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麗群小說《黑森林》的底層敘事研究

《黑森林》通過回溯的敘述視角講述了從縣城郊區的農村入贅到城區的無名贅婿如履薄冰的生活狀態，“我”坎坷的成長歷程以及老城區留守老人孤苦無助的生活境況，展現了桂西北地區在現代化社會轉型時期底層社會各色人物的命運和生存困境。小說借助獨具壯族文化特色的元素展開敘事，從底層敘事的生成語境、城市弱勢群體舉步維艱的生存困境，以及他們生命中的亮色進行多維度探討，揭示了底層社會命運的復雜性，為深入理解和傳承壯族文化提供了重要的理論依據和研究參考。

陶麗群的小說《黑森林》于2023年榮獲第二十屆百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其通過細膩的筆觸描繪了桂西北地區的風土人情和文化底蘊，以及在現代化進程中的變遷與沖突。她通過一個個鮮活的底層人物故事，將桂西北這片土地的復雜性和矛盾性展現得淋漓盡致，深入剖析了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們的心理狀態、價值觀念和生活困境。此外，小說還通過細致入微的敘述，揭示了桂西北在經濟、社會等方面所面臨的挑戰，如貧困、傳統與現代的沖突等。這些描寫不僅讓我們看到了桂西北地區社會底層人物的生活艱辛，也促使我們反思社會發展的不均衡性及其對個人命運的影響。陶麗群通過《黑森林》為我們提供了一個了解桂西北地區的窗口，使這片土地的歷史、現實與未來在文學中得到了深刻的呈現。

底層敘事關注普通人的生存和發展，與“五四”時期“為人生”的文學傳統是一脈相承的。所謂底層敘事，主要指一種關注社會底層民眾生活及其疾苦的創作意識，以及由此體現的敘事狀況，涉及題材、主題和價值評判等具體問題。底層敘事在闡釋底層寫作和底層文學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陶麗群從2005年開始小說創作，作品大多聚焦于底層小人物的生活百態。在《黑森林》中，陶麗群深入挖掘底層小人物生存背后的艱辛與不易，使讀者了解底層人的生活百態和洞徹作者的人文關懷。例如，對小妖成長過程中的痛苦與掙扎進行言說，對來自農村的父親的遭遇進行深度思考，以及對老城區底層老人艱難生活的狀態進行真實細膩的敘述。

一、底層敘事的生成語境

陶麗群的個人經歷和她對家鄉的深厚情感，使得她對底層社會的描寫更為真實和富有洞察力。她不僅是一個講故事的人，更是一個時代的見證者，通過細膩的筆觸，將底層人物的喜怒哀樂、生活的艱辛與微光閃爍的希望傳遞給讀者。這種創作中的使命感，使得她的底層敘事具有一種獨特的力量，能夠引發讀者對社會現實的深刻思考與共鳴。

（一）童年貧苦體驗

童年的貧困使她對底層人民的生存狀況有了切身的體會，這種經歷深深影響了她日后的創作，使她的作品充滿了對底層社會的深刻洞察和對苦難人的同情與理解。陶麗群，1979年出生在廣西百色田陽縣的一個鄉村，她的小說扎根桂西大地，從自身的底層經驗出發，書寫獨特的底層社會風情，展現八桂大地上底層人民的生活狀態、生存境遇、生存困境。出生在農村的陶麗群擁有底層的生活經驗，她小說中的主人公往往是底層的普通大眾，這些普通大眾在社會轉型時期的生存壓力和精神苦悶在其作品中展現得淋漓盡致。例如，榮獲駿馬獎的小說集《母親的島》靈動地刻畫了南方鄉鎮底層女性群像；小說集《被熱情毀掉的人》凸顯了作者對深陷苦難的弱者的底層關懷；小說《黑森林》中通過“我”的回憶，自然地再現了“我”所在的生存環境—局促逼仄的老城區黑洞洞的門、黑暗狹窄的樓梯和雨季漏泄不止的房屋等，表現了老城區生活的艱難。

