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收藏著一方寧遠青花石,可謂此石種中之經典,因圖案簡潔明了,很像一位少女正伸出雙手,準備捧接天空中飄落的雪絮。因此,我特意命名為“未若柳絮因風起”。題意出自東晉名士謝安之侄女謝道韞。某天,謝道韞在叔父謝安家做客,正好碰上雪絮紛飛,不一會兒,庭院中便是一片皚皚之景,謝道韞與兄妹們在雪地上追逐嬉戲,謝安便以飛揚的雪花為題,要求在場的子侄輩用詩句比擬此景。謝朗說:“撒鹽空中差可擬。”謝道韞則說:“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安大悅。謝道韞乃王羲之的兒媳,有才有德,不像后世所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此“才德說”肇始于明代的陳繼儒:“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陳繼儒才華橫溢,雖以隱士大名,但熱衷周旋于高級官僚之間。從某種程度上講,陳繼儒的骨頭還沒有謝道韞這樣的女流之輩硬。謝道韞的夫君王凝之為會稽內史,因未做出有效的軍事部署,以致被叛軍首領孫恩所殺。謝道韞率家丁拼死抵抗,被俘后大義凜然,其氣節使孫恩感服,遂被釋放,終得善終。不過,也不能因這種比較,而過度指責陳繼儒之類。封建社會,有才的人尤其是有大才的人,想要在主流社會生存是很難的。可想而知,像謝道韞這類有才的女子,想要在父權制的舞臺上守住氣節的同時,又占據權力舞臺的一席之地,更可謂難上加難。
自古以來,要做一個“德才兼備”的人,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收藏領域的“講故事”環節為例,收藏界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藏家講故事!”這種講法帶著貶義,影射藏家利用講故事這一手段,來忽悠潛在買家。其實,藏家講故事并沒有錯,錯的是一些沒有節操的藏家,胡編亂造,欺騙那些學養不夠,或者利欲熏心、自以為是的買家。收藏的目的,是介于文化傳承和商業行為之間的,這二者中都蘊含著許多傳奇故事。如果藏家不講故事,無論是傳承者還是買賣者,怎么能將收藏的樂趣表達出來,并把此中的文化脈絡告知后來者呢?
從本質上說,有節操的人,不會用文化來害人;而沒節操的人,會把文化演變為害人的工具。由此,造就了一批有文化的精致利己主義者。對此,張栻在岳麓書院與朱熹論道過程中,特別提出了“節”的重要性,與朱熹共同倡導“忠孝廉節”的操守。如今某些人,受功利主義的影響,失去了“節”的約束,玩膩了現代文化,又想從歷史的收納箱里找些古人玩剩的東西出來,調和一下,試圖以此擺脫迷路的困局。其實,這也是一種走極端的錯誤行為。古人的主流文化,如若不是到了窮途末路,又怎會被推翻重建呢?一個王朝的崩潰,實際上就是文化的崩潰。
歸根結底,收藏也屬于文化范疇。以一方奇石的命名為緣起,延伸至德才,再聯想到節操,最后講起對“文化”一詞的理解,或有臆測之嫌,想必不能盡如人意。但這個過程,就是收藏樂趣之一,藏者通過講故事的方式,把個人領悟出來的點滴表述出來,期冀變成更多人的樂趣。歷史上那些被后世奉為指路明燈的經典,如《考工記》《夢溪筆談》《金石錄》《天工開物》《金石索》等,應該都是因興趣而起的。興趣何止于做收藏這種事呢?只有喜好,才會去實踐、思考、歸納、總結。哪怕只是膚淺的了解,也會隨著時間的累積,而對一個物象形成越來越深的理解,如抽絲剝繭般,看到事物核心的光華。
謝道韞將雪花形容成柳絮,說明這個花季少女內心蓄積著美好夢想的光華。人類歷史上,能夠像她這樣名垂史冊的,皆是因夢想而成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