書館學習的帕特里克。帕特里克對羅斯頓生好感，將她視為“落難的少女”（damsel in distress）。但正如評論家所指出的，帕特里克對羅斯的關心與呵護，主要是為了驅散潛意識中對自己男子氣概匱乏的恐懼，兩人之間并非平等的關系。與亨肖博士相似，帕特里克也在生活和感情方面試圖控制羅斯。從某種程度上看，帕特里克是在以自己的價值標準來改造羅斯，使得羅斯時刻因帕特里克的存在而不得不注意自己的言談。

羅斯并沒有像逃離亨肖博士那樣與帕特里克產生強烈的對抗，這實際上受到了異化消費觀念的影響。加拿大生態馬克思主義學者本·阿格爾（Ben Agger）指出，如果人們不能了解自己作為生物存在物和社會存在物的真正需求，用物質需求來理解精神需求，完全沉溺于所謂物質性“炫耀性”消費和“奢華性”消費，就會陷入異化消費的泥沼。在與亨肖博士的相處過程中，羅斯已經開始對社會階層有了更加敏銳且敏感的認識。結識帕特里克后，羅斯實現階級跨越的野心愈發強烈，她開始以物質生活的豐盈來填補精神世界的空虛。正如評論所指出的，“出身貧寒的羅斯無法抵制優越物質生活的誘惑”，戴上訂婚戒指的羅斯突然發現，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鄉漢拉提，素不相識的人都主動上前和她套近乎。羅斯開始通過“表演”來展現帕特里克所希望看到的景象，而她的那些“懶惰、虛榮、不滿足、有抱負”的特質，卻都被羅斯刻意地隱藏起來。羅斯逐漸被異化消費的觀念所侵蝕，在對權力和地位的欲拒還迎中逐漸放棄了抵抗，雖然她通過婚姻實現了階層的躍升，但也付出了婚姻失敗、親人疏離的沉痛代價。

四、加拿大的社會與精神生態危機

羅斯與亨肖博士之間的隔閡，以及她與帕特里克之間的矛盾，并非一個特例，而是當時加拿大社會生活的縮影。20世紀六七十年代，加拿大將鄰國美國的資本主義體制奉為圭臬，又受到彼時美國的各類社會運動的影響，國內階層區隔日益明顯。羅斯與亨肖博士及帕特里克在人生觀和價值觀方面表現出的分歧，說明加拿大平民大眾和精英階層的關系出現了斷裂，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彼時加拿大國內的社會與精神生態危機。

20世紀六七十年代是加拿大的繁榮發展期，但貧富差距也逐漸拉大，矛盾與沖突暗流涌動。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作為戰爭后方的加拿大為同盟國大量提供作戰物資和用品，其工業化水平得以迅速提升，國家在原有的基礎上不斷發展完善。然而，加拿大奉行的是美國式的資本主義制度，資本與財富的積累主要源自對剩余價值的追求，階級矛盾并未消失。到了20世紀70年代，加拿大經濟受到了世界能源危機的影響，發展趨緩，加之美國彼時女性主義運動和民權運動的影響波及加拿大，土著民族的不滿、西部地區的異化、大西洋沿岸省份的貧困、魁北克獨立運動等矛盾問題也愈演愈烈，加拿大社會人群逐漸被根據財富、收入、種族、教育等因素進行分層，導致了上層精英階級與底層平民之間聯系的斷裂。

羅斯與亨肖教授以及帕特里克之間的隔閡，就是這一聯系斷裂的集中體現。亨肖博士雖然是一位成功的職業女性，但她常年身處象牙塔之中，與外界的交流渠道局限于她所收留的“獎學金女孩”。亨肖博士想當然地認為來自農村的羅斯會接受她這位城市精英的改造，但她那不接地氣的生活哲學始終無法說服羅斯。羅斯與帕特里克之間的階層差距則更為明顯：帕特里克是商業帝國的繼承人，擁有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在帕特里克家里做客時，盡管羅斯極力迎合帕特里克一家人，敏感的羅斯還是時刻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帕特里克家人的高傲和勢利讓羅斯感受不到這所豪宅的溫情和愛意。這種矛盾正是彼時加拿大社會生態危機的體現，反映出階級與社會地位對民眾的影響。

除了社會生態危機之外，精神生態危機的影響也不容忽視。二戰后美國的迅速崛起也帶動了鄰國加拿大的發展，但這對加拿大來說是喜憂參半，因為美國的經濟、政治和文化開始逐漸滲透到加拿大的日常生活之中，諸如異化消費導致的對物質生活的盲目追求，開始侵蝕加拿大人的精神狀態。門羅也受到這一寫作潮流的影響，在《乞女》中加入了對精神生態危機的關注。羅斯在亨肖博士精致優雅的家中學到的重要一課，就是彼時加拿大社會基于財富標準所確立的階級性，這已經開始對羅斯的價值觀產生了微妙的影響。而帕特里克則進一步對羅斯的心理狀態產生了沖擊。雖然“西漢拉提作為扎根于羅斯心理結構中的重要一環，一直左右著羅斯對于自我的認知”，但在帕特里克及其家族所代表的物質財富和社會地位的吸引下，羅斯對故土和家人的忠誠與自豪感逐漸受到侵蝕，最終在人生道路上迷失了方向。帕特里克與羅斯之間“國王與乞女”的愛情神話，最終無法抗衡加拿大的社會現實，從兩人的經歷中可以窺見加拿大國內的社會與精神生態危機。

五、結語

有評論家曾指出，門羅的小說往往能夠在不經意間打破讀者的期待，反映出一種“有別于傳統女性主義的女性觀”。《乞女》正是這樣的例證。羅斯的愛情經歷顛覆了傳統的歡樂結局或悲劇結尾模式，暗含了作者門羅對“灰姑娘故事”和女權主義人物“覺醒—逃離—死亡”模式的批判與質疑，體現了作者對特定環境下女性生存與成長的細膩關懷和獨到見解。從生態馬克思主義的視角來看，羅斯與帕特里克等人的矛盾，也正好與地域相關，源于前者所處的自然環境與后者所處的城市環境之間關系的斷裂。羅斯懷有的故鄉情結在異化消費的風潮下開始逐漸消退，這不僅帶來了羅斯在身份建構過程中的迷茫與困惑，也導致了她婚姻生活的失敗和精神世界的空虛。作為極具現實關懷的作家，門羅以細膩的筆觸和矜持的筆調，著眼于生活細節，委婉地表達了對彼時加拿大社會階級問題的批判，呼吁讀者關注暗流涌動的社會與精神生態危機，避免在異化消費的風氣中出現人與人之間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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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余"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