（二）桂西北深厚的文化底蘊

民俗風物是民族特色文化展現的重要方面，豐富而獨特的地域生活文化為作家的創作提供了取之不盡的題材和源泉。陶麗群扎根壯鄉，壯鄉也不負其文學創作的熱情。桂西北深厚的地域文化以及壯族村寨的獨特民俗風情是作家“底層寫作”的特色呈現。其一，南方的房屋受地形和傳統文化的影響，形成了獨特的建筑風格。小說中老城區房屋通常是二層半或三層半的磚瓦房。每年臨近雨水季節，家家戶戶都得翻修屋頂上的瓦片，以免在雨水連綿的雨季中漏水。其二，體現在民俗風物對陶麗群潛移默化的熏陶。《黑森林》以桂西北老城區的巷子為背景，通過狹窄的巷子、老式建筑、酸嘢小吃和民族服飾來營造出一種獨特的氛圍，展現出濃郁的地域特色和豐富的文化內涵。這種背景不僅為故事增添了深度，還能讓讀者感受到南方老城區特有的生活氣息和歲月沉淀。總的來說，陶麗群的小說《黑森林》不僅是一部文學作品，更是對桂西北地區深厚文化底蘊的生動再現。通過這部作品，讀者可以深入了解壯族的傳統文化和桂西北地區的自然與人文景觀，感受到陶麗群對這片土地的深情厚誼。

二、舉步維艱—城市弱勢群體的生存困境

《黑森林》讓失語的弱勢群體發出自己的聲音，呈現出一幅真實而深刻的桂西北少數民族獨特的社會畫卷。通過描繪底層小人物的生存困境而喚起人們對底層社會群體的關注。

（一）城鄉夾縫中的漂泊者

小說《黑森林》中，通過小妖父親的生存狀態，展現了普通勞動者在城市中的艱難命運。小妖的父親由鄉入城，因招贅從農村遷至城市，陷入了如履薄冰的生活困境。廣西地區流行招贅，但小妖的母親作為市儈文化的代表，鄙視這個來自農村的丈夫，盡管家庭的日常開支多年都是由他承擔。小說中多次描寫母親對父親的輕蔑態度。在他這半生的際遇里，也許“我媽”根本沒給過他作為妻子應該給予丈夫的愛和尊重，“我”無數次目睹“我媽”將他的衣物從樓上的房間一股腦兒扔到黑乎乎的樓梯下，并對他破口大罵。在“我”眼里，這個來自農村的離異后出走的男人是不被老婆愛，不被女兒待見的。因此，“父親”的離去并未給原本完整的家庭帶來任何傷痛，因為這個家并未真正地接受過這個來自農村的女婿，在他們心目中這個農村的女婿是高攀了他們的。小妖的父親作為城鄉夾縫中的漂泊者，鄉下的家他再也回不去了，城市的家他又融不進來，也許只能在鄉下與城市的中間地帶稍作停頓，像一只憂傷的老獸暗自撫慰自己。小人物在老城區顛沛流離的生活經歷，以及小人物與老城區勢不兩立的沖突中，展現了作者對城市文明的批判。

（二）城區老人的孤苦無助

在城市生活的壓迫下，老年人常常被邊緣化、被忽視。陶麗群的小說《黑森林》中，城區老人被稱為“老烏鴉”“老貨物”“老家伙”等。在七八十歲本該頤養天年的年紀，仍有許多人不得不在街上擺攤謀生。他們生活節奏緩慢，卻承受著被遺忘和邊緣化的痛苦。這些底層老人被趕下飯桌，單獨在一邊的小桌子上吃飯。由于身上散發著酸餿味而成為他人嗤笑和避諱的對象。他們只是簡單地活著，而活得怎么樣并沒有什么人去關心。城區老人的壯年兒孫們都忙著掙錢糊口，實在沒什么精力去關心他們。這種現象的根源可以追溯到社會結構性的失衡。隨著經濟的發展和城市的現代化，許多家庭面臨著巨大的生存壓力。年輕一代為了應對高昂的生活成本和工作壓力，往往無暇顧及老年人的需求。這種家庭結構的改變，導致了老年人在物質和精神上的雙重失落。家庭關愛的缺失加劇了老年人的孤獨感，而城市公共服務的不足，也未能為他們提供足夠的社會支持。老年人的孤苦無助不僅是個人的困境，更是整個社會面臨的嚴峻挑戰。這揭示了底層社會問題的存在，呼吁社會關注并改善底層老人的生活狀況，給予他們應有的尊重、關心和支持。

三、生機勃發—底層人物生命中的亮色

在現實關懷之中，包含著作家強烈的人道主義關懷和人本主義意識，體現出作家對人的生存狀態的高度重視和對人類價值的深度關注，尤其體現在對社會底層命運的聚焦以及對他們生存欲望的深刻理解和同情。底層人物生命中的亮色是《黑森林》這部小說所獨特蘊含的一種鮮明的敘事特質。作品通過細膩且真實的敘事，勾畫了小人物身上努力奮斗和銳意進取的中華民族優秀的品質，塑造了生動形象和有血有肉的底層人物形象。底層人物的生命價值的重新發現，不僅充分體現了作者為底層發聲的人道主義關懷，也展示了作者底層意識的轉變與提升。

（一）城市的建設者

這些亮色，可以是一份堅定的信念和追求。作者雖然為底層譜寫了一曲苦難史，但是她拒絕底層在苦難的重壓下沉淪。她總是以善于發現的眼睛為讀者呈現一個既充滿艱辛又體現國民性格的堅韌的底層世界。正如作者所言，這座城市的真正建設者是那些外來人，那些從周邊縣鄉進城工作生活的人。小妖的父親正是其中的一員。父親離開那個讓他痛苦和飽受折磨的城市的家后，以農民工的身份奔忙于熙熙攘攘的城市，為城市的建設注入了新的活力。底層小說《黑森林》中的人物由漂泊者演變為奮斗者，頑強地與命運抗爭，并最終在城里扎根立足，有所歸宿。這種對于城市建設的責任感和奉獻精神展現了中華民族優秀的品質，同時也使這些底層人物形象栩栩如生。

（二）壯族文化的傳承者

底層人物生命中的亮色也可以表現為對自身文化傳統的深情與熱愛。小說發生的場域是桂西北地區，老城區“那”文化（民族服飾、飲食習慣、居住環境等）的完美呈現，為底層人物生命注入了一抹明亮而獨特的色彩。陶麗群是一位來自華南邊陲的壯族作家，其作品《黑森林》不僅僅是一部小說，更是一種文化的傳承與表達。通過底層敘事的手法，她將壯族“那”文化中的精華呈現給讀者，讓更多人了解和欣賞這個獨特而美麗的文化傳統。同時，作品通過描寫近三十年的桂西北老區的社會變遷，引發人們對文化保護與傳承的思考，激發起對于壯族文化的尊重與關懷。陶麗群以她的作品為橋梁，將壯族文化的魅力展示給世界，為壯族文化的傳承者樹立了榜樣和典范。

鄉土作家陶麗群在《黑森林》中十分接地氣地描繪了城市底層人物的生存景象，通過對這些人物形象的細致呈現，展現了大眾所忽略的底層群體的眾生相，使其在作品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達。綜觀壯族青年作家陶麗群小說創作的敘事特點，其視角主要聚焦在一位俗稱小妖的敘述者身上，《黑森林》的敘述視角也不例外。在《黑森林》中，陶麗群以小妖這一角色作為敘述者，通過她的全知視角，全面地回憶了與父親相見的場景。小妖的敘述不僅帶有個人的情感色彩，還暗含了更廣泛的社會觀察。她對父親的怨恨、期待和最終的接納，實際上反映了底層人物在面對親情、命運和社會壓迫時的復雜心態。

總之，通過對底層人物的細致描繪，陶麗群在《黑森林》中揭示了城市底層群體的生存困境與情感世界，使得這些被忽略的群體得到了充分表達，同時也突顯了他們在社會壓迫下的生存智慧與人性光輝。

本文系廣西高校中青年教師（科研）基礎能力提升項目人文社科類項目資助“桂西北作家群小說中的底層敘事研究”（項目編號：2024KY0739）的研究成果。